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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平明 勤恳赵小彧 ...

  •   “恒润佣金给的不少啊,不枉你之前那么尽心尽力。”办公室里开口说话的,是个儒雅的男人,身量略高于一旁的赵彧,看起来同赵彧年纪相仿,但更添沉稳。

      这是个纤细却不乏英挺的男子,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温文尔雅,很有读书人的样子。气质有一种令人踏实的包容感,哪怕是这样故意打趣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不会让人觉得唐突和不自在,仿佛只要他站在这里就能很轻易地让人放松下来。

      “我现在兼职恒润的法律顾问,以后佣金可少不了,虽然可能保不了师兄满意,但肯定能给咱所多创收一大笔。”赵彧难得懒散地靠在办公桌边上,笑着接下对方的话头。

      “你也学会开我的玩笑了,我这还不是为了咱所着想。你一心都扑在案子上,那两个又整天不见人影,我不想着这些谁想着?给。”那男人眼睛里晕出一点玩笑的嗔色,无奈地乐着摇摇头,回身递给赵彧一杯咖啡。

      他正是赵彧的学长韩善乐。当年赵彧本科时,韩善乐作为优秀毕业生被邀请回母校做经验分享,两人因而结识。

      英炬律师事务所是韩善乐的一位本科代课老师带着他和他研究生同学卫衢一起创办的。

      赵彧本科的时候成绩优异,能力突出,英炬是在赵彧大三时创立的,一开始需要人手,韩善乐就把他拉进英炬打杂。赵彧毕业实习也是在英炬,后来又转正留下,干了几年,就加盟成为了律所的合伙人。

      说起来,英炬也算是赵彧和他们几个创始人同舟共济,一起撑着走到现在的。赵彧无亲无友,英炬能顶他大半个家。而且韩善乐虽说是他半个上司但待他像是对亲弟弟一般,这地方便更加意义非凡了起来。

      再加上赵彧这个人的脾气性格多少受了出身的影响,带着那么点自卑,处世就有些过于淡薄,也不善交友,从小到大都独来独往,韩善乐长他几岁,性子温和又包容,同他意外合得来,因此韩师兄不光算赵彧的伯乐,亦是他的良师益友。

      在他面前,赵彧要随意放松不少,言语上也没了旁人面前刻意包裹出的圆滑,仗着有师兄纵容,便想说什么说什么。

      “怎么样,东西找到了吗?”韩善乐整理做手冲时挽起的袖子,没忍住一颗八卦的心。

      “有什么消息吗?”赵彧没正面回答问题,扬扬眉毛反问他,继而地低下头认真品咖啡。

      “我倒是没听到什么消息,那就是没找到?公关的不错啊,别说舆论了,一点风声都没有。”韩善乐啧啧感叹,大公司的公关就是不一样。

      “警察说是找着呢,我可懒得管这些事。”赵彧隐去自己因为对方三言两语就起了恻隐之心,还多管闲事去探监打听的事,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样子。

      韩善乐听他这么一说就明白了个大概,也猜出他大约受了嘱托,便识趣地不再多问。

      两人岔开话题,又聊了些工作,韩善乐先前给赵彧找个实习律师做助理,正好找到机会提出来跟他商量一下。

      现在赵彧身兼两职,事情多了免不了有忙不过来的时候,前些日子赶上秋招,有来面试申请实习的应届生还不错,韩善乐就想着挑个踏实肯干的跟在赵彧手下,学点东西也给他搭把手。

      说了没几句,赵彧的咖啡杯也见底了。韩善乐指指桌子上半满的咖啡壶,示意他自己去添。

      赵彧看了眼表,放下杯子摆摆手,“下午有个案子要宣判,该走了。”况且他中午吃得不少,来韩善乐屋里蹭杯咖啡消消食,也喝不下了。

      “什么时候的案子?”韩善乐一时没印象。

      “之前一个委托我的二审,费了好大劲才让发还重审的那个。”

      赵彧这么一说,韩善乐就想起来了,他应了一声,细想又觉得奇怪:“这都快四个月了,怎么拖了这么久,被告都要放出来了吧。”

      “难判呗。”赵彧摆摆手往外走,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说起这个案子,还得追溯回三个多月前。
      三个多月前赵彧接了一个案子的二审委托,说起来也不算是多么复杂的事,起因就是邻里之间的争执,一个老太太失手把一个年轻女子打成轻伤,被告上了法庭。
      韩善乐之所以那么问就是因为这种小案子一般不会判这么久。

      在没有监控的老旧楼道,被害人一口咬定自己被被告人殴打,被告人则坚称自己没有打人,是对方自己磕伤的。

      在双方都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凭了一纸验伤证明,一审判决被告人有罪。

      被告人的妹妹不服判决,追着申诉,找到了赵彧这里。

      赵彧一开始也心生奇怪,本来就是疑罪从无,更何况是这样近乎胡搅蛮缠的上诉,居然还能胜诉,实在出乎意料。他再去翻看验伤报告,竟然还看出几处矛盾来,判决书写得几近牵强,多少也琢么过味来了。

      赵彧是个有点小名气,却没什么大架子的年轻律师,禁不住老人家几次三番鞠躬求他,也没什么避世的心态,心里虽然跟明镜似的,但还是想抱着假装不知道的心态竭尽全力去帮。

      赵彧一边给当事人的家人出主意,让他们尽可能去找上面投诉,让审判尽可能公平,自己这边则从证据下手,找漏洞。

      这案子里的验伤报告和被害人的一番说辞有几处前言不搭后语,赵彧熬了几个通宵写上诉书,特意托了法医同学帮忙看验伤报告,找出了几处近乎摆明了被害人是在信口开河构陷被告人的矛盾点,他准备得很充分,说是十拿九稳也不为过,他不信做到这个份上都翻不了案。

      赵彧信不信是一回事,审判结果是另一回事,他怎么也没想到二审竟然能真的维持一审有罪的原判。

      午后倦怠日光越不过三尺堂案,二审的审判法庭上,法槌落下,敲定了一个人的命运,也把赵彧一颗心敲到了谷底。

      八个月而已,已经关了五个多月,其实再在里面呆两个月也就出来了。可这样的话赵彧是怎么也不能安慰出口的。

      一个人犯罪的烙印并不会随着他从监狱出来就消失,那些来自好人的冷眼和鄙夷同样永远不会消失。虽然我们怀抱着美好的初衷,但显而易见,监狱并不会帮助罪犯重新融入社会。

      赵彧年少时也曾觉得这样的结局才算大快人心,如今却只有深深的无力,现下连怨恨也不知道该对着谁。

      法庭外,他对着当事人的家属,想要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年迈的妇人在他面前忍不住无声地掩面长泣,他能面对无理取闹的责难,能理智妥当地处理胡搅蛮缠,却难以面对这种无力。看着那些压抑却汹涌的泪水,赵彧感觉自己的肺腑都被堵住了,没有一点呼吸的余地。

      赵彧是个律师,但也只是一个律师,没有法官的地位没有检方的威严,在法庭上,是说话最多的一个,却也是言语力量最微弱的一个。如果有人存心要颠倒黑白,他其实是最无用的,他决定不了任何事。

      “如果您实在不满意判决结果,还有十五天的申诉期......”但没有必要,赵彧听见自己干瘪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对方凌乱的白发上,被啜泣声轻易地掩去了。

      他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他的职责已经尽到,权利也就用尽了。除却不合时宜的指点,他想不出更多。

      下午三点钟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在人眼里晕出一片刺目的白昼。赵彧坐在车里伸手放下遮光板,但那些厚重的光芒仿佛有实体般压在他胸口上,让他喘不上气。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刮起风来,把杨树的叶子吹出一片雨声。赵彧降下窗户,任由冷风灌入肺腑,向他通报秋日的凉意,驱散被太阳炙烤出的燥热。

      秋天真的来了。

      赵彧往家开了一半又掉头回了英炬,先是在自己办公室里呆坐了一会,之后还是转头去了韩善乐那里。他感觉自己心里有股子无名火,烧得人心烦气躁,实在坐不住。

      “怎么了?”韩善乐正坐在电脑前敲文件,看赵彧破天荒地门也不敲就直接闯进来,“判决下来了?”韩善乐看他站那插个腰一脸不爽,估摸是有事,就捡个话头,准备尽职尽责地做知心老大哥。

      “输了。”赵彧站了半天,冷静不少,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上一次这样情绪激动地去找韩善乐,还是在他大学本科刚毕业做实习生的时候。

      明明都是该带实习生的时候了,真是越活越回去。赵彧在心里毫不留情地讽刺自己,干咳两声试图掩饰情绪。

      “又不是什么竞技比赛,官司哪里有什么输赢?官司只有胜诉和败诉。”韩善乐看他坐到沙发上,稍微冷静点,才慢悠悠开了口,“怎么?赵大律师太久没败诉过,不适应了?”

      “有什么区别。”赵彧自动忽略了后半句的揶揄,对韩善乐的咬文嚼字嗤之以鼻。

      “怎么没有区别,输赢是你自己的,而胜诉和败诉只是一个过程的结果。站的位置不同,看的角度也不一样。你说你输了,那我请问,你是输给对方律师了?还是输给刑法了。”韩善乐停下手里的活,揉揉眉心,站起身,非常大方的挑了品质上乘的茶叶给赵彧泡了杯绿茶清火。

      我输给了现实。赵彧没开口,只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韩善乐,渐落的日头让人睁不开眼,他又低下头去。有些话心照不宣,反倒不必再说。

      赵彧知道他在安慰自己,更知道结果已定再无回转之地。有些事说了也没有用,说多了不过是愤青的理想主义矫情,他今年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早过了整日高谈阔论的年纪,抱怨只能徒增烦恼,有些话不如不说。

      因而本来准备了一大箩筐话的赵彧,被韩善乐轻飘飘的几句故弄玄虚就挡了回去。

      “也太明目张胆了......”赵彧安静了一小会儿,避开热水蔓延到的滚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转转杯子,还是忍不住在成熟稳重的皮囊下泄露出一点青涩的愤慨。

      既知太阳不可直视,就不要去看,你觉得难以忍受,不是日光太刺眼,只是因为你的眼睛太过敏感。这些话在韩善乐嘴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被咽下去了,只吐出一句:“最近一直都挺忙的,早点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

      有些敏感还是留着比较好,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麻木,不必要再添些了。

      赵彧低低地应了一声,勉强支棱起一边的嘴角,撂下喝了一口的茶杯就走了。

      办公室里没了声响,只有落地窗外的夕阳小心翼翼地滑过,韩善乐背对着窗户,被暖橘色的晚霞拢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连天空也染上了深蓝色的倦怠,沙发上呆坐的人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几近于无地发出一声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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