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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酩酊 老掉牙的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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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CBD比白天更显繁华,车水马龙和霓虹炫色在黑夜的映衬下愈发声张。只是身在其中反而仅觉出喧嚣,离得越远越显得热闹。
这样的景致,最适合从高处远望。
因此赵彧特意挑了靠窗的位置,此刻正盯着玻璃窗外发呆。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家位于商务楼高层的清吧,大约是客户定位的缘故,环境并没有普通清吧那么肆意慵懒。因而来这的商务应酬居多,像赵彧这种纯为放松的倒是少见。
酒吧整体布局宽敞,灯光柔和却不昏暗,这时舞台上并没有乐队表演,只有并不吵闹的流行音乐充当背景音,缓缓流淌。少了几许放纵,倒是平添了些体面和优雅。
赵彧没有去酒吧迪厅一类的场合释放身心的习惯,他没什么时间,也不好这口,但今天得了空又实在是心情烦闷,所以找了个不那么吵闹的地方喝闷酒。
赵彧其实早已不是刚毕业的毛头小子了,闯荡这么些年,按理说见惯了这样那样的潜规则,早也该习以为常了,只是每每遇到些他无能为力的不公,还是会忍不住在心里愤愤不平。
律师,这样一个整日与人性同行的职业,直面社会肮脏和道德底线的机会不会少。职业让只贪恋阳光的人不得不去直面黑暗。
这世上的所有善良都有代价,光明温暖也滚烫,身在其中的人,眼里的世界越是肮脏,便越心如刀绞。
那些无法伸手撕碎的龌龊,总要有另一种方式去抵抗,只有那些无用的负隅顽抗能让他真切地明白如何分辨良善。每每想到这里,赵彧反而觉得那些个痛苦也并非全然是坏事,就算束手无措,但起码会痛,会见不得,总要比被悄无声息地同化要好。
过刚则折,人太容易为了保护自己就服软,稀里糊涂一头栽进浮华里,蒙住眼睛也蒙住心,清明难守,这份疼痛有时竟也成了弥足珍贵的良药。
赵彧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冰凉酒液。红酒酸涩的口感一直蔓延到喉咙,舌尖在短暂的麻痹后隐约浮现出一抹隐秘难寻的甘甜。他呼出一口酒气,让已经微微发热的呼吸把胸中的沉闷都带出去。
酒没有多么好喝,给人快感的不过是打破规律的随心所欲。
赵彧坐着胡思乱想好一阵,红酒灌下去大半瓶,虽然没多醉,但有些上脸。他抬手招来服务生帮忙留位子,起身去洗手间方便。
云顶的卫生间比大厅亮堂,现在尚未到烂醉萎靡的点数,卫生间里没什么人。赵彧径直往里走,迎面对上一个衣着朴素的男人,他下意识向右一步,没想到对方也跟着他移步,短短一瞬间来回几次的凑巧,让赵彧不得不停下脚步抬起头。
那男人看着他,歉意地笑一笑,礼貌地侧过身,示意赵彧先行。赵彧看那男人笑,不知为何浑身都不舒服起来。
其实那男人长得很是敦厚,看起来人到中年衣着朴素,不像是出入这种场合的身份,只是他眼睛里的神情与他的面相实在不符,那眼神侵略性太强了,带着点无意的露骨,这样一双眼睛长在这样平凡的一张脸上显得十分突兀,让人见了就觉得奇怪。
赵彧撇开目光,礼貌地点头示意,压下心头的疑惑,抬步进去。不知是他眼花还是灯光的缘故,那男人深不见底的眼仁里竟让他觉出一点血色来。
那男人一直站到赵彧完全走进洗手间,他盯着赵彧的背影,眼眸里添了几分玩味,弯弯嘴角,牵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像是他还不能娴熟地控制这具身体。
酒吧一层的卫生间毗邻通往楼上包厢的楼梯,因此何泽从楼梯往下走时,打眼就看见赵彧从卫生间出来。
他今天为了敲一块地皮在云顶应酬,恒润有意做些投资,对方仗着恒润看上自己的地,定金要得很高,有点难缠,他中途找借口出来透气,没想到竟碰到了赵彧。
太巧合就是缘分,那如此良辰美景又岂能辜负,何泽侧身避过赵彧,目送他走到靠窗的位子,摸出手机,自认为十分有眼力见地打电话给覃霁。
“祖宗!我碰见赵律师在一个人喝酒!快来!”
“与我何干?”覃霁在电话的另一头被何泽劈头盖脸的一句话说得莫名其妙,“客户送走了?”
“马上结束,我干活你还不放心,那都不重要,你跟赵律师那么久没见了,这大好的机会啊。”何泽比谁都激动,好像想见赵彧的人是他一样,说着说着都忘了原本还想顺便抱怨覃霁不给自己配备司机,对方一个小木材厂的老板都比他强。
何泽不知道最近受了人间什么话本的毒害,还在另一头兴奋地极力建议他做一些听起来就脑子有问题的行为。覃霁却没什么心思在意,难得没有出言讽刺。
他们确实很久没有见面了。若是不提也罢,有些事沉甸甸压在心底,长此以往便也习惯了,但若是不经意地提起了,便要好一阵萦萦绕绕,挥之不去。
自从前些日子吃饭商量案情,他一时冲动公权私用地把人留在恒润,之后,除了开庭时草草地打过照面,说几句客套话,便再没跟赵彧私下联系过。
虽说覃霁对自己的冲动一时摸不着头脑,确实是想稍稍冷静一下,但也并没有刻意躲着赵彧,其实也不需要刻意躲,他们本就没什么见面的必要,更没什么见面的理由。
“祖宗,祖宗?祖宗!你发什么呆呢!你快点啊,我看赵律师心情不是很好,低谷陪伴,这可是增加好感的大好时机!你不赶紧的,人家要是走了,你十天半个月都等不来这么好的日子!”何泽听对面一直不出声,语若连珠,自己都替他着急。
覃霁被他念叨得不耐烦,硬邦邦地开口:“我为什么要增加他的好感。”
“你不是喜欢人家吗?”何泽实在摸不清祖宗喜怒无常的心性,脑袋嗡嗡作响。
覃霁稍稍吸了口气,垫在舌尖下好一会,又吐出去,才冷静开口:“我没说过我喜欢他。”。
何泽脑回路清奇不是一天两天,他怎么想,覃霁向来是懒得管也不去理会的,所以何泽说他喜欢赵彧,他也一直没有做多辩驳,只是这里头,一方面是因为懒得理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连他自己也不敢下什么定论。
何泽要被他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惊呆了,声调都忍不住拔高几分,直惹得周围人侧目,“不喜欢?那你干嘛把人家留下来当法律顾问。”
赵彧年轻有为?那恒润法务部花重金养的刘律师从业二十年难道就是吃干饭的?刘律师的发际线第一个不服!
何泽一边深呼吸,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不喜欢,吃饱了撑的天天问我赵彧的近况!我怎么知道!不喜欢,打听完人家身世还要亲自去人家孤儿院捐款!
何泽这段时间又是时不时帮忙跑腿又是莫名其妙就被叫去陪聊,简直深受其害,现下快要被他这三言两语气出毛病了。也不知道自己是造了多大的孽,那一亩三分地的小水塘都快被覃霁引得城火烤干了。
“我......”那都只是,怕再错过了。
落地窗映出覃霁稍稍抿起的嘴角,平日里的威风削减五分,化了三分犹豫两分怯,全搅在这百感交集的一句里,浮上唇边,又沉回心底。
只不过是觉得有点相像,又怎么确定?可若是久经蹉跎,那一点的像也算得上多。
这些年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多希望有个尽头,但隐隐约约觉得近了,反而生了踌躇。
再者,现在人多少搭上了关系,总归也没个由头,覃霁又当神做祖宗地矜傲惯了,反而不愿意着急。
自负如覃霁,他要觉得东便绝不往西去,越劝越不听。他若不确定不愿意认下那份心意,便认定自己只是好奇而已。
覃霁肚子里的百转千回何泽无从知晓,但他知道这祖宗脾气比壳子还硬,钻进龟壳打死不出来,活脱脱一缩头乌龟,吃软不吃硬,轴的要命。折磨自己也折磨旁人。
很不幸,这旁人就是他。
何泽张望了一下窗户边上的赵彧,冲周围人略带歉意地稍稍欠身,背过脸压低了声音,“你自己看着办吧。”
何泽趁着覃霁装死的功夫,一边往楼上走准备继续应付另一边的祖宗,一边拍了张照片发给覃霁,非常言而有信地让他看着办了。
挂电话前何泽又补上一句:“总归也上岗了,敬业敬到底,也得适当关心关心新下属,了解一下近况不是?”非常及时地送个台阶给祖宗下,实在是为苍生太平和自己的一方清净操碎了心。
覃霁一挂电话,才看见屏幕上一个模糊寞落的剪影,刚掩好的心闸便被冲个大敞。他心尖一颤,静默良久,觉得自己也该负责点,适时地了解一下新员工的近况。
一个一息千里,何泽前脚将将把应酬收尾离开云顶,他后脚就已经站在赵彧桌子边了。
覃霁心想,自己堂堂龙族六殿下要见个凡人,还要什么理由,想见就见了。便镇定自若地上前打招呼。
“对面有人吗”
酒吧里的赵彧正微醺神游,突然被人打断,稍有不满,刚准备礼貌回绝这过时的搭讪,一句不好意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见自己的新老板在桌边负手而立。
“覃总怎么在这里?”赵彧看对方一副假装不认识自己的样子,故作矜持地彬彬有礼,不禁哑然失笑。
“刚刚送走客人,来放松一下,恰巧看到你了,不是说不要叫覃总吗?”覃霁忽略主语,简捷地解释了一下,没等赵彧的回复,就坐到了他对面。
确实是刚刚送走客户,何泽送的。
“怎么一个人?在喝闷酒?我也一个人,凑一桌吧。”
赵彧撇撇嘴,没理人,红酒后劲上来,他一时脑子跟不上趟,还想着前一句:都假装不认识自己了,还不让叫覃总,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烦心事,但喝酒这东西,有人陪总比一个人要爽快些。”覃霁一边说一边已经先入为主伸手叫服务生,又回过头补上一句:“新员工入职,我还没来得及了解近况,顺便了。”
“那正好了。”赵彧轻笑,眉梢挂上了平日里少见的风流,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亲切不少。赵彧在人前向来有意自持,心中多少戒备着,但此时他大约是喝醉了,看着对面的人,竟觉得与自己气场意外相合。
赵彧第一次见覃霁,就知道对方是那种脾气不大好,眼睛还长在脑袋顶上的人,但越是这种人,一旦心甘情愿地同人亲近,越会拿出自己十二分的真心,那些个流露出的真情实意便越是吸引人。
性子孤傲是真,那十二分的真心也一分没参假,但确实不是什么脾气不好的人,那是个身份尊贵的殿下,孤僻乖张的祖宗。
“你这以茶代酒也太虚伪了些。”赵彧眼睁睁看着刚刚还在说要陪自己喝酒的人点了大红袍,“我这位子可有三千的低消,你光喝水,坐得住吗?”
“我开了车。”覃霁没有理会他故意的揶揄,反而认真地给他解释,嘴角不自觉缀上笑意。
“开车找代驾,这是什么......”
“一会儿顺道也能送你。”覃霁没等赵彧说完,徒自接上一句。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十分专注,一双眼眸避开了周遭所有亮色,比夜色还静谧,只一眼便要人迷失在那纯粹的墨色中。
覃霁向来喜欢盯着人说话,眼神很是专注,若是放在平日里谈工作时也就罢了,但现在这么个昏暗暧昧的环境实在是很难叫人不想歪。
赵彧被他看得一个激灵,酒都醒了半分,忙撇开目光,掩饰地拿起杯子,想喝一口压压心慌,却发现杯中的酒早就空了,一下子连笑意都止住了,连见客户居然不喝酒还开了车这样的问题都忘了问出口。
覃霁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慌乱,又点了些小吃,才好整以暇地拿起酒瓶为他添了半杯。
赵彧脑子里蹦出许多不着调的想法,又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覃霁的眼神虽然专注,却没有半点缱绻,满满都是真诚,自己倒像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沉默了半晌,憋出一句:“覃总倒是挺关心下属。”
覃霁沉吟片刻,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何泽千杯不倒,不怎么需要我关心,不知道你酒量怎么样。”
合着下属只有何泽和赵彧,不知道这话被何泽听见会不会感动得涕泗横流。
“我自认为还是不错的,但能蹭覃总的车,醉一醉也无妨。”赵彧挂上一副吊儿郎当的面孔,故意把话说得不正经却不出格,笑起来掩去心头的那一点沉浮。
他没怎么被关心过,也没什么人跟他说要等着他喝醉送他回家,覃霁和他还算不上亲近,赵彧没想到这样的话会是他说给自己听。
缺爱缺得都敏感了,赵彧站在上帝视角拨弄心里的小人,非常豁达地接受自我嘲讽和自我怜悯。
“光喝酒吗,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倾听?”覃霁干坐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关心下属得做出些实质性的举动,就主动开口问赵彧,话末又添上一句:“我从不在背后妄议他人,你大可放心。”
“能有什么不放心,只是一些工作上的糟心事,说出来倒显得人矫情了。”赵彧笑着摆摆手,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拿起酒瓶倒酒,状若不经意地开了口:“覃总工作也不是一帆风顺吧。”
“我?”覃霁拿指腹贴贴茶杯,难得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要说工作,他是真没什么工作可做,逍遥六界的时候,辖地就交给小辈们,他虽然无儿无女,但兄弟姊妹的孩子们都可以帮忙。至于到了人间,还真没有什么不是一帆风顺的,即便是他入职恒润之后。毕竟他不求什么,有难事大不了不做,直接推给何泽。
“噗我忘了,你不是普通人。”赵彧被他犯难的表情逗笑了,他差点忘了,这样的问题对覃霁这样一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根本算不上问题,别说烦恼人间疾苦了,他怕是连人间疾苦是什么都不知道。
覃霁听见这话,却突然不淡定了。手腕一抖,茶碗倾斜,被溢出的茶水烫得一哆嗦。
“我也不过...是普通人。”覃霁伸手抽纸抹去水渍,难得心虚,赶忙转移话题:“最近时运不济,事业有阻?”
赵彧被他一副谨言慎行的样子逗得合不拢嘴,连因为先前因为那些烦心事紧绷的精神都松快了不少,好像自从碰见覃霁,他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哪里有那么严重,只是有些事没做到心里不舒服,可我又不是神仙,总不会无所不能,总归是秉持本心尽过力,这么想好像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赵彧垂下眼睑,不自主压低了尾音。在他面前,覃霁的茶碗升腾起一小片氤氲,那句“没什么大不了”轻飘飘浮在上面,像是一句旁观者敷衍的安慰,倏忽消散。
“什么事。”覃霁没有让他打个哈哈就翻篇,反倒仔细地追问起来,像是真的要帮他排忧解难一样。
“就是,就是,唔,就是想维护一些......你也知道我这份工作,法律嘛,求的不过是一份公正严明。”覃霁一直白,赵彧反而没话说了,他盯着桌面,同自己较了好一阵子劲,才从唇齿间滚落出一句,“就是,维护正义。”
人有时候很奇怪,在泥潭里摸爬滚打久了,沾了一身的污秽,明明不甚欢喜,但一下子洗干净了,反倒觉得赤条条的,生出许多羞耻来。
赵彧禁了声在肺腑里略微翻涌的酒气中怔愣着,覃霁也不出声,就等着他欲言又止后再开口。
“十几年前,我还是实习生的时候,跟着一位老师,曾经办过一个案子......”
周身的觥筹交错、人声熙攘仿佛在赵彧耳边远去了,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他眯起眼睛,透过玻璃的霓虹交杂出一片五彩斑斓的光怪陆离。他不用闭眼,脑海里就能浮现出十年前他第一次在停尸间看见死人的画面。
冷冻柜里已经青紫的尸体被寒气包裹着,停尸间除了赵彧拍照取证的喀嚓声,针落可闻。仿佛只剩下尸身上的伤痕,在无声昭示死者的不平与怨愤。
那时的赵彧甚至还没有通过司法考试,经由老师引荐,只是跟在一个德隆望尊的老律师身边打杂的实习生。那是他人生中亲身接触的第一桩刑事案件,涉案人员多达二十余人,涉嫌故意杀人罪。
一个有钱有势的老板带着他的马仔,在深夜,以怀疑一个醉汉偷自行车为由,动用私行,把被害人围殴致死。而赵彧的当事人正是十几个马仔中的一个。
赵彧已经记不起来当事人具体被判三年零几个月了,但他仍然清晰地记得,开庭时,那位黄老板泰然自若地坐在法庭中央,在审判长忿忿的怒斥中不紧不慢地喝茶。赵彧甚至可以回想起,他走出法庭时那个睥睨而轻蔑的眼神。
那是赵彧第一次在书本外看到比犯罪本身更黑暗的现实,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何为民如草芥。十年后的今天或许不会再有那样的一手遮天,但若不公也能五十步笑百步,今天和昨天,又有什么差别?
所以,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吗?怎么可能会没什么大不了呢?
谁在青春热血时不曾一颗诚心照肝胆,但并不是所有渴望屠龙的少年都总有机会持剑,矢志不渝往往比一腔热血要难得多。
赵彧从来不求谁懂的,个人有个人的那份追求。只是有时候他也会觉得,一个人在寂静中彳亍得太久了。有个愿意坐下来听听的,还是忍不住想要说上一说,不然连他自己也要迷惘了。
“心中有爱就会幸福,对么。”覃霁沉吟片刻,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出了一个极其不搭调的肯定句。
“幸...幸福?”赵彧喝得舌头和脑子都打了结,一时转不过弯来。
“为什么,明知道自己做不到,还要去做。”覃霁没等他说出完整的句子,他好像沉浸在了另一种陈旧的情绪中,连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发着抖,“明明不是什么神通广大的神仙......”
赵彧放下端到一半的酒杯,被他这番话给都逗笑了,微红的眼角弯起一点:“哪有神仙啊,就算是神仙,也不能随心所欲吧。况且不神通广大,也要尽力去做啊。”他咂咂嘴,目光悠远起来,“是幸福的吧。”
“那值得吗?”覃霁的眼睛里突然洇出复杂的情绪。
覃霁的话短短几字而已,但听进赵彧的耳朵里,却成了许多年前韩善乐红着眼眶在他耳边的怒吼:
做好你该做的,你逞什么能!......
“怎么问的这么悲壮,哪有什么值不值得,我就是想这么干了。”赵彧把情绪都敛在眼眸里,用一张狂妄不羁的皮把那些个认真压了个严严实实。
红酒的后劲渐渐浮上来,赵彧拿手撑着头,迷蒙的双眼开了又合,脑袋从手掌滑落到大臂上,人彻底伏在了桌子上。
覃霁喝下一口凉茶,盯着他好一会,不自觉地伸出手,又在离赵彧脑袋半寸的地方停了下来,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所以,只是这般随心所欲的理由吗?
窗里窗外,华灯辉映,在不为人知的一方天地里,一颗孤寂的心悄无声息流露出些许温热,与一份穿越亘古的思念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