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黎语荷生

6、结果 为了近水楼

　　“覃总，财报看得怎么样呀。”何泽拿着一沓文件夹乐呵呵地走进总裁办公室。

　　自从上周五晚上在地下车库遇见炎溟，为了安全起见，覃霁就让何泽住在了覃家。两人在车里彻夜长谈后，覃霁便不知所踪，留下何泽一个人，被覃家下派人间的几位元老级长辈以安全的名义硬生生关在覃家整整两天，面对祖宗的祖宗，何泽连不耐烦都不敢表现。

　　覃霁在周末凌晨悄无声息的回到覃家，直接推开客房的门，跟何泽宣布自己会从这周开始接手公司的事务，把正在睡梦里会周公的何泽吓个半死。

　　何泽在深更半夜被无故吵醒，得知这么一个消息，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很显然，他并没有胆子对覃霁生气，所以他只能用假笑表示自己真的很高兴，并且态度良好地把祖宗从客房里请出去，然后一边在内心悲惨疑惑：自己明明在人间很有钱，为什么还要被贵族压榨剥削。

　　龙族有金山银山，大约还是自己不够有钱吧，何泽躺回床上感慨着自己的贫穷，再次入睡，对于一个凡人来说，再重要也没吃饭睡觉重要，更何况他前天晚上被迫听故事一宿没睡，三小时后又要有案牍劳形。凄也，惨也。

　　等何泽在睡眼惺忪地拒绝掉长辈们准备的早餐盛宴，赶到公司时，覃霁已经如自己所言，早早来到公司，开始阅览恒润近十年的财报和各类存档文件，了解基本情况了。

　　而事实证明，何泽确实应该高兴，因为多一个覃霁简直比多十个秘书都管用。这些年覃霁虽然神龙不见首尾，却没闲着，绝对担得起一句博闻强识，手边的事不多时就能理得井井有条。

　　覃霁下令让秘书把大部分需要过目的文件直接拿到他这里，何泽为此轻松了不少，甚至有时间可以到他办公室里闲逛，顺便来围观他勤奋工作的样子。

　　“又是什么文件？”覃霁听到了声响却没有抬头。

　　“送文件那是秘书的事，我来是因为有好消息。”何泽把手里的一沓文件夹放在他面前，扣了扣桌子，示意他看。

　　“你之前不是要我查赵彧吗，查到了。”何泽对着桌子扬扬下巴，

　　“我托了几层关系找人，好几条路子，这些都是，从小到大，事无巨细。”

　　“嗯，有什么发现吗。”覃霁从电脑前抬起头，却并没打算翻阅那些资料，而是靠在椅子上揉揉睛明穴，开始闭目养神。

　　何泽无可奈何，开始总结归纳：“就是一个普通人。独居，生活规律，这几天一直在查案，去了几次沈怀德家里和医院，除此之外，律所和家两点一线，然后偶尔去去超市，就这样。要非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

　　何泽稍作停顿，想了想：“那就只有出身了。他是个孤儿，而且没有被领养，从小在城西的孤儿院长大。天资聪颖小时候成绩优异，凭自己本事考了初中高中和大学，长大了事业有成，为人嘛，据周围人所说，低调勤勉，平易近人，堪称完人。”

　　“孤儿？”覃霁有些惊讶地挑挑眉。

　　“嗯，我还顺手查了孤儿院的资料，在里面，你可以自己看，我就不详细介绍了，到饭点了，我挺饿的。”何泽礼貌地露出八颗牙，边说边向门口倒退。

　　“你又不是人，吃什么饭？”覃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祖宗也不能骂人啊！我现在可是人，你仙体神躯，化的人型，我可是正经八百套了壳子的。”何泽停下脚步，义正言辞地反驳，又小声嘀咕：“你才不是人。”

　　继而声情并茂大声道：“我区区一个肉体凡胎辛勤工作一上午了，现在又饿又累，当然得吃饭！”先前不让人睡觉，现在又不叫人吃饭，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啊！

　　覃霁不记得他现在是一介凡人，理亏在前，就装作没听见他那句话，无奈地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又怎么了，没不让你吃饭。”覃霁抬头看着门边出去了一分钟不到又折回来的何泽。

　　“暂时没法吃饭了。”何泽苦着脸，气虚地推开门，“赵律师打电话来，说他有新发现，要见一面。”

　　“嗯。”覃霁闻言头都没抬。

　　“你这是什么反应！赵律师要来！”何泽瞪大了眼睛看着淡然自若的覃霁。这难不成是在故作镇静，掩饰内心的欢喜？

　　“我知道了。”覃霁看何泽站在原地一脸震惊，又不得不解释：“炎溟本来就没打算花心思跟警察作对，整这么一出，不过是为了引我出来，以他的性子，更不会帮着包庇作案的人，这案子迟早会有证据，赵彧能发现新线索，不是什么意外之事。”

　　“不是啊，我的重点是，赵彧，赵彧啊！赵彧要来，你怎么这么淡定？”何泽一扫低迷，声音大了几倍不止。

　　“我要有什么反应？”覃霁看他夸张的表情，一脸莫名其妙。

　　“你要有什么反应？当然是要面见心上人的反应了啊！你应该立马改头换面，精神焕发......”

　　“谁说我对他有那种心思”覃霁愣了一下，缓缓开口。

　　我的天，祖宗果然是暗恋人家，为了维护自己千年老妖精的颜面，小心翼翼到连心意都不敢明说，这是什么绝世虐恋！

　　何泽运用自己多年的小话本储备，无限度地发散思维。为了不让祖宗失恋，心灰意冷后坠入魔道，自己必须要为人间的安稳担负起红娘的职责！

　　何泽一时捶足顿胸，唉声叹气，一脸痛心疾首。

　　“你要是实在不舒服，可以坐下休息。”覃霁看何泽一副实在难受的样子，用手里的笔隔空点点沙发。

　　“我这不是舒不舒服的事，我理解！我明白！我责无旁贷！”

　　覃霁被像是要英勇就义的何泽烦得脑袋都大一圈了，聒噪难忍，抬手施了静音术。

　　何泽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覃霁赶紧放下手中的事好好准备一下，嘴巴开合了一阵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转为满脸痛惜地看着覃霁。

　　在何泽悲愤的目光下，覃霁没看多久文件，赵彧便到访了。

　　赵彧急匆匆地走进来，连客套都省了，直接三言两语说明情况，又播放了拷贝过来的录像。

　　“覃总怎么看？”赵彧暗自观察着覃霁面上的表情，在一片安静中开了口。

　　覃霁转过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嫌疑人找到了，我自然是很高兴的。接下来可以追查东西的下落了。然后皆大欢喜。”覃霁挑挑眉，沉静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件事，辛苦覃总了吧。”赵彧看着覃霁，稍稍收敛眼里的锋芒。他有一点点好奇，不知道会不会比他当事人给他的信任多。

　　覃霁的默不作声几乎要把空气都凝固起来，半晌，他轻笑出声：“我要是有那么大的本事，就不用请你过来了。”

　　“那个律师的下落覃总追查得怎么样了？”赵彧合时宜地在松动的气氛里转移了话题。

　　“这个时候急匆匆地赶过来，还没吃午饭吧，正好我也饿了，今天想吃什么，你来定？何泽，去开车。”覃霁像是没听见赵彧在说什么，语气自然又亲近，像是面对多年的老友。他自顾自站地起来，取下椅背上西装外套穿在身上，作势要往外走。

　　“不是要问进展吗还愣着干嘛？”覃霁站在门边整理袖口，回头询问还愣在原地的两个人。

　　“何总......”

　　何泽的白眼快要翻上天，赵彧突然回头，吓得他猛得控制表情，笑得十万分的不自然。

　　“不要问他，他生病失声，说不出话。”覃霁走出去又回身探进门。

　　何泽对着门口地覃霁咬牙切齿地笑笑，转过脑袋，摆上满面愁容地冲赵彧指指嗓子摇了摇头。

　　赵彧没有要求吃什么，依旧是按照覃霁的意思，他们三人去了一家离公司只有不到十分钟车程的日料店。

　　日式的榻榻米包间里，没人说话，只有隔壁拉动木质滑门的声响。覃霁自然是不着急开口的，赵彧则被他一番举动搞得莫名其妙，也不愿意先说话，何泽是最憋屈的一个，他从没参加过这样的饭局，该商务的开不了口，该浪漫不愿意开口，他整个人都尴尬得坐立不安。

　　赵彧刚刚不适于覃霁无常的举止，觉得对方失礼，所以有些不爽，现下坐了半天冷静不少，最终忍不住先开了口：“不是来谈那个律师的事情吗？怎么样，有眉目了？”

　　覃霁抿了一口茶，慢悠悠说话：“他失踪了。”一语毕，才放下手里的杯子在桌子上磕出一点轻响。

　　“我知道......”

　　“他失踪了。”覃霁打断赵彧，盯着他，一字一顿，等到空气都略微有些凝滞，才继续开口：“他的家人已经报案了，警察现在在追查他的下落。”覃霁拿起茶壶，为赵彧倾满杯子。

　　“覃总的意思是，这一部分就彻底隐瞒了吗？”赵彧坐直了身子，垂下眼睑掩饰一丝不耐，既然查不出来，那先前难不成是在讲大话？

　　“覃总有什么额外的要求吗？现在只确定了嫌疑人，东西找不找得到还得另说，我先着手准备着，除了合同里已有的赔偿条款，我会尽全力帮您争取最大的权益。”

　　“嗯，那辛苦，我没什么要求。”东西是炎溟拿走的，靠警察自然是找不回来的，赔偿有什么用，再者他也不在乎人间的这点身外之物。

　　赵彧第一次见到这种态度反复不定的当事人，又好气又好笑，亏自己觉得受人重托为了这案子如此尽心尽力，难不成请他吃饭不是为了谈案子就是为了吃饭？要不是行为并无逾矩，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对另有所图。

　　“就算我把律师的事情告诉警方，他们也查不出什么，与其让这事成为一桩压箱底的悬案，不如我亲自去查。只是我没想到，这人是真的失踪了，还惊动了警方。至于索要赔偿的事，我不缺钱，按照市值赔偿足矣，东西到底是找不回来的，不是吗。”

　　覃霁看赵彧虽然嘴上还在找话题跟他聊天，但始终心不在焉，还是决定开口解释一番，他早就知道赵彧心里在想什么，为了凸显自己并不是无所谓而是无能为力，他还故意在话末添上一句叹息。

　　何泽在一旁默默吃着饭，下巴都要惊掉了，祖宗什么时候这么温柔耐心，还如此处心积虑博取同情，还说不喜欢！？

　　“是......警力有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赵彧看覃霁这幅样子，态度不自觉软化下来，很多事情并不是不想做，只是目前实在难做到，人力和技术都是有限的，而公安的主要工作毕竟是维护整个社会当下的安稳，很多对于整个社会来讲微不足道的事情，都要为绝大多数的利益做出让步。这种小我的牺牲总是不可避免，幸好覃霁不是死缠烂打的主也幸好这些牺牲对他来说没有举足轻重。

　　覃霁感受到赵彧情绪的变化，心情好了几分，便想再接着聊些私事。

　　“还记得上次吃饭遇到的猫吗？”覃霁暗暗转移话题，“上次我和何泽再去那儿吃饭的时候，恰巧碰到了，何泽虽然很忙，但也很喜欢猫，就暂且先带回家养着了。”

　　“是吗。”一聊到猫，赵彧就从刚刚微沉的状态里掉了出来，虽然他有意控制自己，但覃霁依旧能听出他略微上扬的尾音。

　　在一旁看戏的何泽突然被提及，立马识趣地点头附和，真是凑巧！

　　“没看出来，覃总和何总都是喜欢猫的人。”赵彧弯着眼睛调侃。

　　“只是怜爱，没怎么和它们相处过。”覃霁好不容易说一次大实话，何泽发自内心地赞同，那只猫从上周起就一直是覃家派了人去他家照顾，他连那猫的第二面都没见到。

　　“赵律师，我们很投机。”覃霁勾起一点嘴角，拿起茶杯示意赵彧，“四年前，赵律师在一个经济纠纷案中一战成名，我早有耳闻，这次我们合作得很愉快，不知道往后你愿不愿意成为恒润的长期法律顾问。”

　　“我和现在的事务所合作关系一直很稳固。”赵彧笑笑，很多大公司都不愿雇佣已经在律所任职的律师，他们更希望自己的法务专心工作，但他目前还不想放弃接触各种类型的案子。

　　“没关系，我们不介意你以后继续对外接案子。”

　　何泽一个劲儿冲覃霁使眼色，公司不是没有法务，这又不是多多益善的事，再养一个难道不花钱吗？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也不是这么个得法啊。美色误事，美色误事啊，想着以后账目，何泽简直要悲从中来。

　　“覃总要这么说那我便要承蒙厚爱了。”赵彧打趣道，但他话音刚落，覃霁便率先伸手，像是两人口头敲定了这事。

　　这本是一桩好事，赵彧其实没想着拒绝，只是也没想到覃霁竟然半点客套都没有，如此真诚，他不会驳这种面子，便附上一句“十分荣幸”，也抬手配合覃霁这个因为心急显得略微可笑的仪式感。

　　一个月后，案件开庭，恒润以维护企业形象为由，要求法院不公开审理。嫌疑人沈怀德对于罪行供认不讳，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零六个月，古董依原价赔偿，并赔偿精神损失费。

　　因为覃霁的一番话，赵彧之后特意留心了警方找寻东西的进度，他还特意去监狱，希望可以找沈怀德询问更多的细节，但如警方所言，但凡提及东西的下落问题，沈怀德都会情绪失控，只是大吼自己把东西卖到黑市里去了，再没有任何其他线索。

　　而就在案件开庭前一个星期，覃霁收到了一份来历不明的包裹，里面装着的正是已经碎成几瓣的白玉双耳瓶。他仔细探查，原身虽碎，但精魂完整。遂把碎片用特制的锦盒装起来，遣人送回东海，托族中的工匠修复、养护。

　　东西刚送走，先前的快递纸箱便突自燃烧起来，火星儿在半空中勾勒出几行字迹：
　　“假尔珍秘，戏浅鄙虫豸，供君消磨赏玩，现意趣殆尽，尽兴而还，然做引也。”

　　至此，再无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