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黎语荷生

5、真相

　　密林的深处，被刻意辟出一块空地，伫立着一个不大的木屋，简单却不简陋。

　　屋子的附近只有草地，上面拿青石板铺了小路，再远一点的灌木未过腰间，因此屋前的桃树就格外显眼。

　　大约还未到盛放的时节，那树花便只是含羞带怯地独立着，欲语还休。

　　暖风熏得人醉，朦胧间，四周的绿意酩酊成了一片，只剩下面前一双墨色的笑眼。

　　“我特意......为你从......移过来......”

　　是那眼睛的主人开了口，但话未落耳，便被携着花瓣的风倏的吹散了。

　　什么？从哪里？

　　“过段时间......会开......满满......一枝桠”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那声音却仿佛隔了山涧般模糊，只飘来些许温柔的语气，让人心底不自主漾起一点暖意。

　　“这树桃花，喜欢吗？”

　　唯一清晰的句子，像是半遮半掩的美人突然掉落了面纱，惊得人不知怎样安放呼吸。

　　喜欢。喜欢！

　　......

　　无数次用尽全力的呐喊却不及花瓣落入泥土的声响。

　　似乎是因为没听到回答的原因，那双眼睛沾染上了些许的失望的悲伤，愈发模糊起来。

　　越是心急如焚地挣扎，那画一般的场景便却越是迷蒙，余下的声音似乎被留在了画里，渐渐地，连断断续续的字也都听不清了。

　　林子里起了雾，浓郁的奶白色把人裹在里面，不必走便会迷路......

　　铃——

　　早晨六点的闹钟准时响起，赵彧被响声一惊，猛得睁开眼睛，像是脱水的鱼大口大口的呼吸，梦境里遗留的心脏紧缩感令他不适地团缩起来，在铃声里眩晕了几秒才彻底清醒。

　　摸索着关掉床头手机的闹铃，赵彧缓了缓，起身屈腿坐在床上，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珠，又按了按眉心。

　　他从没和谁去过什么门口有桃花的林间小屋，但这个没有任何缘由的梦，他却做过无数次。

　　刚开始是一个木屋，后来添了桃树，再后来又多了只看得清眼睛的人、一个声音，直到赵彧长大后才没再怎么变化。

　　虽然梦中的场景每次都会有细微的差别，但那个屋子、那棵桃树和那个人都一模一样，声音也一如既往地模糊，只有最后那句“喜欢吗”如珠玉落银盘，清晰可闻。

　　赵彧不信奉鬼神，但他知道这世上许多事科学解释不清。从小到大，但凡他心情不好或者心里有事睡不好时都会做这梦，一开始他还会神经兮兮地去网上百度周公解梦，后来也就习惯了，只当是哪个心善的神仙看他睡不好，溜到他梦里送花，逗他开心。

　　那桃花确实令人赏心悦目，他也确实喜欢得很，但次次醒来却都不由自主地流泪，难不成是爱在心口难开给急得？

　　赵彧缓过劲儿来，思绪就没边地跑，一看手机，发现自己坐床上已经发了十来分钟的呆，才赶紧下床洗漱。

　　早上七点

　　路边的早点摊开了一串，摞高的笼屉和掀起盖子的粥桶错落地冒出蒸汽，给微冷的晨起，添了不少热闹的烟火气。

　　隔两条街就是一所学校，这时，正有三三两两穿校服的学生风风火火地来买早餐。

　　赵彧把车停在路口，径直走向王妈包子铺。

　　“姨，早啊。”赵彧熟络地跟在摊边手脚麻利舀豆腐脑的中年妇人打招呼。

　　“哟，来啦赵彧，先坐那儿等等，我给这姑娘拿个包子，还是老样子吧。”那妇人一看见赵彧就笑起来，爽朗地招呼他。

　　“嗯，我不急，您先忙。”赵彧找了个空位子，随手帮忙收揽桌上的垃圾。

　　王娟忙完眼前的活，腾出手，给赵彧拿了一笼肉包子和一碗豆腐脑。

　　过了学生们上学的时段，又有伙计盯着，王娟得了空闲，坐到赵彧的旁边，跟他聊天。

　　“看你有阵子没来了，忙吧。”

　　“忙呢，忙也得抽空来您这里吃早餐啊。”赵彧咬口包子，孩子气地笑笑，

　　“你呀，打上学起就天天来我这里，现在住得也不近，绕远你也不嫌累。”王娟嘴上是责怪的话，脸上却乐得不行。

　　“王阿姨的包子好吃，我这不是舍不得嘛。”赵彧嘴里塞着包子，说话还含含糊糊的。

　　“就知道哄我开心，做了大律师，更是能说会道了。”王娟假装嗔怪他，“整天就是忙工作，孤家寡人的，也不见你找个女朋友。”王娟怜爱地看着赵彧吃饭，没说两句，就又忍不住开始关心他的婚姻大事。

　　“王阿姨——你再唠叨我下次不来了。”赵彧拉长了声音，用小孩子跟长辈耍无赖的语气佯装生气。

　　“哼，刚还说喜欢吃我的包子......”

　　“诶，那边叫您呢！”赵彧打断王娟的念叨。人又多起来，王娟笑着瞪了他一眼，不得已又回到摊位前。

　　赵彧的初中和高中都是在两条街外的那所重点中学读的，上学的时候就是这包子铺的常客，吃了早饭吃晚饭。王娟算是为数不多的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光阴似箭，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来吃饭王阿姨都会隔三差五地唠叨他找女朋友了。

　　赵彧知道王娟这是关心他，最多烦的时候少来几次，躲个清闲，但并不把这些话压在心上。观念的差异是真，满心关怀也同样热忱，赵彧见多了人情，也珍视那些他鲜少能触碰的温度，知道许多事其实都不必过分在意。

　　看着不远处王娟忙碌的身影，赵彧乐着摇摇头，三口两口解决完豆腐脑，又在碗底下压了钱，快步离开了愈渐热闹的街道。他手底下还压着大案子，放松完一个早晨，也该工作了。

　　上个星期赵彧去拜访了华藏博物馆的馆长沈怀德，还多次到案发当晚沈怀德去的医院了解了情况。掌握了沈馆长可谓完美的不在场证据，案件一时又进入了一筹莫展的境地。

　　所以今天他提前跟公安打好了招呼，打算再去一次案发现场，看一看监控。

　　赵彧按着约定的时间到了博物馆，跟着负责案件的警官进入监控室，打开电脑开始回看案发当天的监控。

　　周一晚上的监控录像确实跟覃霁说的一般，有着明显的剪辑痕迹，画面一闪，东西就没了。

　　“李警官，要是删减监控，光动这一片的怕是不行吧，从展厅出来的路上，但凡会途经的监控录像应该都有被删减过吧。”在反复回看了几遍录像的赵彧开始了解警方掌握的信息。

　　“对，全都被删过了。每个展厅内的监控都是独立的，他很仔细，做得很干净，删掉的时长是相同的，我们目前甚至没有办法判断小偷进来和出去的路线，那些有需要看的吗。”

　　“周一是例行闭馆吧。”赵彧小声地自言自语，没等人回答，就又说：“我想看看案发之前和之后那几天的监控录像，展厅内就可以。”

　　“没问题。但之前和之后那几天晚上的监控都大同小异。”

　　李牧把监控调出来，赵彧坐在电脑前开始翻来覆去地看。

　　“前面的监控警方很仔细地检查过，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李牧看赵彧一直回看周日的监控，忍不住开口提醒。

　　赵彧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专心致志地用倍速看录像。

　　“不对......”在第六遍回看周日的监控时，赵彧锁定了周日晚上的一小段时间，他把视频调回原速，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才暂停录像，指着显示屏对李牧说：“这里，有点问题。”

　　李牧在一旁抱臂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凑上前去看屏幕，依旧一脸不解地转头看他，显然是一副没看出问题的样子。

　　“这一段的光影变了，按理说这个监控的视角不会变。但这里的光影跟先前相比有跳跃性的不同。”赵彧又回放了一边监控，让李牧仔细看。在周日晚上的监控中确实有一段的光影跟别的部分有着细微的区别，但是很难分辨，如果赵彧不说，李牧都不会注意到。

　　而且这个不同，跟几小时前的监控有点像。赵彧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想，他把监控调回几小时前，用手机录像，在播放刚刚有问题的地方时放在旁边对比。

　　“果然......”

　　赵彧曾经学过一段时间的素描陶冶情操，当时为了画好，他看了不少书和作品学习光影的分布。素描没学得多登峰造极，对光影分布的敏感度却给他培养出来了。导致他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看什么都下意识分析光影分布。

　　但即便如此，他也是在反复的观察后，才敢确认，这一段的视频，不像是原来的录像，这个差别放在帧数并没有非常高的监控录像里确实太小了，很难让人笃定。

　　如果他没记错，放置那个失窃的白玉双耳瓶的展厅是有窗户，短期内，月光不会变化得那么突然，以至于影响到屋子内的光线。

　　除非，这个地方被人故意拼接了一段时间相隔很大的录像，那么月光的差别就会导致展厅里的明暗分布出现能够人为分辨出的不同。

　　赵彧掏出手机查被认定是案发当夜的周一和前一天周日夜里的天气情况。果然，周一的夜间是多云而周日夜间却是阴转晴。大同小异，天气不同的夜晚，照出来的监控摄像会是完全一样的吗？

　　赵彧又调出周一晚上文物被盗前的监控录像，用手机录下来，跟周日晚上的比对着看，更加坐实了他心中的猜想。

　　“李警官，你们之前展开的所有调查都是基于案件发生在9月16日星期一晚上这个事实，对吧，但一直以来你们都一无所获。”李牧闻言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但赵彧现在无暇顾及。

　　此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心中大胆的猜想上，连瞳孔都不自主地微微紧缩，“那有没有可能，东西其实不是周一晚上丢的，而是周日晚上丢的。周一的录像不光被剪辑过少了一段，而是整个都是移花接木过来的，剪辑也是在此之后，还有周日的监控也是被剪辑过的，而原来的监控录像被替换了,东西已经丢了，所以只能替换成前半夜的......”赵彧冷静的开口，尽量把猜想中对前因后果的分析讲得有条理。

　　“赵律师的意思是...东西是周日丢的，周一和周日的监控都被做过，周日后半夜的监控是在重复前半夜，周一的监控干脆就是周日的，这两个操作一个为了引人视线一个为了掩盖真相？”李牧的眉头皱的更紧，脸上的表情彻底沉了下去，“那这里面未免也有太多假设了。”

　　“暂且认为假设成立，是真是假，分析一下两晚监控的数据就知道了，人眼会骗人，数据不会。这还得劳烦一下李警官的技术组。”赵彧收敛了心绪，语气依旧四平八稳，令人信服。

　　等李牧打电话叫技术组的功夫，他就坐在电脑前整理思路，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了电脑桌面上的回收站，他下意识点了进去。

　　“李警官，现在可能不那么着急需要技术组了。”赵彧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带着巨大的惊讶和无奈。

　　回收站里赫然是那段从周日的监控录像上截换下来的片段，里面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打开展柜，取出里面的白玉双耳瓶，装入盒子，再大摇大摆地走出展厅。而那个身影正是华藏的馆长——沈怀德，简直称得上是一目了然。

　　李牧叫来了技术组，看着赵彧还在的份上，没有大发雷霆，但也强忍着怒气，问他们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们怎么可能不看回收站？这台电脑我们都翻遍了。录像也是按原速一帧一帧查看的。”技术组的年轻警官看过回收站里的视频顾不得上司的怒气，也是一脸的出意料。

　　“电脑是你检查吗？检查完这里还有别人进来过吗？”李牧黑着脸质问。

　　“这里一直被封锁，除了自己人，怎么会有外人进来，是我检查的......”那年轻警官说到一半突然又犹豫了，“不对，不光有我，还有一个辅警协助我，我那天只看完监控，就突然肚子不舒服，去厕所了，剩下的应该是他负责检查的。”

　　“把他叫来！”

　　那辅警一脸紧张地走进监控室，令赵彧意外的是，居然是个他眼熟的人。第一次勘察现场的时候，他跟这人在门口聊过天。

　　赵彧为了避嫌，刻意偏开脑袋，但那个辅警看见他，只是将目光草草扫了过去，未作任何停留，竟像是完全不认识他的样子。

　　“是你检查的回收站？自己看看！你当时怎么确定的没问题！”李牧被气得头晕，扶着额，示意那个辅警自己去看电脑。

　　“这是我检查的。怎么会......当时确实是空的。”那辅警看见视频也是惊讶无比，喃喃道：“这太玄乎了，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你能保证，当时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吗！”李牧盯着那名辅警。

　　“我......我”那辅警被盯得越发紧张起来，在这种巨大的责任面前，没有几个人可以果断地做担保，更何况检查监控已经是一个多星期之前的事了，他记不大清，也不敢太确定。

　　“行了，先取证，你们的错误回局里再说。”李牧看他支支吾吾，更是不爽，关键证据是律师看出来的，实在令他心中羞愤，便烦躁地挥了挥手，继而有些尴尬地转向赵彧：“赵律师，因为我们的错误耽误案件进展，实在太抱歉了，让你见笑了，这次多亏了你。”

　　“没有没有，说到底，还是靠李警官愿意协助。”赵彧看出对方的难堪，随便拿官腔当台阶，虽然满心疑惑，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这个证据我有需要，方便现在拷贝一份吗？”

　　赵彧拿了那段录像，剩下的工作归公安管，他无权插手。坐在车上拨通何泽的电话，他现在得去趟恒润。

　　赵彧开着车，想起和覃霁吃饭那晚，对方胸有成竹的样子，脑海中浮现了无数的猜想。

　　案情出现这样离奇的变故，无论这段监控录像的出现跟覃霁有没有直接的关系，他们今天都得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