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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尘 ...

  •   很多很多年前,何泽刚认识覃霁时,他还是俊明山上的一只水鬼。仅隐隐约约记得自己生前在山脚下镇子里的一家医馆里做郎中,上山采药时失足落水,溺死在山麓一个不知名的水潭里。

      他死了有些年了,前尘往事很多都模模糊糊,为什么采药不记得,采什么药也不记得,只记得药还没来得及采到。

      他执念太深,三魂七魄散不尽,深山老林又有没有阎王来捉,便一直被困在那个水潭里,永远都不能离开方圆五步。

      何泽就是在那小潭子边遇到的覃霁,何泽第一次同覃霁见面,就遇上覃霁最狼狈的时候。

      暮春之初,岸边柳树抽条,日头正好。何泽照常泡在一棵近水老柳圈出的荫蔽下发呆,打发年月,远远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跌跌撞撞地往自己这边来,看着身条修长,绝不是什么山禽野兽之流,倒像是个人。

      那影子挨得越近,人形便越发明显起来,把泡在水里的何泽惊起一串泡泡。这俊明山腹哪里来的人?

      俊明山说是俊明山,却不是一座山,严格来说,是不止一座山,只有临着镇子的那一座叫这么个名字,人们习惯了,便把这一片都叫俊明山。但俊明山身后连着大片的山脉,往西南,尽是无人踏足之地。

      何泽当初为了采药,不得不涉险走得深些,甚至已经翻过了第一座俊明山进了座野山头。因此这边的山麓罕有人迹,连猎户也鲜少涉足,更别提是一个衣着古旧不似今人还身负重伤的男人。

      那男人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血把他身上本就是深色的袍子染得看不出原样。他发丝如墨,但未束冠,看不清是拿什么拢了一半在脑后,此时也早已凌乱,剩下的一半被血液浸染成一缕一缕披散在肩头。

      那人身形高大眉目英挺,只是面容灰败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脸上的血迹也让他看起来惨白异常。他唇边褐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多时,干裂的嘴唇昭示着这副身体早已处在极端缺水的情况,也让他同周围方兴的生机愈发格格不入起来。

      他灰暗的眸子一看到水潭便倏地明亮起来,步履不稳地往过走,浑身上下的生气仿佛就剩下眼里的那一点光亮来。

      何泽不敢贸然现身,就在一旁暗中观察,但看覃霁直挺挺地往水里走,都快要一头栽进水里,便担心这人不小心溺死在这潭里。

      因为深知溺亡的恐惧,生前又是救死扶伤的郎中,何泽虽是枉死之魂,却从未生出怨念,伤人性命。做水鬼这些年,反倒是救了不少失足落水或是投潭自尽之人,还顺便积攒了些功德。

      救人性命何泽早就习惯了,对这些事从不会太放在心上,却不知他多年魂魄不散,也有这功德一半的原因。

      何泽看覃霁一身的伤路都走不稳,忍不住犯郎中毛病,这样重的伤还能撑着,看样子也不是不能救,只是这样冒冒失失地泡在水里怕是要出大事。

      何泽把那一池潭水搅了个昏天黑地,想把覃霁吓唬到岸上去,却没料到自己这点小把戏,对覃霁来说不过是挠痒痒,甚至都懒得理会。

      那时何泽哪里认得什么龙族什么赑屃,这世上那么多神魔鬼怪,他也不过知道个自己。

      何泽看一次不成,便吹起邪风,把柳树枝条吹得噼里啪啦落进水里。
      覃霁虽身负重伤,却不是感官失灵,但这潭水灵气馥郁,他来雀占鸠巢本是理亏,不想再招惹这水塘的主人,打算暂且忍下,但对方再三冒犯,把他本就寥寥的耐心彻底磨了个干净。

      覃霁被扰清净,一怒之下,出手没个轻重,差点把何泽的三魂七魄都打散。何泽也以差点死了二回为代价,知道了这个被他误认为是龟神的男人,实则是龙族的六太子——赑屃。

      何泽吓得就差求爷爷告奶奶,没敢问也就不知道,覃霁那一身的伤,是和那时还没入魔的炎溟大打出手而来的。

      要问炎溟是谁,怎样和覃霁结下了梁子,还得从上古大禹治水时说起。

      上古有女娲抟土造人,后有毕方盗火赠世。那时,被神眷顾的子民,在华夏的沃土上肆意地生活着。

      可是好景不长。凡人自作主张的肆意生活,破坏了六界的阴阳气运,自然反噬,引得洪水肆虐。人们无力阻挡,一时间人界灵气动荡、生灵涂炭,而一众魑魅魍魉更是趁机到人界兴风作浪,搅得凡间不得安宁。

      万神不忍,昆仑齐悲,一众神兽临危受命,前去助人君大禹整治洪水,覃霁正是其中一员。而炎溟则是一条趁乱到人间化龙的蛟。

      炎溟欲借洪水之力,渡走蛟之劫,自黄河入海化龙。蛟龙自带三尺浪,炎溟所过之处,江河决堤,房屋被毁,不光毁掉了前人治水的心血,还让本就严重的洪灾雪上加霜。

      炎溟的恶行被覃霁撞见,看到自己先前为治水立下的汗马功劳,都被炎溟毁于一旦,覃霁哪里咽得下这口恶气,他怒不可遏,一路追炎溟到海口,出手损了他上百年修为,直接碎了他化龙的美梦。

      炎溟堪堪守住半条命逃走,但覃霁也因此身受重伤,实力大减,以至于在治水后不敌疑心深重的大禹,被套上锁神链,受尽折磨。当然,这些暂且还是后话。

      俊明山一带是人间的风水宝地,集聚灵气,对修为大有益处。覃霁和炎溟都被吸引了过来,但一山难容二虎,更何况这些旧事,在蹉跎了几千年的岁月后,他们一个念念不忘,一个怀恨在心,再见时便分外眼红。

      炎溟又逢化龙的时机,不想旧事重演,带着伤跑了,但显然覃霁也没捞到什么好处。

      覃霁在水塘里化了原形疗伤,何泽在角落里颤颤巍巍地缩了几日,终于摸出点和尊神相处的门道来。只要老老实实不引起注意,就没有性命之忧。至于老实的程度,则需要自己每日战战兢兢地把握。

      何泽期期艾艾,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都死了这么多年,还要担心小命。更并不明白躲在池水里的尊神为什么只睡了几天,便不再安心疗伤,而是日日要醒来化作人形去山里,令他更加战战兢兢。

      何泽不知道他去哪一座山,但覃霁一走便是一整天,晨光熹微时出发,更深露重了才回来。

      何泽身上的那点功德有些带动性的作用,这水塘要比其余的地方灵气更甚些,覃霁重伤难愈,需日日回来泡一会,才能保证维持人形。

      何泽实在不敢多嘴去问,所以便不知道,覃霁每日上山是为了等一个从前常常在临镇的那一座俊明山山巅凉亭里抚琴的人。

      在还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时,覃霁睡在俊明山也有些年头了,他就是被那人的琴音唤醒的。

      “昆仑玉碎凤凰叫,芙蓉泣泪香兰笑”,凡人哪里听过凤凰的叫声,若是真遇到了清灵动人的仙乐,不知比那些聒噪的赤鸟让人舒心多少倍。而即便是昆仑也太久没有这样美妙的声音了。

      昆仑玉已碎,美乐难再寻。

      绝妙的乐章,奏的不是曲谱,而是心境,这山巅之上弹奏的,正是覃霁兜兜转几千年都求不得的一份沉静和安宁。

      高山流水,闻声寻人。

      “善哉善哉,阁下之琴音可醒人窥天地也。”覃霁远远站着,待一曲毕才走近些,不再吝惜自己的夸赞,“吾兄,痴乐甚矣,吾不若其造诣,只知赏耳。”他稍稍作揖,一番稍显刻意的美言引了亭中人止不住的笑意。

      人间四月芳菲尽,高台上的一树梨花却开得烂漫,微风拂过,飘飘洒洒一地洁白。

      覃霁日日去听琴,大约这天上地下有足够多的趣事可谈,亦或许山巅寂寥,知音难觅,那人从不问他来处,亦不寻他归途。只是以琴会友,谈天说地。

      难得好光景,却负好光景。

      覃霁和炎溟在深山里突如其来的一场恶斗,让他误了约好共饮的时辰。世事最喜阴差阳错不遂人意,后来,他更常去摘星亭,却再没能等到抚琴的人。

      俊明山早早地落了雨,打碎了摘星亭最后一抹春色,落英纷纷。

      覃霁在摘星亭等了很久,等到他伤都好了,等到可以日日坐在摘星亭独自饮酒。何泽也终于可以独占自己的小潭子了。

      白驹又寻了许多隙后的一天,覃霁突然失魂落魄地再次出现在何泽面前。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他问何泽要不要他帮忙离开这里,算是对他的一点感谢。何泽被困在俊明山太久,自然是乐意至极。

      覃霁送了他一枚镇江锁,有神器护体,保他可以魂魄俱全离开俊明山,又招来鸾鸟把他送走。

      何泽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覃霁要留在俊明山,也没来得及问覃霁为什么这么难过,甚至没来得及问覃霁要把自己送到哪里。

      就是从那时起,何泽开始了被覃霁坑蒙拐骗奴役压榨的日子,也是从那时起,何泽成了汤江的江主,代替覃霁,接管了本该由覃霁下辖的汤江。

      前尘往事,何泽也是当局者迷,只看到一部分。他那时只听说临山的镇子遭了瘟疫,山上的道观匆忙下山济世。那道观里有一位道长,姓许,名浥,字竹秋。是他死后,山下医馆在二月落雨的日子里,捡到的一个男婴。

      那孩子本心向善,后来长大,被道观的老道长看中点化,带到山上修道。这次瘟疫,也同去镇上医治百姓,只是,再没能回观里。

      这些事,何泽零零落落地了解些,甚至有些人和事还同他有些许瓜葛,却并不知道那道长竟就是覃霁当初等的那人,更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这份渊源。

      白驹寻隙,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历数往事,乍如昨日。何泽把车停在了别墅的门口,熄了火,在一片黑暗中,听覃霁完整地讲出这些旧事,有的是他亲身经历的,有的是他不曾知晓的。

      天边渐渐翻出一丝鱼肚白,何泽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些陈年的伤悲,更怕言语突兀。于是就在长久的沉寂里,眺望日出。

      “当初我在俊明山徘徊了很久,始终不见他的踪迹,那时但凡有人的地方都混乱不堪,我没想着他会去。再加上我身上的新伤虽好了很多,但损了几百年的修为,又牵扯了锁神链的旧伤,在俊明山稍微歇一歇便一睡不起,蹉跎百年。等我醒来到山下去寻时,他早成了一把枯骨,山下的人为他筑了祠,立了碑,我在那碑下又伏守百年,想着替他背一背生前的功绩。临渊,那碑其实轻得很,可我却觉得比锁神链还要折磨。”

      自入凡尘,覃霁好些年不以字称何泽,他的声音很轻,微不可闻,仿佛残存百年的痛楚依旧令他孱弱。

      何泽与他相识数年,覃霁一直都是个不冷不热的内敛性子,孤傲寡言,即便是同他也不会多说话,更别提是控制不住情绪,露出些什么脆弱。此时覃霁这个样子,他一时也愣住了,不知道该是个什么反应才好。

      “当时,明明是他,但我却没认出来。”覃霁在长久的安静后没头没脑地自言自语,像是对谁的责怪。

      “也对,以他的性子,定会下山的。”覃霁喃喃道,他静默少许,声音染上了些微的哽塞:“可是,就算认出来,又能怎样呢?”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改不了人的命数,不过在心上徒增一处更显眼的伤口。

      摘星亭的日子不过是指缝里的一把沙,不必扬,便稀稀散散地淡在无尽的年月里。那些个刻骨铭心全赖他日日用砂石洗磨肺腑,记下的也不过是个痛苦。

      这些年,不知多少沧海桑田,是执念还是情?究竟值不值得?他真的拎得清吗?

      如此奔波辗转究竟何时才有尽头,难道寻到一个记忆尽失的残破魂灵就是尽头吗?那之后呢?覃霁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现下事情连一点着落都没有,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覃霁的脑海里不知怎的,突然浮现出那天晚上赵彧蹲在地上抬起头看他的那抹神色,他早已麻木了百年的心脏突然一阵悸动,生出些许被揉搓的酸楚。

      天际处的朝阳终于缓慢升起,携着明媚洒向大地,驱散了冰冷和黑暗,也洒下许多阴影,掩盖住一些秘密。

      日出也是没有尽头的轮回,却永恒地被赋予着全新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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