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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手套 ...

  •   关上灯,瑶乡的夜有种说不出的神秘。

      于蓝站在窗口,看着山峦上的树影,瑶河潺潺的流水,闪闪发亮的星星和屋顶反着的幽白的光,一切暗着,好像记忆的深渊,张着血盆大口,要把她扯进去。

      她知道她现在在这个可以藏着自己,藏着心事的地方。程诚在另一个世界,北方那片山水繁华的城域。唐逸在十九岁的湖边,记忆中的另一个时空。突然一个名字冒了出来,江尚春?是的,江尚春!他在这里,在自己想要告别世界的此处。为什么会想到他?于蓝有点慌张,有点茫然。楼下那个房间,还有黄色的灯光亮着。

      江尚春敲打着键盘,屏幕上闪着两排字:
      快乐就好,愿你所得便是所愿。
      我们会再见面,不要忘了你是我最好的搭档。

      次日,于蓝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江尚春已经在招待客人了,今天店里好像很忙。自从认识银一之后,于蓝总是会想起她,那半边脸里藏着的凌厉,让她心疼,她想去看看银一。
      于蓝走向江尚春:“我想去看看银一,我自己去就好。”
      江尚春盯着于蓝,半会儿:“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
      于蓝:“我可以的,我开车技术很好的……”话没说完,江尚春已经叫住了刘妈:“刘妈,我和于小姐去看看银一,这里的事情麻烦了。”刘妈点点头,看着江尚春把于蓝拖上车,朝银一的村子开去。银一的村子和瑶乡相隔并不远,车在山路上行驶不到半个小时便到了。

      于蓝走近窗户,并没有看到银一的影子。江尚春让她别急,他们沿着屋后的小道,往山上走,没一会儿,看见银一正拿着一个捡来的破网扑蝴蝶。湖蓝色和黑色相间的蝴蝶翩翩起舞,银一跟着它们也好像跳着舞一样,身体的这一边如同仙跃,另一边如同鬼动。

      于蓝担心的问江尚春:“平时这里没有人看着她吗?如果失足滚下山坡,或是跌进了溪谷中,那怎么办?”
      江尚春无奈的说:“她的丈夫就想让她自生自灭。能管管的也就曼姨,但是曼姨不可能时刻看着她。”

      于蓝走到银一身边,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服,银一回头看着于蓝。
      “我是于蓝,你还记得吗?”
      银一呆呆的看着于蓝。
      于蓝:“我来看你,我想你了。”她用手轻轻抚摸着银一被毁的半边脸,好像这样就可以让它变回原来的样子。

      银一看着于蓝的左手,目不转睛。于蓝把手抬起来,银一的眼睛就跟着手抬起来,把手放下去,眼睛也跟着看下去。这只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于蓝猜想或许银一对这枚戒指感兴趣。于蓝摘下戒指递给银一。银一小心翼翼的用手指碰碰戒指,戒指在阳光下发着光,银一拿过戒指想戴在自己的手指上,但是怎么都不会。于蓝握住她的手,银一的手冰凉肮脏,粗糙的皮肤和突出的骨节,让整只手看起来如同鹰爪,这枚银戒刚好可以戴在她的无名指上。银一笑了,像孩子一样。

      江尚春走上前,“不要给她东西。”他让银一把戒指给他,银一把手藏在身后,使劲的摇头。江尚春:“银一,听话,你知道的。”银一还是摇头,但又低下头,轻声的哭泣。

      于蓝:“戒指是我愿意给她的。”
      江尚春:“不是愿不愿意。”
      于蓝:“那是什么?”
      江尚春:“是为了银一,如果你真的想给,就让曼姨帮你收着这枚戒指吧,银一想看的时候,让曼姨给她看。你的一片好心,会让她惹上一顿毒打。他的丈夫不允许她有任何可以换钱的东西。”

      于蓝看着哭泣的银一,心里也在流泪,她安慰银一:“银一,把戒指拿下来好吗?”银一抬起头,那只鬼眼里闪着哀怨的光,和那只妩媚的眼睛一样。

      于蓝帮银一一边摘着戒指一边说:“银一,今天你戴了我给你的戒指,戴在这个指头上,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要做你的姐姐。”于蓝温柔的看着银一,银一也好像听懂了似得看着于蓝。取下戒指,于蓝在银一被毁的半边脸上亲了一下,说:“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

      于蓝的举动让江尚春有点惊讶,她那么爱干净的人,却毫不顾忌银一,这个女孩子天性中藏着如此温柔善良的一面,不忍伤害别人。

      江尚春不想打扰她们,他走到屋前的空地上,点燃一支烟。想起他第一次带童画过来看银一的情景。那是个冬天,童画准备了一双手套送给银一,下车之后,她也是这样小心的帮银一戴上了手套,童画戴着红色手套,银一戴着蓝色手套,两双手握在一起久久没有松开,那天童画很开心,银一也很开心。很多事情,表象和内里都是相反的。那时的他,并不知道童画的笑靥里藏着什么样的悲哀。

      江尚春回过头看了看于蓝,她正给银一整理头发,白皙的手指一点点梳理着银一缠在一起尽是泥污的头发,她梳的很仔细,把粘在头发上的碎屑一一拿掉,末了采了一朵雏菊插在盘好的发髻上。

      于蓝招呼江尚春过去,让他帮自己和银一拍一张合影。合影中,银一看着于蓝,惊艳的侧脸被雏菊映衬的更加妩媚,于蓝看着镜头,笑靥如花。

      于蓝问江尚春:“银一漂亮吗?”
      江尚春看着于蓝:“很漂亮。”
      他想这笑和童画的笑确是不一样。

      于蓝对银一说:“姐姐要回去了。”银一听懂了似得,拉着于蓝的手不放,嘴里还喃喃的说:“不要,不走,我给你…做饭。”看着银一对她的微笑,于蓝有种被需要的感动,如果自己的存在能够让银一一直这样笑着,那该多好。

      把戒指交给曼姨,两人返回瑶乡。整个一天,江尚春很沉默。于蓝担心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本来她打算从银一那里出来就去江老的窑厂,给银一做一个面具,可是江尚春的沉默,让于蓝不知该如何说起。

      房间的门被轻轻的敲了几下,江尚春知道是于蓝,从银一那里回来,她一直有点忐忑,他也知道自己的沉默确实和往常不太一样。好久了,关于童画的一切他都可以坦然应付,但是今天在看到于蓝帮银一梳头的那一刻,他的心好像被撞了一下,有种深深地怅然。每当这个时候,他都选择在屋子里看书,今天也不例外。合上《宁静的森林水池》,打开门,眼前的于蓝穿着一身白衣。

      “我…我想跟你说,我这几天想去江老那里。”于蓝有点吞吞吐吐。
      江尚春柔和的笑了笑,“他不是说随时欢迎吗。”
      于蓝见江尚春并没有责备的意思:“我想给银一做一个面具,有点异想天开吧。”
      江尚春:“明天我送你过去。”
      于蓝:“谢谢,我自己去。”
      江尚春知道于蓝不想麻烦自己,“我是担心你溜走。”
      于蓝笑了,江尚春也笑了。于蓝止住笑,小声的说:“还有…我今天是做错什么了吗?不应该送戒指给银一?还是不应该给她拍照片?”
      江尚春看着于蓝觉得可爱,“没有,只是我自己的事,需要思考一下。”
      “是关于童画的吗?”于蓝问。
      江尚春有点惊讶。
      “是手套吗?”于蓝没有停止。
      “你怎么知道手套?”江尚春更加惊讶。
      “我给银一梳头的时候,银一一直喊着童画的名字,说手套很喜欢,但是很疼。”
      沉默了一会儿,江尚春说,“原来。”

      被于蓝发现自己的心事,江尚春有点不情愿,礼貌的说:“没什么事,不用担心。”准备关门。
      “既然我愿意毫无顾忌的跟你说出我的过往,你能也跟我说说你的吗?”于蓝诚恳的说:“我想知道你是如何死中求生,你让我觉得自己不应该轻易放弃。我想试一试,找到活着的理由。”
      一直以来,于蓝之于江尚春只是需要宽慰的陌生人,但是这些话从她口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再次觉得这个女孩子有一种气质,直面痛苦,坦然一切。这种气质,让他无从拒绝。
      “好吧,就当是对过去最真诚的告白”江尚春说。
      于蓝笑了:“一言为定。”

      于蓝思忖着要不要再提手套的事,江尚春看出来她的犹豫,邀她进屋坐下,说:“手套让银一失去了一颗牙。而且,我和童画熟识起来也是因为一双手套。

      在医学院,因为她高我一个年级,我和她并没有太多的交集。能够认识,是后来我参加了学生会。她是外联部部长,我是社会实践部的新兵,也就点头之交。童画的舞跳的很好,很多学校的文艺活动都有她的身影,她也是工作时的开心果,再加上她出众的外貌,我想没有哪个男生不会对他倾心。我那个时候在她眼中,就是一个毛头小子,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直到暑期的三下乡社会实践活动。

      我们去的地方是山南南明市南怀县的一个镇,我和童画还有另外8个同学一起安排在一个希望小学支教,4个男生,6个女生,当时我就觉得这下要累惨了。除了上课、编排课余活动,还要赶蛇、抓虫、打水、生火,女生一叫,男生就得出现。童画是比较胆大的了,有时候会跟我们几个男生一起干活,那天下课我们说要去打猪草,她就说一起吧。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我们来到一片山坡,大家散开各自行动。天边泛青的时候,童画的猪草还没有打完,其他的兄弟陆续回去了,我作为社会实践部在这个支教点的代表,理所当然的陪着她,等她干完,然后回学校。

      回来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走着,没多久天就黑透了。我感觉她拉了一下我的衣服,回过头她正看着我。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能不能走你的前面。’
      我说:‘你不怕?前面开路可能会有蛇。’
      她说:‘我怕在后面,走丢了你都不知道。’
      我转到她的身后,继续走。没几分钟,她就叫了一声,我问:‘又怎么了?’
      她说:‘我的手套忘在刚才的山坡了。’
      我说,‘现在回去找吗?’
      她点了点头。于是我们又往回走,找到手套,再次往学校的方向返回。可是这一次,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于蓝有点好奇。
      “鬼打墙!其实就是迷路了。”江尚春笑了笑:“因为找不到路,和她在那个山坡,单独待了差不多2小时,很是尴尬。”
      于蓝:“这算不算天注定呢?”

      “当时可没有什么浪漫的想法,四周一片漆黑,到处都是奇怪的声音,就算我是男生,也有点悚然。那条路明明是我们来时的路,但此时怎么走,都好像在原地打转,我记得我以一棵树为路标,一直走的很有逻辑,但是最终还是和这颗树相遇,前后走了5次,都依然绕了回来。第六次再看见这棵树的时候,童画紧紧抓着我的手臂说,‘哥哥,你把我带到哪里了?怎么还是在原地?’其实她生日比我大,抓着我手臂的那双手冰凉。

      我说:‘我们休息一下,也许等会就走出去了,也许他们会找过来,别害怕。’
      两个20岁左右的人,没经历过啥事情,碰见这状况,心里直打鼓。这时也管不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和她缩在一起,随时准备防御突然出现的状况。这样坐了大概10分钟,她开口问我:‘你怕死吗?’
      我说:‘不怕是假的,担心死之前没有把想做的事情做了。’
      她说:‘我不想现在死,我还没有热烈的爱过。’
      我更加尴尬,一个女孩子突然对你说这样的话,虽然明知道这句话也不是说给你的,估计当时我的脸能红成猴子屁股。觉得气氛太古怪,我说:‘什么死不死的,大不了在这里睡一晚上,天亮了一定能回去。’”

      “你们真的在那里睡了一晚上?”于蓝问。
      “当然没有,其他同学发现我们没有回去,一路找过来,原来在那颗树后面还有一条小路,被草遮住,天又黑看不清楚,我们只是选择错了分叉口。”江尚春苦笑了一下,继续说:“从那之后我和童画话就多起来,有什么事,她也愿意找我帮忙,10天的支教生活很快结束,我成了她的男‘闺蜜’。”

      江尚春递给于蓝沏好的水仙,悠香扑鼻,醇厚适中,于蓝端着茶杯,她以为江尚春会继续他和童画的话题,但他却岔开了,“你觉得人们在绵延一生的感情中,更羡慕长相厮守、举案齐眉的感情,还是莺歌燕舞、知己无数的感情?前者平淡却安定,后者浓烈但动荡。”
      于蓝脱口而出,“当然是前者。”
      江尚春低头笑了笑:“那是你,其实很多人也会羡慕后者,或者更贪心的,希望拥有一个前者,然后不计对错的尝试后者。”
      “但是大家都在传颂永恒的爱。”于蓝辩说道。
      “因为少。我们都向往这样的爱情,也许是它能给人安全感。但是不可否认,有些人也是在通过不断追逐新的感情来寻找安全感和自信。”江尚春好像在说服于蓝。
      于蓝低头看着一片茶叶在杯里旋转,“不管因为什么,开始都应该是真诚的,不是吗?”
      “是真诚的,只是有的一开始便选择长长久久,有的一开始便打算欢乐此刻罢了。人生若只如初见,就算一开始打定要长久,谁又能保证,自尊心和自私不会把爱走成怨?所以并不能指责那些一开始便只求片刻欢乐的人,况且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江尚春说。
      于蓝茶杯里的茶叶已经平静的躺在杯底,“一世情一世爱,处处情处处怨。”
      江尚春好像在嘲笑于蓝,又好像在嘲笑自己:“其实,我同意你的观点,只是所有的美好都显得很无助。”转而他又悠长地说:“但还是要相信要追寻要坚持。”
      于蓝好像被这句话触动,“我已经放下自尊,却还是这样的结果。”
      “或许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值得的人,或许你丧失了自我,或许两者都是。”
      于蓝抬起头看着江尚春,江尚春看出她眼中的悲哀,说:“程诚是怎样的人,你是怎样的人,你有没有看清过?就好像我是怎样的人,童画是怎样的人,这个问题我问自己好几年。也许你心中早有答案,犹疑不定,或不愿接受罢了。”

      于蓝陷入迷离。程诚那纯净回看她的眼睛,他温柔缠绵的吻,他从后面环抱自己的双手,还有雨夜里的追寻,大桥下的誓言,义无反顾的表白,哪是真心的?哪又是假意?难道一开始我就谈了一场得了绝症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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