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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窗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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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睡?吓着了?”江尚春问。
“不是,我在想如果是我碰到这样的事会如何。”
“人的顽强,不是自己能够想象。事情,挺一挺就过去了,伤口都会愈合。”江尚春说道这里,看了看临时休息处的那家人,夜色安静,一切如常,刚才紧张的气氛已经褪去,人们安然睡去,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今天夜里1点,于蓝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江尚春有点慌乱地告诉她,不远的一个村,发生了房屋坍塌事故,需要紧急救援,希望她能够帮忙。
一夜忙乱。一家7口,因为私自改造房屋,导致坍塌,家里年老的婆婆命丧砖瓦之下,爹爹因此突发心脏病,被送往市里的医院,尚未出嫁的妹妹肺部严重挫伤,生死未卜,已经结婚并育有子女的哥哥半条腿粉碎性骨折,很有可能要截肢,两个小孩都有不同程度的外伤,只有儿媳在坍塌的时候刚好到屋外的茅厕小解,毫发无损,她眼睁睁看着房子倒下去,不知会是怎样的绝望。痛哭声、血肉模糊的躯体、家园的离散,一切都在乱糟糟和围观中毫无掩饰的坦露着。
于蓝听江尚春的安排,给小朋友们清洗伤口、消毒,安抚女人,江尚春迅速而有条不紊的为他们做简单的急救处理,联系车辆运送伤员,嘱咐医院事宜。到了4点终于能够喘口气了。于蓝睡不着,房屋坍塌对于这个家庭就是灭顶之灾,她不知道如果是自己面对这样的事,会是什么心情。今天她看着别人痛不欲生,自己却插不上手,无力感让她特别沮丧。以前觉得有价值的事,突然变得可有可无。个人的小情小爱,在灾难面前,是那么可笑。
此刻,她坐在江尚春的行军椅上,怕她感冒,江尚春把自己常备的小薄被也给了她,山区夏天的夜晚还是有点凉。江尚春也没有睡,他担心有什么突发状况,今夜不打算回瑶乡。四下一片安静,和刚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身体的疲倦并不能让精神平和下来。于蓝陷入更深的悲哀。
“你说,事情挺一挺就会过去了,但是我的伤口总是不断的被撕开。”于蓝苦笑了一下,“因为它曾经那么美好。其实,我一直都在想,我是继续躲在瑶乡,还是回去面对现实。可是想到程诚,心脏本能的一紧,撕裂的痛感,如此真实。靠近那个城市的边缘,都似乎有八方而来的隐形刀片,割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和血肉,无法承受的心痛,逃跑是生理本能。”
“程诚一定给了你最美的世界。”江尚春说。
于蓝眯着眼:“最美的世界,可能吧,起初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江尚春:“你说的是那年冬天的海城?”
于蓝点点头,“是的。海城。
江尚春:“后来呢?变成了什么颜色?”
于蓝:“华灯初上点点繁星,或者秋黄色的树林。
从海城的海边离开,我盯着雪花从车窗玻璃上划过,外面的风景不停的后退,窗外是预报中提到的已经到来的暴雪。我们在一片雾白纷飞中离开了海城。我不喜欢冬天,它只有三个颜色,黑、白、灰。它让我蜷缩,让我颤抖,让我比本身更加寒冷。而此刻,我突然有点留恋,白色的世界之外,窗内有我和程诚,也许他不知道,但我不再孤单。
海城之旅,是我们第一次因为工作长时间单独待在一起。后来,我总是会想起这一天,想起海边的灰色,想起暴雪中和一个男人在陌生的地方奔驰,想起车窗外的雪花和车窗内的温热,这个记忆与17岁唐逸在湖边第一次拉着我的手的记忆毫无预兆的重合了。它的暖意,让我荒凉冰冷的世界,繁花似锦。
从海城回来之后,不得不承认,我开始越来越关注程诚,说不上暗恋。在律所,我们是再平常不过的同事,有的女同事对他表示好感,他既不拒绝,也不亲近,关系处理的恰到好处。我想他那天在海城的海边跟我说的话,也许只是一时情绪化,日子也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过着。
案件第一次庭审结束的那天,我和他从法院出来,3月份的北京春日恹恹,我舒了一口气,很久没有轻松的感觉。他不紧不慢的跟在我的后面,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分头回家。
我说:‘有事?’
他说:‘要不要今天晚上一起吃个饭?’
我问:‘怎么?’
他坏笑着说:‘记念一下我们第一次合作的首场胜利。’
我正要拒绝,他拉起我的手就跑。我甩不开,七拐八绕跑到一个胡同里,停了下来。
我喊:‘跑什么呀!’
他说:‘怕你不跟我来。我知道这里有一家很好吃的烧烤店,中学的时候经常吃,百年老店呢,一起吃吧,好吗?’
我心里哭笑不得:‘你才多大,还百年老店。’
他还是坏笑着说:‘我请客,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店子不大,和到处可见的烧烤店没有什么区别。老板很随和,我们点完餐,陷入了尴尬。突然他站了起来,说:‘你等我一下。’然后就一溜烟的跑出了门。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我们都穿着开庭穿的正装,一本正经的坐着说话,旁边全是衣着随意满口京骂的人们,显然这不是合适的约会地点。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他满头大汗的回来了,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有湿纸巾、汽水和两盒香蕉牛奶。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汽水,常规买了点,不过我知道你喜欢喝香蕉牛奶,看你桌上老是放着。’
‘谢谢’我接过牛奶。
‘等会吃完,我带你去看我的中学吧,离这里挺近的。’
‘你今天不累?’我有点冷冷的说,其实我不是不想去,对他的好感,也让我想要知道他更多的过往,但是为什么要选在今天,今天真的很累。
‘好不容易可以放松一下,其实...我是想交换’程诚低头吃着烤串。
‘什么交换?’我疑惑。
‘交换你的过去,我也很想知道你中学时的样子。’
这种暧昧的话语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海城他就让我胡思乱想过,我不能再次就范。我说:‘你这句话对多少女生说过了?’
他抬起头,有点讶异,然后歪着头数着手指说:‘大概百来个。’我无奈的笑了。
这顿饭我们聊得很随意,借着他半真半假的玩笑和低眉顺眼的探求眼神,他的细心多情表达的恰到好处,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那一刻他是真的在意我。等我们吃完,去他的高中时,才知道有香蕉牛奶的超市离烧烤店有三站路,而这上下班的高峰期,用跑的才能在半个小时往返。
走进他的高中,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带着我来到一间教室外,里面的孩子们都在忙碌的写着习题,他说:‘因为我个子比较高,所以一直坐在后面,你看那边墙角的位置,那里的墙上还有我写的诗。’
我愣愣的看着那个位置,那也是唐逸坐在教室里的位置,心一疼,不想去想。他见我没有说话,便问:‘你不好奇,我写的什么诗?’
我说:‘走吧,我们到别的地方看看。’
他有点疑惑,但转而又兴奋起来,‘我带你去看我们男生的基地吧。’
说是基地,其实就是学校里比较隐蔽的一角,在一棵高大的合欢树后面,开水房的旁边,有一条比较狭窄的通道,他说男孩子们经常聚在这里抽烟、看小黄书、打架,当然还会带着自己的女朋友在这里打kiss。
我微微探了一下身体,想要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他突然把我拉了进去,靠在墙上,捧起了我的脸,我脑袋一片空白,把头别向一边。他停了下来,笑着说:‘就像这样。’我甩开他气冲冲的走出窄巷,他在后面不停的道歉,我径直走向学校的大门口。
他突然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一直我都想和自己喜欢的女生过一个生日。’我停下来看着他,不知该如何接话,正在发愣,他又说:‘把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我的手机没电了。’他挥了挥他已经黑屏的手机。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按着键盘,不一会儿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亮了起来。我看着他招牌的坏笑表情,心想又被他骗了,一把夺过自己的手机。
他赶紧说:‘我送你回家吧。’
我狠狠的说:‘不用。’
他无辜的说:‘谢谢你今天陪我。’
坐在回家的车上,打开手机,看见最后一条他用我的手机编辑后发到他手机上的短信:‘亲爱的,祝你生日快乐!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我都会祝你生日快乐!’我抬起头,看见傍晚的天空,绯云满泻,如同印象派的笔触,让人依恋万分。”
天边已经微微吐红,于蓝下意识地看了看江尚春,突然觉得抱歉,紧张的救援工作之后,应该让他好好休息,自己这样任意说下去,非常的不礼貌。
江尚春猜出于蓝的担忧,他宽慰于蓝:“我肯定是睡不了的,我经常这样工作,我拉着你陪我熬夜,不好意思,你休息吧。”
于蓝没想到江尚春居然说是自己拉着她熬夜,更觉不妥:“不,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拉着你说。”
江尚春:“你不知道,这个时候你说这些对我来说多重要,完全驱除了我的困意。”于蓝松了口气。
江尚春:“看来他已经很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于蓝:“但是他并没有直接问我,而我也在害怕。”
江尚春:“害怕什么?”
于蓝:“接受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也不知道对唐逸的感情会发生什么变化。”
江尚春:“但是你还是接受了。”
于蓝:“是的,在他发现了唐逸之后。
每年夏季的到来,我都会陷入深深地悲哀,就像痛症,定时爆发。这个季节满是唐逸离开的味道,几乎天天晚上我都会梦到唐逸在湖边等着我。我总觉得如果不是我,他不会死。我不想回家,一个人的世界,我无法平静,所以我常常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最难熬的是同事们都走了之后,我又会陷入无法自拔的悲哀中,不知道心应该放到什么地方。
那天,我又一个人留了下来。26楼的办公室可以看见街道上如虹的车流,在城市的背景上,划着斑斓的痕迹。我看着雨渐渐变大,打在窗户上,映着霓虹,变得琉璃,觉得唐逸就在不远处看着我,思绪回到十九岁的湖边,就这样哭了起来。大雨中他一定会冷,如果不是给我过生日,他就不会到那个湖边去。我这样想着,一刻不能停歇。
四周很安静,我的肩膀被谁碰了碰,我抬起头,程诚正看着我。我知道从那次同游学校之后,他每天都很关注我,我也知道他默默的关心一直就没有断过,同办公室的同事每天早上都能喝到的热茶,中午分享他带来的小菜,定时清理的垃圾桶,还有办公室他贡献的多肉,同事们都以为他博爱一方,但是我知道眼神骗不了人,这些刚好都是我喜欢的点点滴滴,在他那里演绎的淋漓尽致。除此之外,工作上的省力和配合,也超出了普通同事的界线。我很自私的享受着,我越来越不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是他还是心中不能破坏的唐逸。
然而此时,痛哭的狼狈,却被他猝不及防的看见了。他说:‘对不起,我是回来拿伞的。’我赶紧擦了擦眼泪,收拾好东西,仓皇离开。打车,到家,下车。走进楼道的时候,一个人突然从后面揽住了我的肩膀。他说:‘我能安慰的了你吗?’我回过头,还是他,程诚。
他一路上跟着我,他是来看我的脆弱?我的悲哀?我藏的很好的过往?我挣扎着走进楼梯,他紧紧的拉着我,在我就要挣脱的一瞬,他把我拉进了怀里。外面的雨声很大,楼道里的灯暗了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呼吸声。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躲在这样的胸膛中,仿佛沉入无边深蓝的大海,婴儿般漂浮,安详宁静。我太累了。也许只有10秒,或者可能是半分钟,但是却好像过了一个轮回。我轻轻离开他的怀抱,‘你走吧,我没事。’
‘如果我不想走呢?’他坚持。
‘我想一个人待着’我坚持。
‘你觉得这种情况下我会让你一个人待着?’
我看着他的眼神,我知道我已经毫无反抗力了。
我租住的屋子很小,却是我在异乡最安心的所在。它有一个大大的落地窗,坐在屋里可以眺望远处房屋和街道,屋内的陈设每一个都是我自己挑选的,感觉自己真实地存在着,不是母亲的木偶。他是第一个走入这里的男性。
窗外,大雨依旧,窗内,相对无言。
我不记得我们这样沉默了多长时间,他起身打开落地灯说:“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听到这句话,一股久违的冲动涌上心头。我在心中请求,唐逸,我能离开吧,如果可以我是否能够把他当成你来爱?”
于蓝有点悲哀,她问江尚春:“你说,我今天这样是不是因为我又爱上了别人?这是我的报应吧。”
江尚春:“并没有谁对不起谁。”
于蓝不听,兀自说道:“就是因为我喜欢上了程诚,我才会有今天,我对不起唐逸。”于蓝就要哭出来。
江尚春靠近于蓝的座椅,想要安慰她,用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唐逸看见你快乐,才是他真的想要的。他是那么爱你,不是吗?”
“真的吗?唐逸会这样想?”
“真的爱一个人,当然。你想要的很简单,从小缺失的爱的温暖,唐逸给了你,他离开了,程诚可以给你,为什么不祝福呢?在他心中,他一定希望你能接受程诚。”
“我在愧疚中看着程诚给我做了我喜欢的西红柿鸡蛋面,他说屋子很漂亮,他说比他的房间干净太多,他说他也喜欢吃西红柿鸡蛋,他说豆腐现在越来越胖了,他说豆腐肚子上乳白色的毛显得豆腐像个米袋子,他说你一定喜欢湖蓝色…他一直自说自话,我轻轻的啜泣声被他的话语淹没,他最后说:‘如果我不问,你为什么哭,我会发疯,但是我会等,等你愿意告诉我。’
我看着窗外,城市在躁动,我和他的身影,被这巨大的落地窗映的模糊不清,我不想再遏制自己,不想再逃避。那一晚,我和程诚聊了很多,他说他想去看看那个湖。”
一线微芒透过云层照在江尚春的额角,于蓝知道新的一天已经到来,孩子的哭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江尚春说:“你休息一下吧,我去看看他们。”他径直朝孩子们走去,于蓝看着江尚春的背影,天空一片嫣红。她想生命是奇遇的旅程,你永远不知道在同一片朝阳下陪着你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