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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银一 扔掉了手机 ...

  •   扔掉了手机,一个决心要告别人间的人,总有办法,让谁也找不到。于蓝知道那个她逃离的世界,现在可能已经乱成一锅粥。江尚春几次问于蓝要不要和朋友联系,都被于蓝拒绝了。其实,通过登记的身份证号,江尚春暗地里找到于蓝户口所在地,但是这并不是她工作生活的城市,费了点周折找到于蓝母亲的联系方式。然而,是否应该联系她母亲,江尚春也迟疑了,母女关系无法破冰,这个时候母亲的到来可能只会雪上加霜。

      电视里播放着时事新闻,于蓝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屏幕。那个城市,那么熟悉,那么陌生,这场旷日持久的暴雨,让全城陷入一片汪洋之中,街上的人们小心翼翼的前行。于蓝看着看着,仿佛看见了那时的自己,5年前的暴雨中,寻找一只猫的女子,泪水就要奔涌出来。

      江尚春关掉电视,“今天有些事你需要跟我出去一趟。”于蓝擦了擦眼睛,想掩饰,却不知江尚春叫她出去已是看见了她的心伤。
      “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你是律师?”江尚春打开车门。
      “是的。”于蓝坐上车。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蜿蜒爬行,远处层叠的山脉笼罩在似有若无的薄雾中,细雨淅淅沥沥的下着。“这天,就像小孩的脸,说下雨就打雷。”江尚春想打破沉默,于蓝没有接话。
      江尚春自顾自的继续说,“今天带你见一个人,你看见她时不要害怕,她和你一样大,同龄人之间应该有很多的话可以讲。她是我很好的朋友。”

      车缓缓驶入一个村庄,和其他的村庄一样,高低不齐的土房,并不平整的村道,还有随处散步的鸡狗。年轻人都远离家乡,在别处打拼,剩下老年人,有的坐在一起聊天,有的在自家门口干点手工活,孩子们则三三两两野地里撒着欢。

      车子刚进村里,几个老年人就围了上来,他们高兴的跟江尚春打着招呼,江尚春也对他们嘘寒问暖,谁的关节炎如何了,谁的哮喘再犯了吗,谁的腿伤痊愈了吗,他都门清。这时走过来一位大娘,年纪约莫55岁上下,她拉着江尚春的手问:“今天开诊吗?”
      江尚春回道:“曼姨,今天我是过来看她的。开诊还是原来的时间。”
      曼姨点点头,“她今天还是迷糊,你快去吧。”

      于蓝坐在车里,看着江尚春跟他们寒暄,心中暗自思忖,看他应该有着极好的教育背景,他看得书,说的话,表现出来的谈吐,都印证着这一点,但为什么会愿意在农村当一名乡村医生?

      车继续开了起来,不一会儿停在一处低矮的破屋前。说它是破屋,还抬举了它,那简直可以说是废墟。屋顶半边是塌的,用编织布和砖头勉强压在上面挡着风雨。窗户没有玻璃,门用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破木板一档就算是一扇门了。墙面斑驳脱落,仿佛年久失修的古物,早就辨别不出当年的样子。别人家还能感觉出有人住的气息,而这家如同鬼屋,从外面往里看,一切都是黑洞洞的,冒着森森的凉气。

      江尚春走下车,打开车门,“到了,下来吧。”
      于蓝不知所措,正在这时屋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笑声,这笑声凌厉而悠长。于蓝打了一个惊颤,愈发不敢下车。
      江尚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别害怕,有我呢。”

      江尚春打开屋门,于蓝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一股发霉的味道混着人的屎尿味扑鼻而来,于蓝差点被熏晕过去。当她缓过来定睛一看,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床就是摊在地上的脏棉絮,在屋的一角堆放着各种捡来的物件,破瓦罐、缺了一叶的小风扇、没跟的高跟鞋、被扔弃的衣服……另一边是一个少了一扇门的木柜子,里面放着这个家“贵重”的东西,一双胶鞋,一个盆子,一只杯子和一本书。

      从窗户进来的微弱光线中,于蓝隐约看见一个女人蜷缩在那堆破布烂被上。她衣不附体,裤子上全是血迹,在她不远的地上,食物和她自己的排泄物混杂在一起。于蓝看了一眼江尚春,他已经熟练的用准备好的清理工具,在打扫着这分不清是垃圾还是人的世界。

      这是如何生活着的人呀。她把目光移到这个和她同龄的女子的脸上,这一看更让她震惊。这个女人,一半脸已经面目全非,另一半脸却如同淤泥中的莲花,勾勒出惊艳的轮廓。她隐藏在破布中的上身,仔细看才发现,一边的□□已经不知所踪,剩下另一边还结着厚厚的痂。于蓝差点叫出声来,她赶紧用手捂住嘴。

      这时,曼姨和另一个差不多年纪的老头,走进屋。曼姨帮着江尚春打扫着屋子,而老头则用审视的眼光看着他们做这一切。女人看见老头一下子激动起来,她开始歇斯底里的大吵大叫,江尚春好不容易遏制住她,曼姨跟老头嘀嘀咕咕说了一堆,两人没好气的吵了几句,因为都是乡音,于蓝完全听不懂。她疑惑的看着江尚春,江尚春示意她别说话,他用乡音跟老头说着什么,一会儿,老头离开了屋子。见老头走远,江尚春才招手让于蓝靠近一点。女人已经安静下来,曼姨帮她擦了身子换好了衣服,于蓝蹲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不敢再向前。当曼姨把女人的头发梳好,露出整张脸的时候,于蓝看见她正在安详的哼着歌。

      江尚春:“她叫银一。是从很远的村庄买过来的,17岁那年,他父亲亲手把她卖了,买主就是刚才的那个老头,也就是她的丈夫。”
      于蓝看着银一,听着江尚春的话,心想这个世界真的没有底线,你以为自己已经很惨了,只是你不知道还有比你更惨的人,更不合理的生活。她开始同情起银一,就好像看见了自己的悲伤。她缓缓靠近银一。
      “银一,我是于蓝。”于蓝小声的跟银一说。
      银一听见自己的名字,停住了哼唱,抬起脸看着于蓝。突然她将手伸向于蓝,眼睛里流出泪水。于蓝看着这只手,上面密布着细小的伤口和污迹,纤细的手指,指甲里满是黑泥,如果是以往于蓝肯定会嫌弃,但是现在,她却忍不住握住了这只手,它那么粗糙嶙峋,让人不免心疼。于蓝默默的流下了眼泪,她们仿佛穿过无尽的黑夜,在不同的世界迷失之后,终于找到了彼此。银一,银一,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江尚春也走过去,拉着银一的手对于蓝说,“这每一个伤疤,都记录着一个受虐的过去,她已经疯了,但她用自己身体在倾诉着。带你过来,让你受惊吓,我很抱歉,但我想你能帮她。”
      于蓝问:“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江尚春痛心地说:“她太善良,为了弟弟,顺从了父亲。为了当一个好妻子,忍受着长年没有人性的家暴。”

      于蓝看着这半张莲花般精致的脸,升起心底最深处的绝望。
      “之前有很多人想帮她,但是她丈夫的势力太大了,几次都不能立案,渐渐地也就不了了之,再加上她有精神问题,她的父亲对她已弃之不顾,在取证的时候,造成巨大的阻碍。”江尚春叹了一口气。
      于蓝沉思片刻说:“虽然我并不是离婚律师,但是我愿意试一试。”
      “我知道我的请求很冒昧,我替银一谢谢你,替曼姨谢谢你。”

      曼姨看着于蓝,泪水已奔涌而出。作为村里的妇联主任,银一的存在是她心上一个大大的石头,她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能看见银一离开这个家,不管去哪里,都比这个地狱强。她熟悉银一身上的每一个伤疤,记得她每一次夜里在如厉鬼般的嚎叫中醒来,然后挥舞着棍棒冲进这个炼狱的情景,她甚至为此断过两根肋骨。

      很多人劝她不要管,打死了都干净,但是她受不了,她还记得银一第一天来到这个村里的样子。那惊人的美丽,如此纯洁而羞涩,让人不忍触碰,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触碰便会永远消失一样。她不禁感叹上天的眷顾,但又为她即将迎来的生活而担忧。她知道买她的土老头有钱,他第一任老婆快死之前,就动了娶妻的念头,前后挑了2年,最终挑中了银一,银一的脸值钱。可是现在,她就像被他玩坏了的玩具,扔在垃圾堆里,连看都不愿看一眼,只是强烈的占有欲让他觉得,这个丫头死也要死在自己的手上。女人终究只是个玩意儿。

      河水一转一转的缓缓流着,绕过前面的山,就是一小片开阔的河滩。从银一那里出来,于蓝一直很沉默,近处的雨还在时有时无的下着,远处的天空却露出晴朗的样子。江尚春并不急着赶回家,今天瑶居交给刘妈打理,车在山路间随着心情转着弯。

      半晌,于蓝突然问,“你说,人为什么活着?”
      “因为爱吧,当知轮回,爱为根本。”
      “逐爱,是快乐,是幸福?还是离殇,残缺,痛苦,纠缠,歇斯底里?”
      “都是。我们跳不出自己的本能,瞎冲乱撞。要的是什么?很迷茫,始终都在变。该如何追求,没有章法,很多告诫抛在一边。”江尚春说。
      “你觉得我也是在这条路上走偏的人吧?银一也是。”于蓝问。
      “我们都是,你、我、童画、银一,还有千千万万个,谁不是?”江尚春反问。
      “那为什么要活着?”于蓝继续问。
      “只有活着才有得到快乐的可能,就算现在是痛苦的,并不代表以后一直这样。人生无常,对吧?”江尚春问的很肯定。
      “为了没有痛苦,我也可以不要快乐,死了就轻松了。”于蓝笑着说。
      “每一个人都有寻找快乐的本能,只是方法各不相同,你确定你真的不想要快乐?”江尚春没有退让,这一问,于蓝有点迟疑。
      “死就是快乐!”于蓝依然笑着说。
      “死是虚无,没有快乐。”江尚春依然肯定的说。
      “那...你快乐吗?”于蓝问。

      转过弯,江尚春把车停在离河滩不远处,扶着方向盘,江尚春认真想了想说:“我说过我是死中求生,这个世界不完美。我找到了我想要的快乐,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这样值得吗?”于蓝冷笑到。
      “总比没有强,每每想起都会不自觉的微笑,这就是我要的幸福,要记住幸福的样子。”江尚春看着于蓝,“你想要的就去追求,不要在意痛苦,不要轻易改变,哪怕千山万水,刀山火海;也不要依附乞求别人,要让自己发出光来,成为主宰。这也是幸福的样子。”

      于蓝低下头,她知道他说的不错,是自己不够坚韧,没有勇气。

      “当然,还有,你想要的适不适合你,你能不能为这个选择买单。但,不管怎样,一定要活着,万劫不复也有起死回生的时候!”江尚春看着于蓝。于蓝回味着他的话,眼前这个男人他经历过什么?他坚持什么?他为什么快乐?他又会为什么痛苦?她一无所知,但是他却坚决的挽救她的生命,拉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江尚春从后备箱拿出渔网,挽起裤腿,“我小时候经常到这里捞鱼,每一次捞到鱼就好像过年一样,和小朋友等着大人们把鱼做好一起吃。”江尚春一边说着一边探着脚往河里走,“你今天答应帮银一,我特别高兴,现在吃鱼不像过年了,但是吃自己抓的鱼,还是有意思的,我们抓几条鱼慰劳一下自己?”

      突然,江尚春脚下一滑,大叫一声,消失在水里。于蓝踉踉跄跄的靠近河边,“你不要吓唬我,我可不会游泳。”话音刚落,江尚春已经在五步远的地方站了起来,“好险,差点见阎王。”于蓝担心的看着他,他朝于蓝挥了挥手,“没事,就是石头太滑。水不深,我会游泳。”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头,映着江尚春的脸庞发着光。于蓝仿佛又看见了秋塘边的微笑,又看见了曾经对她如此温柔的那个世界。这,是江尚春的世界。

      江尚春看于蓝站着出神,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了,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捞鱼。我们的晚饭还指着这鱼改善一下呢。快点过来,我拉着你。”

      于蓝终于笑了,提起裙摆,朝着江尚春的方向慢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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