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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裙裾飞扬 于蓝是很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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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蓝是很爱干净的女生,所以打扫陌生人睡过的屋子这样的事情,显然她有点不情愿。特别是那些湿哒哒的避孕套和揉成一坨的卫生纸,让她一阵阵的犯恶心。相比起来,她还是更愿意去照顾美女樱。这几天下来,她不仅多种了十盆大红色的美女樱,而且还把原来的都整理了一遍。沿着二楼的走廊,一字排开的美女樱,远看好像一排鲜艳的香云纱,柔软灵动。江尚春今天上午刚接诊了一位病人,尘肺病在还乡的打工者中,不在少数,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让江尚春有点沉重,他走上楼碰见坐在楼梯上照顾美女樱的于蓝。
“如果你想做好一件事,真的能做很好,之前它们的叶子都打卷了,现在翠油油的,看起来让人舒服,”江尚春说,脸上有丝疲倦。
于蓝看出了江尚春的疲倦,“你需要休息。”
江尚春靠在二楼阳台围栏上,看着远处的山坡,喃喃地说:“还有好几个病人都需要手术,但是...”他叹了一口气,“算了还是说点别的吧,我小时候在那个山坡有一个奇遇。”
于蓝走上来,看着江尚春指的地方,“什么奇遇?”
“我在那里遇见过一个巫女,碰见她时我才13岁,是个小毛孩。”
“巫女?”于蓝心想,这不是累过头了吧?
“其实就是一个女孩,比我大很多,但是她有种神奇的魔力,让我不能忘记。”
“你想说啥?”
“没什么,只是一个小插曲。”
“我知道你想宽慰我,”于蓝说,“如果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会好好听。”
江尚春有点惊讶,这让他从工作的疲惫中跳了出来,他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瘦弱的女子,有着一种直面痛楚的坦然,这让江尚春更加想要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谢你看出了我的难处。”江尚春说,顺势坐在她旁边的地上,“我从小在瑶乡长大,这个地方说偏远不偏远,说富裕不富裕,因为挨着重镇,好像也有不少人知道。那时还没有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村子小,见的人也少,村里几家几口,谁家娶媳妇谁家办丧事,什么犄角旮旯的小事,都逃不过大家的眼睛。那个年轻的漂亮女孩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到了瑶乡,成为了村里小学教师。那一年,我刚好小学毕业。
关于她,镇上流传的版本很多,你想一个城里大姑娘,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么个破农村当什么教师,那个时候可没有大学生支教这样的事,她的到来成了人们鲜活的谈资。我也就对她有了那么一点的好奇。
那天,我放学路过我家的茶园,正值初夏,太阳已经斜到了茶树顶,各家各户做饭飘出的炊烟把整个瑶乡笼上了轻轻的薄雾,我急着赶回家吃我妈做的拌面,正想着往里面加鸡蛋呢还是加肉末呢还是加茄子丁的时候,往茶树坡上瞟了一眼,这一瞟看见了她,也注定了我和我妻子的故事。”
“啊,她是你妻子?”于蓝有点惊讶。
江尚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怎么可能,她大我那么多,你继续听。
我看见她穿着大红色的连衣裙,百褶裙裾随风飘动,跟着她旋转的舞步。阳光刺眼,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透过阳光裙摆中双腿的影子。我不懂舞,但是那种舞步特别热烈,有一种蓬发的力量,又似乎有一些哀伤。她时而腾起,时而倾倒,在那一片绿色的掩映中,如同被神明抛弃的巫女,空灵而妖冶。”
“有点奇怪。”于蓝说。
“奇怪还好,看愣了是真的。我还以为是遇见了仙女,农村很多仙鬼的故事,我一下子就把她变成了故事里的主角。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什么鸡蛋拌面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她跳了一会,突然看见了我,有点害羞,朝我走过来。茶树坡上也没有可以躲的地方,我心脏跳得快出嗓子眼,腿也动不了。她对我说:‘就当今天没看见我跳舞,行吗?’我懵懂的点点头,等她走出半里地,消失在茶树坡下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她的脸上全都是泪水。”
“她在哭。”于蓝若有所思。
“是呀,在大人们议论中,我听到好几个不同的版本,想想我那么小的年纪,为这件事还颇操了点心,最后总结了一个我自己的版本。
90年代的大学校园非常保守,她爱上一个男孩,飞蛾扑火,后来怀孕被发现,但是她始终没有指认孩子的父亲,学校开除了她,她的父母逼她堕了胎,觉得她在城里太丢脸,就找人把她安排在了瑶乡小学当教师。她来到瑶乡半年后,那个男生就和别的女孩好了。”
“是个老套的故事。”
“是的,只有当事人痛不欲生。
很多幼年时候的记忆会让人中毒。13岁的我并不知道那红色的裙裾对我意味着什么。在我大学的迎新会上,当我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我惊呆了,她和她的舞蹈跳的那么像,澎湃却哀伤,以至于我以为我回到了13岁的茶树坡,在舞台的聚光灯中,她时而腾起,时而倾倒,如同被神明施咒的女巫,空灵而妖冶。她是大我1个年级的师姐,是那时我们学院学生会主席的女朋友。她就是我的妻子,童画。”
“童画,你是说,她5年前自杀了?”
“是的,但是和你一样,她没有死。”江尚春说。
“那她现在在哪里?”
“今天下午带你去看看我父亲的窑厂。”江尚春突然转了话题。
“什么?”于蓝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说到窑厂?”
江尚春笑了,“去了窑厂,再告诉你。”江尚春挺高兴的,这次谈话没有白费功夫,于蓝跟他聊天时放松了很多,他们之间的那堵墙变成了透明的,这一点很好。
从瑶居出来,沿着村道一路向下,走了大概20分钟,来到一片开阔的平地,江尚春父亲的窑厂就在那里显眼的矗立着。这个窑厂建的考究的很,古色古香的硬山顶,瓦片拼凑出流畅的线条,檐下整齐挂着的红灯笼,在青石绿树之间格外醒目,一排正正方方同样大小的雕花窗户,有别于住人的庭院。于蓝跟着江尚春亦步亦趋,生怕打扰了这片静谧之处。
进入窑房,一股烧窑味道袭来,于蓝不懂陶瓷,好奇高温如何锻炼,花纹如何绘制。今天窑口已封,江尚春就带于蓝来到父亲的工作区,父亲是有名的“扒花大王”,正在给一个观音净瓶纹饰瓶身。只见江老手上的钢针灵动飞舞,不一会的功夫,就“扒”出了一朵莲花。于蓝看的目瞪口呆。
“样子设计好了?”江老一边继续手中的活一边问。
“嗯,我就是拿过来给您看看。”江尚春说。
江老小心地把观音净瓶放到一边,拿出一沓画纸,每一张都是不同的纹样,只不过细细看来,好像都是描绘的一种花。江尚春把最新的这张纹样递给江老,江老凝神屏气的看着,半晌没有说话,一种静默的肃穆慢慢生起。于蓝心想这么严肃,在旁也不敢做声。终于,江老微微一笑,说道:“就是它吧。”把其他的花样放在一边,将这选中的一张恭恭敬敬的粘在工作板上。
于蓝仔细看着这一张,又看看旁边的那许多张,终于看出来这些设计的花样画的就是美女樱!
“这是美女樱?”于蓝问。
“是。”江尚春说。
“我只见瓷器上面,大多是画的莲花、梅花、兰花、竹子之类,这美女樱真的少见。”
“因为有人喜欢。”江尚春看了一眼江老,江老低头笑着。
江尚春带于蓝来窑厂,一方面是为了让她到处走走,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于蓝能否在窑厂找到感兴趣的东西,果然她是喜欢美女樱的,这要纹在瓷器上的美女樱,或许可以转移她的注意力,暂时忘记某些人和事。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为什么,你可以过来跟我父亲一起做,我父亲可不是谁都教的。”江尚春试探的说。
“可以吗?我可以学习这个针纹来纹去的技术?”于蓝问。
“哈哈,这叫轧道,通俗的说法是‘扒花’”江老爽朗的笑着说:“你可以过来,不过我教学生是要交学费的,你学成一定要送我一件你亲手做的作品才行。”
“好的,只要您不嫌弃。”于蓝这次很爽快的答应了。
大家正说着,刘妈从偏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透明塑料胶垫,她轻轻地将胶垫覆盖住刚才粘好的纹样,以保护纸质纹样。
江老看着刘妈说:“还是你细心。”
刘妈不紧不慢的回道:“画了这么多次,你终于定下来,我也是心安。”
于蓝听这话,看看刘妈,那时在医院,她就觉得刘妈特别会照顾人,她心里想的,没有说出口,刘妈已经做了。今天简朴入乡的打扮,干净整齐的衣角,长期戴在袖子上的袖笼,还有围在腰间的围裙,无不明示着她的身份,一个长期雇佣的妇人,然而这说话的口气,却又不那么像佣仆。或许这便是主仆之谊吧,于蓝心想。
江尚春和于蓝回瑶居的路上,天黑透了,远处山树的影子在黑色中层层叠叠,近处的则张牙舞爪,村庄阑珊的灯火映着远远的来路。他们一前一后的走着。于蓝很怕黑,夏天的夜晚在山上,对于胆小的她来说就更可怕,会不会突然窜出来蛇,奇怪的飞虫,还有可怕动物的叫声和呼吸声,都能引起她无限的联想。以前的以前,她和程诚这样走着的时候,她总会走在程诚的前面,可是今天在她前面走着的是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她抓着自己的裙摆,眼睛紧紧盯着江尚春,生怕一个不注意,自己就被遗落在这荒山野岭。
就在这个时候,江尚春转过身对她说:“你,要不要走在我的前面?”
于蓝一愣,继而点点头,一种久违的感觉重回心头。
回到瑶居,屋里响着不紧不慢的《城南夜》,刘妈收拾着桌子,于蓝坐在沙发上想着今天听见的看见的事,江尚春把刚从庭院里采来的大红色美女樱插进花瓶,说:“你知道王维在安史之乱的时候做了伪官,就算他的那句‘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广为传颂,这是为什么?”
于蓝有点茫然,不知道江尚春突然提起这些是什么用意。
“因为不得已。一心向着唐玄宗,但选择死又下不了这个决心。这种不得已在心头绕个十年,终究会把人绕死。童画,就是因为‘不得已’自杀的。”
“她不爱你了?”于蓝问。
“不是。”
“你不爱她了?”
“也不是,而是因为太爱了。”
“有什么不得已能分开深爱的人?”
于蓝不清楚,人的想法终究复杂。性格决定此生的际遇,毫无防备,没有察觉,带着你滑向应该到达的彼岸。那些烂熟于胸的大道理,早就拗不过性格本能的船,被抛到千里之外。
江尚春没有再说话,于蓝心中依然是迷。凌晨,于蓝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穿着火红的长裙,站在人群中,使劲的跳着舞,裙裾飞扬,没有阳光,雪花簌簌地不停飘落,慢慢地红色的裙子变成了白色,长出了羽毛,变成了翅膀。但是她的前面,程诚没有回头,他离她越来越远,她更加使劲的跳着,羽毛飘落,她的翅膀折断了,鲜血汩汩流出。
梦里,程诚终究还是把她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