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语呢喃》唐小闲lindsay

3、她.秋草的湖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再次出现在江尚春面前的于蓝，换了一身淡蓝的连衣裙，和她的名字很契合。依旧没有笑容，但是默默地浇花吃早饭，比前一天好太多了。江尚春今天给于蓝派的活是给每一个客人拍照，拍立得记录着恋人们的甜蜜，朋友们的欢乐，有那么一刹那，于蓝被感动。有一位客人带着小女儿过来，小姑娘拉着于蓝和她一起玩拍拍，孩子的娇蛮可爱，也有那么一次，让于蓝露出了笑容。还有墙角的野猫，于蓝偷偷给它喂食的时候，似乎很满足。没客人的时候，她就拍美女樱，当然她还是能发现江尚春监视的目光。这样忙活到傍晚，晚风习习，于蓝坐在回廊里，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灯光昏黄，暖的很有层次。

　　“今天累了吧？”不知何时江尚春已经走过来，他俯下身坐在于蓝的旁边。
　　“为什么说死中求生？”很意外，于蓝先发问。
　　“过去的我死了，现在正在出生”，于蓝疑惑，江尚春轻轻一笑，他知道于蓝是想借他的回答了解程诚可能会有的想法。但江尚春并不想继续，还不是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过度关注程诚只会让于蓝心智烦乱。“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江尚春说。
　　“什么？”
　　“你高中时想要自杀，那个救了你的人是谁？我很想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达成了目的。”
　　于蓝沉默，那是她心中最澄明美好的一处，几乎无人到达。
　　“不想说就不要勉强。”江尚春没有坚持。
　　许久于蓝终于开口，“告诉你可以，但是你一定不会想用他的方法......”
　　“哦？什么方法？”
　　“他是我的初恋，一个学习成绩很差、很安静的男生。他用单纯的爱把我从冰窖里拉了出来。他叫唐逸。”
　　“哦，原来是初恋...初恋都很难忘。”江尚春有点尴尬。

　　但于蓝却轻声啜泣起来。江尚春非常不安，不知道自己引起的话题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他轻轻拍了拍于蓝的肩膀，想要安慰。
　　“那时想，如果我死了，他会不会伤心，骂我没骨气？我是不应该这样去死，我答应过他。”于蓝边哭边说。
　　江尚春递给于蓝纸巾，他此时能做的唯有陪伴。风儿很润，华灯初上的山镇，有种说不出的柔美。

　　待于蓝停止了哭泣，江尚春说：“不早了，休息吧。”
　　于蓝没有回答。江尚春犹疑了一下：“或者...我们说说唐逸？”
　　于蓝看着江尚春，他长久担心的眼神，让她有点愧疚。既然有了30天之约，那么就全部放下，只是多了一个陌生的听众罢了。于蓝点点头，慢慢说道：“那是2003年的秋天，我第一次见到他。

　　经过日夜不断的学习，在母亲严密的看管下，我终于考进重点中学重点班。因为个子比较高，就被班主任安排在座位的倒数第二排。根据进班的分数，老师两两配对，把成绩好的跟成绩差的安排成同桌，或者把成绩差不多的安排在一起。我和我的同桌晓玉属于后一种，我后面的两个男生就属于前一种。这两个人，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一个班级第一，一个倒数第一，一个爱开玩笑，一个呆头呆脑，除了长相身高以外，其他的什么都反着。那个什么都好的就是年级风云人物靳凯，而那个什么都不行的就是唐逸。我和晓玉每天上紧发条的学习学习再学习，身后坐着一个全年级第一的百科全书，自然我们就总是问他关于学习上的问题，时间稍长也就十分熟悉了。

　　靳凯，是典型的梦中情人范，成绩好，体育好，长相身高家庭没得挑，周身都在发光，大家都忽略了唐逸的存在。直到有一次，我在和靳凯讨论一道物理题时，因为我的解答和题目严重不符，靳凯笑出了声，我觉得特别丢人，四下里一望，一眼就看见了唐逸。他就那样笑着，没有戏谑，都是宽慰，那一刻，突然觉得他挺好。我和晓玉注意到唐逸之后，她就天天感叹造化弄人，这么一个干净清秀心眼好的帅哥却是一个呆瓜！那个年纪都喜欢用学习成绩衡量一个人，只是后来的后来我们才发现他其实一点也不傻。

　　高考压力让大家都喘不过气来，我们和普通的高中生没啥区别，上课自习，学里偷闲轧个学校附近的马路，再不就是课间打打球，寒暑假的时候能够大家约在一起出去溜冰、烧烤、骑骑车，青春年少，课业之外的生活让每一个人都很开心。只是，越是热闹的人群越显得我落寞。

　　我说过我疯狂地寻找自杀的方式，那时经常坐在教学楼的天台看着下面的空地，有种想要飞下去的冲动，我飞下去了，我妈一定特别的伤心，那种报复的快感让我特别的爽。就是那段在天台的时间，我发现唐逸也会来天台。我们彼此心照不宣，他来我走，我来他走，都有需要隐瞒的心事。大家还是一起学习，一起玩，一起闹。天台就像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谁也不会说出来。

　　高中一年级的暑假，我们一帮人约着去森林公园烧烤，女生带着准备好的各种串，男生们扛着饮料和木炭，那是我们人生中第一次自己烧烤，多少有些兴奋，大家又是唱又是跳，把流行歌曲唱完了唱革命歌曲，直到吃的七荤八素，喝的肚胀脸圆，终于安静下来。有的人躺在地上，有的人看着湖，不知道是谁突然说了一句，以后像这样玩得机会不多了吧，把大家拉回狂欢之后的现实，马上就要分班了，高二高三意味着更加繁重的学习。我望着郁郁葱葱的树林，平静安宁的湖水，金黄耀眼的阳光，心中却是一片黑暗的深渊，突然涌起无比凄凉的感觉，痛哭起来。大家被我吓住了，没有人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我，我就好像演独角戏一样，然后有只手碰了碰我的手，递给我一张纸巾。他就是唐逸，脸上带着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那种笑，笑得我无处躲藏。”

　　于蓝叹了口气。
　　江尚春：“后来你们就在一起了？”
　　于蓝：“没有。这还要谢谢靳凯。

　　靳凯不知道抽什么疯，开始频繁的约我出去玩，每次打电话到我家，都被我妈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问个透。其实和学习成绩这么好的孩子玩，我妈是接受的，但是终究不希望我在高中就谈恋爱，所以靳凯为了掩人耳目，总是叫唐逸和晓玉陪着我们一起，说‘四人行必有我爱也’。但我之所以愿意去，因为唐逸。其实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俩都知道，只是靳凯不清楚，终于在这样出去玩了不下5次之后，靳凯要唐逸帮他跟我表白。于是，在我们认识一年零三个月的某天，唐逸说要约我在湖边见面。”

　　于蓝的眼里再次升起水雾。
　　江尚春：“湖边？”
　　“嗯，湖边。一个很漂亮的市内湿地湖。”于蓝双手交缠，使劲的攥着。江尚春看见她几乎要把自己掐出血印子。
　　“因为他的借口是，湖边有一种蓝色的水鸟，特别的漂亮，让我跟他去拍张照片，生物课的时候问老师。
　　那个时候，刚好是深秋，湖边一人高的秋草已经枯黄，远处的香樟还有旧绿，下午3、4点的阳光很柔和。我站在湖边，望着湖水，静谧深沉。一会儿，再看那些秋草的时候，就看见了他。秋草闪着黄白色的光，一跳一跳的，他站在那里。
　　我说：‘怎么来了也不打招呼？’
　　他说：‘大姐，我的祖奶奶，真的刚到没有1分钟，就被你发现了，本来还想吓唬你一下。’
　　他玩笑的口吻顺利让我笑了，我说：‘哪里有蓝色的水鸟？’
　　他说：‘等等就能看见。’
　　我们站了好一会儿，没看见鸟影子，我打算走，他挡着我，开始结结巴巴地说，靳凯是好哥们，好学生，他学习成绩好，他长得高长得帅，他家里条件好……他真心喜欢你，你能不能做他的女朋友？他说了这么一堆靳凯，我听完特别的生气，觉得自己被愚弄了，不光因为水鸟，还因为我以为我们一直有的默契。所以我恶狠狠的说了句，你就是一个没脑袋的木偶，甩头就走。他拉着我的衣角说，你别生气，我是真心觉得靳凯很好。
　　我说：‘他好，他怎么没有在我体育课摔破胳膊的时候买创可贴给我，没有晚上在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路上陪我骑车，没有在我生病的时候把课堂笔记拿到我家？’
　　他低着头小声说：‘这都是靳凯叫我做的。’

　　我继续往前走，他使劲拉着我的衣角，就在我要挣脱他的时候，他一下子拉住了我的手。16、7岁的年纪，其实很胆小。他手心里都是汗，我记得就是那一刻有一只蓝色的水鸟低空飞行，最后停在秋草枝上。

　　我们静静的看着水鸟，在湖边站了一个小时，谁都没有再说话，太阳还剩最后一点亮的时候，在暖黄色的天光里，在闪闪的秋草旁，他拉着我的手说，‘我...我喜欢你，可是我觉得对不起靳凯。’我握了握他的手，笑了。我们还是像之前一样心照不宣，虽然靳凯被我拒绝了，但是我们几个依然打打闹闹一如往常，我的新世界让我觉得安心。

　　我和母亲的情况，唐逸非常清楚。高二分班，我想去学文科，我妈妈想让我学理科，我迫于无奈同意了，但是学了一个学期依然对理科提不起兴趣，成绩每况愈下，所以到了高二下学期我坚决的要求去文科，这在当时的学校，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当时的学校，理科比文科强很多，在理科快班的学生绝对不会申请去文科班，而我恰好就是那一个特例，而且还是在高二下学期申请过去，很多同学劝我，觉得这个时候再去念文科很冒险。甚至我的语文老师也在课堂上公开劝我不要去。靳凯为了让我留下来，让他父亲跟我母亲做工作。

　　可能因为我本能的就想跟我妈对着干，当然我的文科成绩非常好，也是一个原因，我还是坚持了我自己的主张。这就一下子激怒了我母亲，她找到学校，要老师不通过我的申请，在家里也严加指责。在我们互相较劲的这段时间，唐逸一直安慰我，虽然他也希望我们能在同一个班，但他觉得文科更适合我。这是我有史以来第一次反抗我母亲，如果不是唐逸，可能我没有这个勇气。

　　终于有一天，我妈总爆发，她说出了一句，对于那个年龄的我来说，是极大的羞辱的话，‘你要去了文科班，学习不好，人家靳凯成绩那么好，到时候说不定都不会要你。’不会要我？！我又气又伤心，这就是我一直恭敬的母亲！我那时离不开，也换不了的母亲！

　　我跑到街上，漫无目的的走，所有的快乐和喧闹都是别人的，而我只有绝望，不知不觉的走到湖边，看见唐逸站在那里，也许是碰巧也许是默契，迎接我满脸泪痕的，还是他秋塘边的微笑。他说，‘生活在世界上，唯有靠自己。自己能给自己带来快乐，别人是期望不得的。’最后，经过好几次折腾，我终于去了文科班，条件是必须考上重点大学。

　　所有的人都觉得我脑子烧坏了，整个高三，我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在黑暗中度过。在这黑暗中的微芒就是唐逸，他送过来的纸条，他递给我的零食，操场上不经意的一瞥，课间在走廊里找寻到的身影。只要这样就很开心了。我们互相鼓励，互相安慰，我们小心翼翼，终于都如愿的考上自己想去的大学，我读了法律专业，他学的土木工程，一切真的都好起来了。高中毕业的暑假，我们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

　　大学一年级，是我人生里少有的快乐时光。我们的大学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我们每天靠短信和电话联络，有时候还会寄给对方礼物制造惊喜。他加入了学院的篮球队，我成为了校报记者，我说北方的空气很冷，鼻子快冻住了，他就寄了一沓口罩给我。我说我想你了，他就每天拍一张照片发给我。因为聊的太过细节，以至于我觉得他从没有离开过我。我们在恋爱的甜蜜中沉醉，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于蓝眼中的水雾，骤然变成了奔涌的江流：“只是…只是，这许久的现在我却只能记住那秋草的湖。”
　　江尚春：“这个湖有你最美好的记忆。”
　　于蓝：“是的，也有我最残酷的青春！”
　　江尚春再次看见于蓝脸上死灰般的颜色。

　　“这个湖连接着江，是重点保护的城中湿地湖，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大二那年的夏天，我们回老家过暑假，他说要给我庆祝生日，就约好在湖边碰头。那是我1字头的最后一个生日。

　　南方夏日的天气，暴雨是常有的事。那天，我在蛋糕店拿着他早早订好的蛋糕等着雨停，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觉得惬意。等着时，在人群中突然看见他，他穿着打篮球时常穿的运动服，跑的飞快，我想喊他，声音却发不出来，他好像听见了一样，转身看着我，笑着跑开了，没留下一丝痕迹……我急赶到湖边，等了他一下午，怎么都联系不上，但是我却又一次看见了那种蓝色的水鸟，精灵一般低飞在湖面上。

　　他死了，在那个湖里。

　　暴雨的湖边，他在亭子里等我，碰见小孩落水，跳了下去，小孩得救了，而他直到第三天才被捞上来。他放在亭子里的背包后来是靳凯交给我的，靳凯哭着说唐逸太不仗义，就这么丢下我们。我恍惚打开包，看见他的手机。我一条一条的翻，每一条的日期和语句我都能背下来，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最后一条没有发出的短信：7月27日下午2点14分，‘我们会越来越好，宝贝生日快乐！永远爱你！’”

　　于蓝的指甲深深的陷入她的手臂，手臂上到处都是掐出来的紫印子。她绝望的看着江尚春问：“你说，他在水里泡着，淋着大雨，三天三夜，会不会冷？我在岸边的时候，却不知道他就躺在湖底，我还想着，还有那么多的未来，还有那么多的快乐，可以和他一起！”

　　江尚春觉得悲哀，递给于蓝一杯水，让她的手不能再掐自己。

　　“后来，我大病一场，等我痊愈，又是深秋。能起床的第一天，我去看了那个湖。湖边的秋草已经枯黄，闪着黄白色的光，一跳一跳的，远处的香樟还有旧绿，下午3、4点的阳光很柔和，我望着湖水，静谧深沉。一会儿，再看那些秋草的时候，仿佛看见了他，他还是那样笑着。

　　那是一个我再也回不去的湖。

　　被救孩子的父母没有任何表示，熟识的人谈论了一阵也就淡忘了，人都是自私的吧？我也是自私的，过了这么长时间，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我特别害怕完全记不起他，我使劲的回忆，却只记得他对我的好，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对他的好，他的忧伤，他的苦恼，他的坚持我都不知道。唯有这个湖和他的笑容我记得那么深，以至于后来变成疼痛的刺。而我现在却为了另一个男人自杀！”

　　江尚春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徒然，语言终究苍白。回廊的灯光，映着于蓝满是泪痕的脸，挚爱的生命离开，心中掏空的感觉，他不会忘记。待于蓝平静，安顿好她，江尚春来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在邮箱里，静静地躺着一封新来的邮件。打开邮件，英国乡村一家小旅馆的照片映入眼帘，照片中有一个明媚的女子，气质优雅，手中拿着葡萄酒朝着照片外的他笑。下面写着一行字：
　　在这童话般的地方，呼吸着蔷薇花的味道，感觉轻安。你呢？

　　月光衬着江尚春的背影，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