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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白兰花 镇医院,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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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医院,洁白的病房。
于蓝睁开眼,程诚?真的是你吗?程诚愧疚地看着她。于蓝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你是来挽留我的吗?你来了?真的来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让我坐起来,我要看着你,好好的看着你...不,这是?这是…这不是…这不是你的脸,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于蓝在恍惚中惊醒,无力的低吟:“我在哪里?这是哪里?”
江尚春关注的看着于蓝,“于小姐,你终于醒了。”
于蓝意识到,还在逃避的世界里,浑身抽搐了起来,程诚不知道,他永远不可能知道!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让我再一次体会锥心彻骨的疼痛,于蓝开始歇斯底里的大喊,“你为什么要管我,你凭什么管我?让我去死。”她扯下针头,将头不停的撞向墙壁,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江尚春使劲抱着她的头,用全身的力气控制着她的扭动,突然于蓝死死咬住江尚春的手臂,剧烈的疼痛袭遍全身。
一个人为了死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她是多么笃定要去做这件事呀。想到这里,江尚春心里又一紧。那么童画呢?她也是这样的吗?感觉手臂上的疼痛消失了,于蓝再次昏迷,江尚春扶她躺下。
接下来的日子,江尚春每天送一把美女樱到于蓝的房间,全天24小时,找了在瑶居帮忙的刘妈照看。于蓝时醒时睡,一个星期后能坐起来靠在床上,但每天不说话,也基本不吃不喝,靠打针维持,就这么又过了10天。
今天江尚春拿来的美女樱都是蓝紫色的。他把花插在玻璃瓶里,出乎意料,于蓝看了看花。
“好看吗?”江尚春问。
于蓝突然冷笑起来,从牙缝里一字一字的说,“你也不必这么虚情假意,你一定在心中嘲笑我上千遍了吧,这个蠢女人,竟然自杀。”
“每一个人都在生命的某一个时刻想死过。”
于蓝抬起头,他正看着她,这眼神透着淡淡的谦和儒雅,仿佛已深入她的骨髓,与她相约千年。
“你在安慰我?”于蓝回避江尚春的目光,暗自说道。
“我在告诉你一个事实”,江尚春说的很平静。
就好像在世界的尽头,没有一丝空气,突然一阵清风,把久违的通透带了进来。一霎那,于蓝心头涌起千般感觉,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哭声撕扯纠缠,就好像要把平生所有的力气用上。许久,于蓝终于平静下来。
江尚春把美女樱放在于蓝的手上,对她说,“不管你愿不愿意,请在瑶居待一段时间,你看这里有你喜欢的美女樱。我知道,你想离开,但是我们都不放心你一个人从这离开,你肯定也不会告诉我们你父母朋友的联系方式,所以,一个月,请你留在这里。如果到时你依然选择死亡,我不会阻拦!”
于蓝愤愤地看着江尚春,“你没有权利这样对我。”
“如果你没有选择瑶居,我是没有权利,但是你选择了这里,是你给了我权利,不管你死在哪里,我都不可能袖手旁观!”于蓝没了拒绝的理由。
“你可以帮我照顾一下客人做点杂活,也算是抵了你的生活费,我不是慈善家。”江尚春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于蓝瞥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翌日,清晨。
瑶河上飘着淡淡的雾。
于蓝坐在门前回廊里,纸片一样的身板在晨光中显得更加单薄,她下意识的把披在身上的单衣向上拉了拉,再暗淡的阳光,对于她来说都太过刺眼。
江尚春端着早餐来到于蓝面前,“上午会有3批客人来,下午要去茶园看看,你要跟着我。”显然这不是商量的口气。然后他拿出一个纸包,“这是大红色的美女樱种子,你上午的工作是把它们种好,一共5盆。”江尚春把早餐和花种,放在于蓝身旁,转身下了楼。
整整一上午,江尚春再没有和于蓝说一句话,他热情的招呼着客人,谈天说地。于蓝兀自呆在墙角,对着5盆土发呆,虽然盛夏的阳光燃烧着一切,但是她却依然觉得冷,她看着盆里的小虫子一会儿爬上盆沿,一会儿钻进土中,她还记得自己计划这次自杀时的情形,加了一个群,大家都在谈论怎么死能死的舒服,怎么死不死的太难看,对美丽的追求,就算在生无所恋的人群里依然执着。她想要远离那个伤心的城市,却并不想死了变成野鬼,发现时已面目全非,如果是死在客栈呢?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有二天内被发现的可能,那个时候自己的尸体,应该不难看,就算自杀未遂,客栈的老板一定会让她尽快离开,谁也不会多管闲事不是?她可以再找一个地方,继续第二次的自杀。挺好,于蓝当时想,可谁曾料到,居然碰到一个江尚春,硬是生生的被困在这瑶居。要不是那一簇簇的美女樱开的太美,照片上它们的绚烂呼之欲出,她当时绝不会来这里。于蓝把手上的花种肆意撒进花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这种花就特别动心。
想到死,她本能的抬头看了看江尚春,就好像做错事的孩子担心被大人发现一样,很不巧,江尚春也正看着她。只是这一眼,如同闪电击中于蓝的身体,让她颤栗不已。这眼神...太过熟悉,那分明就是...程诚...遇见他的第一次他也是这么看着她,这眼神告诉她,他懂得她所有隐秘的心事。只是程诚的眼神更加尖锐和炙热,江尚春则非常的柔和而内敛。于蓝赶紧收回目光,不是程诚,他们不是一个人!
午后的阳光愈发炽烈,美女樱在光线中更显娉婷,于蓝看着点点繁花,心想如果什么都不存在,就这样漂浮在这花海里,如果人生不需要奔波,生活可以永恒停驻在这一刻,该是多好。
“你在这里。”
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于蓝回过头,正好与江尚春四目相对。
“你真的很喜欢这种花。”江尚春说。
直到此时,于蓝才开始正眼打量江尚春,他光滑的皮肤让人有安全感,脸上深藏的笑容神秘又似乎有点害羞。
“我的妻子5年前就躺在你躺的那张床上,自杀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那么的轻描淡写,于蓝惊讶的看着江尚春。
“在医院,我听见你喊一个名字,程诚,是你的...恋人?”
于蓝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天早上,看见你,如同看见我那时的妻子。每一对恋人在一起生活的漫长日子里,也许都曾有过永远离开对方的想法,但是真的发生时,又会被‘真实’的残酷吓住。如果你这样做想吓住他,我敢肯定在他生命的几分钟时间里确实被吓住了,恭喜你成功了!但,他并不一定能领会你绝望的内心。或者说每一个人都是靠‘本能’活着,他并不知道他的‘本能’于你来说是灾难!”
程诚是灾难吗?于蓝低下头,幽幽地说,“我不恨他。”
“是吗,很好。下午要带你去茶园,不过在开始你的工作之前,还是先带你去品品我们这里的茶,你喜欢喝茶吗?”江尚春问。
于蓝摇摇头。
“那么好,跟我来吧。”江尚春恍若不见于蓝的摇头,径自走在前面。
于蓝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一处茶庄,青瓦白墙。一阵微风拂来,一股淡淡的香味直入鼻腔。气味是神奇的东西,它能够让人瞬间穿梭到另一个飘着相同气味的时空里,一并想起来的还有当时的心境。于蓝知道,这就是熟悉的再熟悉不过的白兰花香味,生长在南方潮湿温暖大地上的高大树木,开满一朵一朵的白色小花,看不见树时,就能闻得到香味。这种香味初闻有一种清冷的苦涩,但是久闻之后,却又有绵厚的暖甜。于蓝记得,那是小时候雨天里飘着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弥漫着最温柔又最疼痛的味道。
店家和江尚春看来是熟透了,看了他们一眼,就去备茶了。不一会儿,用透明玻璃杯端上了绿茶。上下漂浮的茶叶,好像于蓝的心情举棋不定。
江尚春呷了一口绿茶,“这里的夏天没有风,白兰花的香味也飘不远,南方这种花非常的多。你们那里呢?”
于蓝疑惑的看了看江尚春,短短半天,这个男人两次开口说的都是她正在想的事情,这是巧合?
“我妈妈身上永远都会别着几朵这种花。”
“看来你也是南方人。”
于蓝警惕的看了江尚春一眼,“我已经离开我妈一个人生活很长时间了。”
“是吗?”江尚春这一问,倒是让于蓝更觉自己的愚蠢,这不是把自己的生活状态透露给了他吗?
江尚春看出了于蓝的顾忌:“你不用担心,我跟你约好的,就一定会遵守,起码你这30天可以安心的考虑你自己的事。”
于蓝看江尚春说的真诚,眼神从警惕变得暗淡,她想到她的母亲,她知道自己的脸色很难看。
“为什么要离开你的母亲?为什么不是父母?”江尚春问的很轻描淡写,却又一次击中于蓝的内心。
“你为什么要好奇我的事,我跟你什么关系也没有不是吗?”于蓝愤愤地说。
江尚春收敛了笑容,“对不起,是我冒昧了。”他拿起手中的玻璃杯,鲜嫩的芽叶一个个垂直的悬在杯子中,“这是我们这里出产的明前绿茶,你尝一尝。”
于蓝发现她的坏情绪抛到江尚春身上,并没有让他产生反感,而他却用更加柔和的口吻,毫无尴尬的继续着他今天下午的计划,温文尔雅又透着一种“狡猾”。
于蓝呷了一口茶,一股兰花味,很香很甜。
“怎么样,还不错吧?毕竟我家的茶园一年也就出产这么几斤。”江尚春说道。
“几斤?”于蓝倒是好奇起江尚春来,“你家不是开客栈的?怎么又卖茶了,而且才几斤...”
江尚春爽朗的笑起来,“我是茶农,也是客栈老板兼打杂,但是我真正的职业是一名医生,乡村医生。”
于蓝恍然大悟,原来他要我留在这里,还是职业习惯,或者真是医者仁心。于蓝尴尬的笑了笑,“对不起,刚才是我态度不好。”
“我执意让你留下,扰乱了你的计划,我和你非亲非故,却盘问你的私生活,都是我的错,你说的对。”江尚春举起杯,“以茶代酒,向你道歉。”
于蓝知道他并没有错,有些担当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的,但是对于于蓝来说,他的担当却是让她不能随心。江尚春用自己的茶杯碰了碰她的,芽叶荡漾,于蓝轻饮一口,唇齿留香。
一阵风,把浓郁的白兰花味送入两个人的鼻腔,于蓝皱了皱眉。
“太香了吗?”江尚春问,“其实品茶的地方是不能有这种浓烈的花香的。”
“怕影响茶叶的味道?”
“是的,不过香花送福,我们的茶本来也是做给自己人喝的,也就不讲究那么些了。”
“香花送福,这是你们这里的说法吧,我妈那么爱白兰花的人,却并没有什么福气。就连我这个唯一的女儿也一定要离开她生活。”于蓝喃喃地说。
“你母亲一定是位美丽的人。”
“美丽,是的,我的记忆中她永远定格在我25岁那年。”
“她…已经去世了?”
“25岁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一阵沉默,也并不想打破。
于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他说这些,或许是因为他与自己的世界离得实在太远,不会担心被熟悉的人发现自己的脆弱,或许是他的眼神,真诚而默契,直击心的最深处,无法逃避,也不用逃避,不是有30天之约吗?只有30天而已。
绿茶沉入杯底,时间缓缓流逝,末了,于蓝轻啜一口说道:“如果你有耐心听,讲讲也无妨,只是我的故事是毫无生趣的故事,一个想死的人,能有什么动人之处呢。”
“对于一个死中求生的人,任何故事都是好故事。”江尚春回答到,并不像一个说出这种话的人该有的样子。
于蓝突然想到他说他的妻子自杀的事,但是他笑的平静,却是更让人担心了。
“那…好吧。我从小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不是私生子,是遗腹子。他是实验室的科研人员,长期接触剧毒化学品,知道时已经癌症晚期,我母亲怀着我安葬了父亲。不得不说她的确是一个坚韧的女人,但,太坚韧了,她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心,压得她无比沉重,过于好强的性格,更让我喘不上气来。
她是爱我的,我知道,我想,当这个世界只有我能和她产生这么紧密的联系的时候,她应该也必须爱我。她担心我吃喝,担心我冷暖,就像所有的母亲一样,一天看不见我就会疯狂。她可以为了我做一切能做的事,所以她真的很爱我。对吧?
如果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离经叛道,那么请无情地痛斥我。我想我是自私的,有些爱承受不来。可能是她与生俱来的性格所致,可能是她的经历铸就,总之她的这种爱,表达的方式,让我无比痛苦。仿佛一堵高大的围墙,把我困在半米空间,隔绝外面一切,永无天日。她强烈的控制欲,无处不体现着她的尊严,她要我服从她所有的决定,因为这都是为了我好,为了我好,我做的时候却那么痛苦,为了我好,我却一直得不到一点快乐,人生没有快乐,你该怎么办?”
江尚春没有回答。
“可能是她太没有安全感,她用近乎严苛的方式训练着我,试图把我培养成生活的强者,良好的教育,绝对的优秀,我成了她人生的布偶,给她带来快乐和荣光的布偶。在我印象中,她脸上几乎没有笑容,永远都是愤怒的面目,一旦违反她的意志,她可以毫不留情的痛骂我,如果没有按照她的要求成功完成她的计划,她就会百般嘲讽我,在她的眼里我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没有表达自我的权利,也没有被体谅的权利,没有尊重,不能表达感情。因为强者都可以忍受这些,她就是这样的!
那个家,我觉得特别的冷,冰冷的饭桌,冰冷的客厅,冰冷的床,她越是热烈的爱我,就让我觉得越是冰冷,只要一刻停在她的身旁,我就极度的焦虑。”
江尚春看着已经开始轻微发抖的于蓝,他往杯子里续了点热水,递给她说:“你没有反抗?”
“我不能反抗,她只有我一个。如果我反抗了,她会崩溃的,那时的我不能也不敢这样对待她。我知道,她是真的为我好,她是真的这样想。
但这相守也真是折磨呀,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条狗,祈求她的理解,祈求她的温暖,但每次都被无情打击。她爱我,却选择如此冷酷的方式,这就是我和我母亲的关系,撕扯着疼痛着,却还必须爱着。”
于蓝稍微平静了一下心情,望向窗外的白兰花树:“爱一个人就一定要控制他,让他听从,让他臣服吗?”
江尚春微微晃了晃头,“当然不是,你母亲是过度担心你了,没有父亲的孩子,母亲焦虑可以理解。她觉得她给你安排的都是最好的,她的经验比你丰富,不是吗?只是她忘记了望向你的内心,感受你的感受,以为这就是对你最好的安排。当然,这种爱却深深伤害了你。”
于蓝冷笑到:“是吗?她难道不是为了她那清高好强的心?”
江尚春沉思了一下,“你没有跟她聊一聊?很多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是有道义而合适的,都是凭本能,本能她觉得对你好,本能却顺了她的心,就算看了很多鸡汤,但依然凭本能活着。”
“是呀,所以我们聊了何止千万次也依然没用!在别人眼里,她是那么优秀,那么能干,一个人顽强生活还调教了一个好女儿,她的方式让她得到快乐了不是吗?这快乐更坚定她是对的!
我不能责怪她,因为她的苦我没有吃过,没有经历就没有资格,也许换了我还没有她做的好。你可以说我幼稚、软弱、无能。但是,这样的我待在她的身边,真的如同炼狱!我开始疯狂寻找各种自杀的方式,你看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看来…没有成功…”江尚春说。
“是的,因为遇见了一个人。”
“程诚?”
于蓝低头看着飘落在窗台的白兰花瓣,轻轻地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