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将军梦（槐花情事）》秋之漠梦

7、捕蜂·孤鹤 只能象夜半

　　早晨的桃林又自是不同一番景色。雾气亭亭袅袅的还没完全散开，叶片上发汗一样的蒙着层水珠。我拿了捕知了的竿子撩开挡路的树枝，不时有晶亮的水珠‘嘀嗒’一声溅在额上，溽湿了头发。那露红的果子，如少女害羞时垂下的脸庞，偶尔闪过眼前。草上的露水早已打湿了鞋袜，凉凉地沁人。林中悉悉索索地响着我们穿行的声音，不知名的鸟儿婉转的叫着，越发得显得林深幽径。
　　夏武说：“这边林子太密，去那边开散点儿的地方看看。”“嗯！”
　　钻了半天，太阳渐渐从湿气中穿出，笑吟吟地拥抱大地。原先浓翠欲滴的树叶，被它魔术般的手缕成了深深浅浅地透亮、清翠，暑气开始慢慢升起来。
　　我拄着知了竿停了下来，嘿嘿地喘着气。夏武再往前钻了一会儿，又折回来：“前面有个茅屋，我们去那儿歇会儿吧。”果然才转过两三株桃树，就见一座简单的小茅屋，门前敞阳①地上放了条大青石，屋檐下堆了几个筐篮。
　　坐下来环顾四周，不禁感叹：“真是世外桃源啊！”。
　　“嗯！要永远这样太平才好！”小武才说得这一句，一个苍老的声音便传来：“哪里来的贼伢子，还学了秀才吟诗？前些天偷我的桃还没跟你算帐呢……”。屋后树林里闪出个老头，弯腰背着个筐，装了满满一筐桃，一脸忿然地看着我们。我慌忙站起来，绞着绢子说：“不，不是的，老伯，我们不是偷桃的贼。我这弟弟头上长了瘌痢，郎中嘱咐说要蜂巢上的蜂腊，叫我们寻些来治病。我们想着桃林里蜂蜜多些，所以上您这儿寻来着。”说完我指指小武，又用眼神示意他把帽子拿下来给老伯看一下。小武摘起帽子给老伯略瞄了下。
　　老人家狐疑地盯了会儿我们，也不吭声，就进了屋。我俩只好尴尬地站着。半天，那老头才出来，在屋檐下拿了两个筐，丢在我们面前。“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贼伢子，许是馋嘴想吃桃的。找我讨可以，先帮我去林里摘两筐回来。我可告诉你们，‘桃膨李胀’只要你俩不怕吃坏肚子，随便你们吃多少。背上筐子跟我走吧！”
　　我大舒了口气，拉着小武赶紧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跟小武说：“俗话说得好‘桃养人，杏伤人，李树底下抬死人’。中医认为，桃味甘酸，性微温，具有补气养血、养阴生津、止咳杀虫等功效。《神农本草经》上也有‘桃核仁味苦、平。主瘀血血闭，症瘕邪气，杀小虫”之功效。唐代名医孙思邈称桃为‘肺之果，肺病宜食之’……”
　　“桃子既然这么好，那怎么又说‘桃膨李胀’呢？”
　　“哦，本地名医家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曾说过：‘生桃多食，令人膨胀及生痈疖，有损无益。’一则桃子性温，多吃会令人内热过盛。二则营养丰富，过量会导致胃胀胸闷。其实只要适量食用，便不会有问题了。不过象你这样生癣痂的，也属于湿热的一种，所以也不能多吃，最好禁食……”
　　“你这姑娘伢，倒是懂得不少。”前面老伯不禁插了一句。
　　“哪里，哪里。家慈是世医之家，我不过多读了点医书罢了，实在不值一提。”我谦虚地应着。然后又恭敬地问他：“老伯一个人在看这桃林，怎么家人不过来替替？”
　　“唉！…… 都走了。这年头，仗打个没完。我两个儿子都给国民政府拉壮丁拉走了，家里就剩我和老太婆两个。她身体不好，我又做不得重活。看着这桃林，每年就指着这几桃子卖俩钱过活啊。”说完又叹了口气。
　　我俩不由得心下恻然，对望了一眼，也不便说什么。老头停了一会又说：“看你俩也不象是那贼娃子，刚才我太冲，你俩别上心啊。对了，你们说来这儿寻什么来着？”
　　“寻蜂巢来着。”小武快嘴接了一句。
　　“哦，蜂窝啊。是有几个。桃花开的时候还看见蛮多的，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不过你俩寻的不是地方，这蜂窝一般要在开散点的地方，孤树，最好还没有多少叶子，它才会在那儿做窝…… 我记得水边土坎那棵树上有个大的，不如等会我带你们去吧。”老伯一边说，一边停下来在树上摘桃，我俩也有样学样地摘起来。不多时就摘满了筐。老伯拿了几个最熟的递给我俩“吃吧，吃吧，难得投缘，就当是老汉的心意吧。”“那谢谢了”我笑着接过来，放在小武背的布兜里。等把桃送回了小屋，他就带着我俩去那有蜂巢的小溪边。
　　这里果然开散，孤伶伶地只有三两棵树立在岸边。其中有蜂巢的那棵离水边最近，半边枝丫都伸到水面上去了。那蜂巢有个老葫芦那么大，怕是有两三年的老蜂巢了。
　　老伯走的时候笑着千叮万嘱：“记得我说的，实在够不着就算了，千万不要被蜂蛰了，逃的时候要跑快些。”

　　隔了三丈远，我蹲在草丛里，轻声对小武说：“小武，怕不怕？”
　　他嘴一挺，“不，不怕，有你做的这好东西，还怕什么？”说完拍拍那特制的知了竿。
　　我笑了一笑，望望那迎着风飞进飞出的蜜蜂，说：“那你叫我声姐。”
　　“哼！”他不服气地扭过头，准备挺身出去，我一把拉住了他。“慢着！这样吧！我出个上联，你若对出下联了，以后就不用叫我姐。”他的眼神略一示意；那你出吧。
　　“风吹蜂房蜂顶风，风息蜂飞。”我略一沉吟，就说。他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只得憋红了脸低声叫了句：“姐——！”
　　我这才满意地同他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摸向那蜂巢。因枝树离岸边太远，我骑在小武肩上，慢慢地把竿子伸向那蜂巢。等套上了，再猛地一拉线，蜂子就全收在特制的袋子里了。我喊了声好了，小武就赶忙放下我。我快步跑到溪水边，“卟”的一下把袋子扔进水里。这时漏网的蜂子才反应过来，“嗡嗡”地追着我们转。我俩赶紧抱着头跑，东躲西藏地，好不狼狈。等那几只蜂子走远了，再一看我们，呀！都成花脸猫了。小武还是没躲过，被那蜂在额角上给蛰了一口。我抽了手绢放溪里拎了下冷水，放在他额角上，给他冰着敷肿。这才自己蹲在水边洗脸。边洗，小武还在那树荫底下笑我。“你知道你刚才象什么吗？跑那么快，还弄得灰头土脸的，就象我家那只大老鼠！哈哈哈……”我气得说不出话，掬了水来泼他。这下他倒跑得飞快，怎么也追不着。我累得一屁股坐在放东西的树底下，拿了绢子扇着风，想想又拿了西洋小镜照看。小武凑过来，“真生气啦？”我转了个身，不理他，自顾自的照镜子。他就又说：“哎，你这镜子很特别啊！这么亮，给我看看。”说完也不等我同意，就接了过去。我气鼓鼓地说：“还我，这是我爸特地的托了洋行，给我买的生日礼物，平常家用的镜子哪有这么好，这么轻便啊。莫给我摔碎了。”他翻来覆去的看了个遍，这才还给我说：“别生气啊，刚才跟你开玩笑的。你瞧！我比你还惨！你要是不恼我了，就吃个桃。”说完可怜兮兮地指了指自己额角，又递了个最红最大的桃子给我。我看着他，憋不住笑了起来，接过桃子就咬，一嘴蜜汁，真甜！

　　“唉！…… 这世道怎么天天地打仗？你说弄得老百姓怎么过日子嘛？象老伯那样，多惨！我以后只想过个平安日子，或者学好医，替那些受病患折磨的人解除一点痛苦，无为于世，无愧于人就好了。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啊，我想越打仗越好，最好把这些吃人的狗官司全给砍喽，这世界就太平了。毕竟乱世出英雄嘛！可是没有人懂我，他们都看不起我。我就只能象夜半的孤鹤那样孤独。冰姐，你能理解我吗？”
　　“嗯，你说的好象也有道理，现在有一点理解吧。”
　　“真的？我告诉你啊，我有两个堂兄在外面可是做大事情的。他们说等以后新中华成立了，就是我们老百姓自己做主当家，再也没有这样的狗官管我们。大家都能过太平日子，人人不愁吃穿……”
　　看他议到了时政，我不由得敛了嘴。这些时政不是我们能懂的，也不是我这个姑娘伢该懂的。看看日头，都已经晌午了。起身说：“不早了，想那蜂巢里的蜂子也泡得差不多了。吃完这个桃，我们就去把它捞起来，回学校吧！”“嗯！”他应了声，然后死命咬了一口桃，把剩下的核扔进了水里。

作者有话说

　　①湖北方言，意为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