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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蛇羹·月夜 美味是极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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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地洗漱好,钻进被子,不由得甜蜜地闭上眼睛。回来时,夏武说回学校时间还早,不如绕去学校后面老乡的桃林,看一下那边有没有马蜂窝。我当然同意。
六月初,早过了桃花烂漫的季节。现在的桃林已是碧叶连天,挂满小果了。那果子一只只有杏核般大小,青青脆脆地表面还密密地附满一层绒毛。才看着就让人酸得流口水。
西坠的太阳映得这林子树影憧憧,却并不昏暗,某些叶子还迎着夕阳反射着金色的光。我在前面不时撩起挡路的树枝,钻行在这绿色的海洋中,夏武在后面慢慢跟着。没过脚背的浅草中不时传来蟋蟀的叫声,只是空气中还有点热,让人心里感觉腻腻的。
突然,夏武在后面叫了一声:“站在那儿!不要动!”我心里咯噔一下,吓得定住。只感觉身后一个黑影忽地扑过来,趴在地上按住了一个东西。我转过身来一看,一条两指粗的蛇,被他捏住了三寸。那蛇头高高昂起,咝咝地吐着信子。两眼黄绿,泛着阴冷恶毒的光。黄黑夹杂的蛇身立马缠上他小臂,并试图收紧。我惊惧地连退几步,捂着嘴才没让那声尖叫发出来。夏武把蛇头挨着一块大青石,另一支手迅速捞过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啪’地一下,把个蛇头敲了个稀烂。那蛇身痉挛地扭了一会儿才慢慢消停下来,软面条一样的垂着。他这才松了口气,笑着说:“没事了。中午劳你请了大餐,晚上我就还你一顿美食吧。”我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恢复过来,吞了吞口水,怯怯地说:“你,你是说,吃它?”手指着那蛇,声音却还发着颤。他俏皮地笑笑,“是啊,吃它!”说完还把那蛇尾朝我扬了一下,差点碰到我的脸。吓得我大叫,侧过头躲向一边,手还做出阻拦的姿势,并‘呼’地一下跳开老远。一边还说:“啊!不要啊……”
回学校的时候我问他:“打蛇不是打七寸么?我怎么看你捏的三寸?”
“七寸?那是打蛇。抓的话,就只能三寸。如果抓七寸,就要被咬了。小的时候,有次…… ”说话间就到了学校门前,隔了十丈远。左右瞄瞄学校没人,我先快步溜了进去。到寝室拿了洋瓷缸子,还有一点咸菜。就绕去学校的后山上了。
学校后山早年是一片坟地,建校的时候那些坟就都迁走了,现在空出来的地被家属种上了庄稼。周围零星地有十来棵碗口粗的白杨,长在一个高高的坎子上,隔开了看向围墙的视线。
初夏的暑气慢慢地褪去,太阳在天边的山线上坠成半个红红的咸蛋黄,散着温暖的光,暮色开始四合。我赶到的时候,夏武已经到了。地上用几块石头简单地垒了个灶,他正蹲在旁边用一把小刀剥蛇,挑出的内脏正准备扔掉。我忙说:“等等,我看看,”说着放下手中的东西,用一根筷子扒了扒,指着那油绿中泛着黑光的蛇胆说:“你把这个蛇胆吞下去!”
“啊?生的,就这样吞?”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的目光,没说什么。用刀把它剜出来,两只手指夹着血糊糊的蛇胆放进嘴里。心一横,眼一闭,就吞了下去,吞了还吐了吐舌头,想是苦得。我抽了手绢,伸手给他擦擦嘴角的血渍。然后柔声告诉他:“蛇胆明目,去毒。这样生吞的,药性好些。”他定定地看着我,有些发呆,都忘了咂舌头。我害羞地避过他的目光,说了声:“我去捡些柴火。”一边转身捡,一边还说:“唉,你今天说了要唱歌给我听的啊,快唱!快唱!”却没有人回答我。回身一看,人不见了。顿时我心里就毛毛的:别是闹鬼了啊。赶快吹亮火折子,看着这跳动的红火,发着晕黄的光,心里才舒坦点儿。一眨眼儿,夏武就从那边庄稼地里钻出来,还拿衣角兜着东西。
“快来,好东西!”
“什么啊?洋芋?哪来的?”
“刚才去那边地里刨的几个,这个煮蛇来吃最香了。”我欢喜地接过来,也不问他。心想这定是偷的。不过无大碍,我们那边农户不是在灾年时紧缺粮食的时候,一般就不会说什么的,看见了顶多也就说两句下次不要这样了。
新出土的洋芋带着泥土的腥味儿,但皮却特别好剥。弄干洗净了,把它跟蛇肉一起放进洋瓷缸子里,撂在火上煮着。跳动的亮光映着我们的脸,忽明忽暗地看不真切,让人有种象在梦里的感觉。天黑得象一块深蓝色的丝绒,今晚的月格外亮,白璧一样地呈在这天地做成的丝绒匣子里,任人开启赏鉴。我便开口缠着夏武给我唱歌,他那少年特有点沙哑的声音慢慢的唱道:山花烂漫牡丹花开,
小河流水柳叶纤纤,
山风吹来杜鹃花开
小雨飘柔柳丝儿摆,
树柳扰扰鸟在枝头叫呀渣渣,
妹妹的情哥你在那儿,
哥是天上花一蓬呀,
龙不翻身不下雨,
雨不洒花花不红……
听得入了迷,直叫不够,要他把白天那妹子唱的歌给我再唱一遍。等他唱到那‘哪个来推我嘛’我就给他接‘我来推你嘛’。他不好意思,直笑着说:“你别打差呀!再打差,我不唱了。”我嘻嘻地捂着嘴笑,不闹他了。等他唱完,蛇羹已冒出浓浓的香气。刚伸出筷子,我又缩了回来。他看出我的顾虑。安慰我说:“别怕,已经煮成汤了,你还怕什么?你要是怕,不如看着我先吃。”说完他特意使劲嗫了一口来诱惑我。看他吃得香,馋得我贪婪地嗅着:“好香!你确定真的能吃?”
“肯定好吃!”他倒是避着我的问题,巧妙地劝着我尝尝。不过看他的神情,我相信他!想到这里,我就夹了一块出来小心翼翼地试了试。一下鲜得我啊,伸手就去拿缸子。他一把拦着我。
“慢点儿,慢点儿,小心烫!”说着就给我盛了一大碗。就着咸菜,我们又把粽子剥了放里面泡着热一下。吃得我肚子撑得圆溜溜的,还喊着不够。他又把他碗里的分了一大半给我。美味是极少见的,碰上了,今生都会想着,如爱情。弄熄了火,我们就背靠背地坐在一块大大石头上聊天。
“那天可真有你的,怎么就想着说是你弟弟临贴呢?”
“总不能告诉老师是别人帮我抄的吧?再说了,我又没说错。你比我小,可不是我小弟弟么?”
“谁小弟弟了?你又不比我大多少。”
“你就比我小,小两岁呐,快点叫姐姐。”我一边说,一边还转过身来捶他。
“好,好好,怕了你了,叫你冰姐总行了吧?”他恭着手给我作揖。
“嗯,这才对嘛!那我叫你什么呢?武?不好。武伢子?不好。我还是叫你小武吧!”
“随你怎么叫。”他不服气地应了句……
聊了很久,我都睡着了。夜气凉得沁人,终于把我给冻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周围一片漆黑,月亮都已经下山去了。面前搭着件衣服,是夏武的。背却暖暖的,原来他看我睡着了,也不忍心叫醒我,就这样背靠着背,一动也不动。他自己却抱着个膀子搓。看见我醒了,就说:“夜深了,回去睡吧!”
我起身整整衣服,把他的那件递给他披上。再拿了地上放的洋瓷缸子,跟着往坎上走。睡得腿都麻了,上不去那坎子,他便腾出一支手来拉我。默默无语地走过操场,他把我送到寝室门前。嘱了声:“早点睡!”我拿了钥匙开了门,回身才看见他往操场的另一边下。心里便甜丝丝的,默念了句:我永远会记得今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