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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码头·政变 到我们的时 ...

  •   清晨,江上桅樯千影、遮天蔽日,帆影把雾气撕裂成褴缕败絮,却依旧看不见汉阳那边喷着黑气的高烟囱。沿江路上叫卖声声,各色商人小贩往来不绝,还有不少送脚①的跟在后面担行李。我想找个脚夫②帮我去若水她们学校拿东西回来。才来到江边,还没靠近码头呢,就见脚夫们光着膀子,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在看什么。引得周围号栈③的客商、伙计生意都不做了,引颈张望。有人茫然,有人幸哉乐祸,有人切切私喁。而更多满面怒容的码头工被围在中间分边两派,操家伙剑拨张驽。太挤了,我挨到一间号栈的幡旗④下站住,拉住那个够头够脑的伙计问道:“出了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打码头⑤呗。”他头也不回地答道。
      “我晓得是打码头,为了什么事儿?”
      “哪个苕货⑥广东佬不晓得规矩,把药材下到我们大新码头来了。沈家码头的拐子⑦胡玉清亲自带了五十多人来理论,说是抢了生意,还打了他兄弟,要拿打人的人来一报还一报撒。姚老大不承认有这回事,童麻子也不肯交人。胡拐子就说要搜,姚老大哪里肯,赌咒说没有。胡拐子不信,要姚老大三刀六洞发血誓。这不正捅刀子呢,一个人捅了不算,要拜把的硬气兄弟每人一刀。这下姚老大伤大元气了哈…… 冇见过怪人怪到这么多人头上的……”这伙计自顾自的跟着评了这么一句。但我看来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再问:“怎么搞这么吓人啊?不捅不行撒?”
      “不捅?姚老大他敢啊撒?这是江湖规矩。再说了,人家胡拐子兄弟人手多,他这才带了一半的人来撒。而且还有工人纠查队的来帮他评理!你看!那边围着的几个,都拿着枪咧……”
      我远扫一眼,果然几个拿□□纠查队员围在码头工的外边呢。这边中间胡拐子招呼了旁边一个兄弟,偷偷带了两个人闪进了对方在码头边上的临时货栈。他回过头来,刀疤的粗脸上堆了满脸的笑,更显狰狞。依旧对着姚老大说:“兄弟得罪了,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哈。为了兄弟们都有口饭吃,行业上的规矩我还是得维持一下。不然他们这些弟兄也白跟了我洪帮的胡拐子不是?今天你自己说,几个?才能让我这些弟兄平气撒?”
      “我又没有接你说的那个广东佬阿镖的货,凭什么要赔上我几个兄弟?你要我对天起血誓,三刀六洞我一个人应承你就行,但这也是因为我信义,好让兄弟们都看见,我姚老大从来都是个响当当,说一不二的人。”他左边的手掌,手臂上已由上至下扎了三个对穿,也就是六个洞,血爬满了他一手臂,滴滴嗒嗒在地上开成血色牡丹。
      “哦?你说一不二是你的事,今天谈的是我的事……”胡拐子显然不肯放过他。
      “婊子养的,这是什么……还说没接货?”刚才进货栈去的那兄弟这时把一麻袋压紧的土茯苓在丢姚老大面前,那包顺势散开,丢了一地的七七八八。他脸色就猛地一变,朝后吼道:“麻子,怎么回事?你不想混了是吧?敢私自接货?快去把货主找来退还他船上!今天我们少不得是要给胡拐子三几十个人的交代了。都是你干的好事,愣着干嘛?还不快滚……”他一边说,一边眨了眨眼睛,再摸了把鼻子,用指头就势比了个三字。别人没注意到这个,我倒是看到了。
      那边童麻子看懂了,惊慌答道:“哎!哎……我就去!”临走到姚老大跟前,屁股上还挨了他一脚。
      这时又有一个胡拐子的兄弟出来在胡拐子耳旁叽咕了几句。胡拐子就眼睛一亮,回头对那边纠查队的一个领头的说:“呵呵……陈队长!发现些好东西,麻烦你过来看一下。”
      “你们,过来跟我进去看。”陈队长马上就应了声,带人进里面好一阵翻。抬了几箱货出来,打开来一看——是枪支,总有好几上百支。陈队长马上宣布这是违禁品——没收。
      胡拐子就得意地笑了,吆喝人马准备收拾走人。姚老大拖着血手臂,把脸一沉,阴着声拦着:“慢着!你晓得这是谁的货吗?”
      胡拐子朝陈队长使了个眼色,陈队长便开口说:“谁的都不行,现今是国民政府说了算,私人不得拥有枪械,见者立收!协同贩运、藏匿者,施以一千大洋以下的罚款。不用多说了,你跟我到工人治安委员会去交罚款。没让你进牢房治你的罪就是好的了,还敢啰嗦?”
      姚老大邪睨着他,狂笑不止。笑毕说:“你倒是收走试下?”然后目视别处,半天不出声。不多时,远处一支百来人的军队开过来。那些当兵的还没拢身就拿枪指着周围围观的人:“散开!散开!都给我散开!看什么看,部队执行任务。有□□阴谋造反,奉命清剿。闲杂人等一律散开,听见没有?散开……”
      他们气势汹汹,明晃晃的刺刀架在枪头,逼得众人不得不后退一圈。有退得慢的,就被推搡在地上,或者划伤手脚。
      一个送脚的干瘦老汉“哎哟”一声倒在我面前,原来是推搡中被划伤了手臂。我好心地扶他坐到幡下的青石台阶上问:“你没事吧?”
      “没事!一把老骨头,还死不了。”他没好气地答道。
      我见他青筋蜿蜒的手臂一直流血,便拿手上的绢子帮他系在上臂上,以阻止流血。
      “谢谢!好人啊……好人……”
      “你这个只能是暂时止血,还是要去看下大夫,打个疤子比较好,不然脓肿了就不好治了,”
      “哪里有钱去看大夫,一天能挣一升米就是好的啰,唉…… 贱人贱命,没你们金贵⑧……”他一边叹气一边收捡扁担、绳索等他吃饭的家伙什。
      这时场中已由丘八们拿枪全部严严实实的围住,领头的兵爷说:“都给我听好了,这货是走私的违禁品。你们当中有人协同□□闹事,扰乱社会安全,企图谋逆。全部都给我带走,一个一个详细审查!”于是他们开始拿枪指着中间的码头工,指挥站好,收队离开。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那兵爷就朝天开了一枪吼道:“吵什么?再乱说话者,按乱党论处!”
      摄于威势,众人都噤了嘴,默默地离开,不多时就散了大半。
      我看这脚夫可怜,今天恐怕一天都没生意了。便问他还能不能担货,如果能担的话,我会付双倍的价钱。他听了高兴的很,欢欢喜喜地跟着我走。
      一路上我问他:“你们一天能挣多少铜板?”
      “不多,担一天货,才挣得半升米。连他们码头工都不如。他们码头工最低的丙等,有句行话叫做‘二米、三酒、六肉、十足’。我们连他们一半都赶不到。”
      “那为什么不去扛码头呢?”
      “你以为我们不想撒?就这最末的丙等都比我们好,多少脚夫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啊。我也想去,可人家不要啊。我年纪大了,担不得重的,他们一件货三百斤以上,哪里担得起?所以他们只招年轻力气大的。”
      “哦,这样啊。那又什么叫做‘二米、三酒、六肉、十足’呢?”
      “这个啊,他们挑一担煤,赚6个铜板,挑两担煤,可买一升米;挑三担煤,就可用其中的5个铜板买壶烧酒;跳6担煤,就可以‘开荤’——买半斤肉吃了。有活大家做,一天下来,平均每人有挑10担煤的机会——这就是‘十满足’了。不过,难啊…… 一般这等机会都少得很,更别说我们了……”

      说话间就到了学校,进宿舍一看,东西倒是收拾整齐了,人却不在。里里外外问了不少同学,都不知道若水跑哪儿去了。没办法,只得先帮她拿回去再说。
      回去的路上,看那脚夫迈着八字步,额上青筋突起,沉重的行李颤悠悠的上下晃荡,压得他很是吃力。我怕挣得太过,绷了伤口。就从前头担子拿起一件包裹抱着走,他马用手压着前头,嘴里不住讨好的说:“不用不用,这点东西还是担得起的。码头上那些货商的东西,哪一件不是百来斤以上,要是担不起,也吃不了这碗饭不是?你看着我这晃得厉害,其实这上下晃才是省事;不晃的,是因为重,晃不起来,那才叫累死个人咧……”
      “哦,原来是这样啊?第一次听说……”
      路过血花世界⑨时,各路口站满了丘八,说是拿解谋反的□□,行人一律不得放行。要一个个审查了才准走。我们只得停下来等待检查。
      老长的队伍,当兵的叫我们举起双手,看有没有携带违禁枪支和传单。然后拿刺刀一个一个挑开我们的行李检查。大多数人还是放行了,到我们的时候,挑开那包书籍,看到一本皱皱的《新青年》。于是长官发话问:“这个是谁的?”
      “我妹妹的。是同学随手给她的吧。”看到有问题,我只得出来承认。但又不想确定是我们家的,只能这么说。
      “你妹妹呢?”长官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又开口问道。
      “哦,她刚毕业跟同学疯玩去了,还没回来。”
      “是吗?”长官有点不信。
      “真的,真的,两天前我去帮她收拾东西还没看见这份杂志。一定是人家东西装不下,放她这里了。”
      “行了,这本书我收了。你去那边登记一下户口。然后你妹妹回来,叫她去警察局说明一下这本书是谁的。记得一定要去,不然等我们找过来,哼哼!就没你什么好事了!”
      “知道了,谢谢长官。我一定叫她去,谢谢你……”看长官肯通融放行,我只得顺着他的话,一个劲的感谢,以求快点脱身。
      正担起行李准备走的时候,从那砸破窗子的血花世界里冲出几个人来,拼命的跑。但是个个脸上一脸的坚毅,并不害怕。有个女的跑不过,一头扎进了拐角的大水塘里。两个当兵的追到塘边,还不肯放过她,朝水里开了几枪,瞬时塘面翻起血色的莲花。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追到拐角摔倒了,一步一爬哭着到塘边喊“妈妈”,声音伤心而无助。我心里一阵一阵的不忍,又心疼又害怕,不敢再看。我怕……若水……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码头·政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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