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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赤化·八一 血不可怕, ...

  •   回到家时,已近午时。胃里翻腾不已,吃不下饭。我从不是个晕血的人,以前跟母亲在一起时,也治过不少外伤的病人,却从未象今天这样。血不可怕,怕的是吃血的人,和让老百姓流血的时局。近段时间若水都不常回家,老是跟同学出去闹着搞什么革命。这样怎么得了?她跟我描绘的共和的世界,是十分美好,可这是要拿命来换的呀。现今的政府,三五年一换,哪个不想自己当权?它会让你来革它的命吗?蓝家就剩她一条血脉了,我不希望她出事。不行,我得想想办法。
      捱到晚饭时,天宇回来了。饭桌上,我对他说:“等会儿你能来我房间吗?有点事想找你商量。”
      “什么事?”他停了嘴里的咀嚼,抬起头来望着我。
      “若水的事。等会儿再说,先吃饭吧!”
      杏儿以为我耍花样,本来拿汤匙的手,使劲一推,汤洒出大半。气得她使劲瞪我几眼。
      二娘斜睨着我们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天祺倒象是为了给我解围,嚷着要吃鱼,要我给他剥刺。杏儿哄着他说:“我这里有块好的,给你!”
      “不要!就要大嫂的。”天祺把她夹到碗里的鱼块生气地拂在桌子上,撅着嘴不肯吃饭。
      “你……”杏儿被气得正要发作。公公捂着帕子,“哼哼”地清了清声,吓得一桌人再也不敢吭声了。

      昏暗的烛光下,我爬上爬下地把箱奁里的衣被全翻出来,摆了一床。正拿着两件衣服对比呢,天宇就进来了。
      “什么事?你这么慌慌的?还把这些嫁妆都搜出来?”他挨到桌边坐下,眼睛却还一直跟着我转。
      我放了手里的东西,到桌边给他泡了杯茶递过去。他有点讶异地看着我,又略带欣喜地笑着。
      “若水前几天就毕业了,到今天都还没回来,她同学说是出去闹什么革命了。这两天你也看到了,政府满大街的拿□□,我怕她出事啊。”
      “那你想怎么样?”
      “她已二十有一,这么大的姑娘家在外面搞些不成名堂的,别人会怎么说?”我略停了一下,坐下来面对着天宇,看着他的眼睛再说:“我是想:姑娘大了,早些跟她找个婆家。成了家,有了孩子,她就能安分些。也好叫我地下的父母放心。”
      “嗯,这倒是个办法。女人家还是在家里安份持家的好。其实那些乱党翻不了天,但象她这么在外面乱搞,哪天给政府拿住了,还真是个麻烦,我也不见得救得了她。””
      “对!我在家里店里忙,也不常出去,外面哪些人家比较好,不太清楚。你若有心,就帮我给她找个相当的婆家。不求显贵,只要夫家待她好,尊重她,日后衣食有靠就行了。”
      “就这个?那好办。你放心,我出去打听下,一定不会委曲她的。”
      “那好,这件事就请你多上上心了。”
      “那事成了,你怎么谢我?”他又嘻皮笑脸的凑上来,扳着我的肩问。
      “成了再说吧!”我叹了一口气,转身收拾东西,淡淡地不再理他。他涎着脸过来抱着我,吹熄了灯……

      几天后,天宇就给了我回话。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家,山西的萧老板。家财万贯,生意做得大,却也还守规矩,关键是人实诚。四十岁的年纪看起来才三十出头,不大见老。大房前年得病死了,留有一个五岁的姑娘伢。想娶个年轻的女人回家做续弦,好给他生儿子传香火。我一听,还好,是个正经想娶妻过日子的。就算年纪比较大一点,但年纪大的会心疼人。家底殷实的话,嫁过去,若水后半生就有望了。
      我跟天宇正在房里唠叨着,若水就回来了。她屋里屋外地收拾着东西,旋风一般,卷过就想走。我急得一下拉住她道:“你去哪里?”
      “革命啊,不是跟你说过的吗?我时间紧,你别拉着我,同学都在外面等着呢。哦,对了,我那本《新青年》你放哪里去了?”
      “我正要跟你说。那天拿你东西回家时,路上遇到官兵检查给收去了,我不敢说是你的,只说是你同学的。就这样,长官还让我登记了,要你回来去警察局跟他们说清楚。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大姑娘家的天天在外面乱跑,做些不成名堂的,会叫人说闲话的。何况你做的那些事都是些有的没的,又危险。若水啊,我们蓝家就剩你一条血脉了,你能不能规规距距的做人,好叫我放心的跟地下的爹娘交代?”我的担忧和焦急全写在脸上,因为我怕她一出去,下一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还能不能回来。
      “什么?交警察局了?不是叫你帮我拿东西的吗?你就这样交到警察局去了?你知不知道这本杂志对我和我同学有多重要?你把我们争取和平,平等的种子给弄丢了。你为什么这样?自己不努力争取就罢了,还这样毁掉我们的希望……”她正准备出门,听到我这样说,又气得回过头来跟我理论。
      “不!若水,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你不知道,那天,官兵到处拿人,死了好多,到处是血…… 如果我不说是你们同学的,丘八们就不会让我们走,好多人被关到大牢里去了,我也是不得以……”我不知道她这是责怪还是质问,辩解得苍白、无力。
      天宇也在旁边说:“你担心你同学,就不担心你姐姐吗……”但是她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烦躁地推开我的手:“我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就又出去了。

      “号外,号外…… 《大公报》头条:□□在南昌举行武装谋逆,匪势甚众。叶挺、贺龙部叛变,蒋委员长已调派多处部队进行镇压……”
      “《民国日报》、《民国日报》,共产党发布八一南昌起义宣言:……”
      “七个铜板,太太您拿好咧……”“四个铜板,找你钱……”
      买了七八份报纸,来来回回把每份报纸的第一版看了个仔细。不由得又有喜又有忧。喜的是若水这几天晚上都回来了,跟闹事的南昌没关系,也没有被查拿;忧的是小武就是在叶挺的铁军里,南昌那边这么大的事蒋委员长肯定生气,不会过放过他们的。就是不知道他们现在去了哪里?有危险没有?最亲近的两个人都陷入这不能碰的政治旋涡,却还苦于没有她们的消息,心里的急躁是无法形容的。去找春宜问情况,却被拒在门外不许进。于是我专程请了两天假,托黄医生帮我看着店子,到汪家老宅去找她。
      “不好意思啊,让你白跑一趟…… 你慢走……”
      转过墙角,我虚得顺墙滑在地上。为什么?春宜,你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为什么老天在我最想得到他们消息的时候,却连个问的人也找不到?我的心,疼得抽搐,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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