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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街市·困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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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人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我十岁,在洛阳的街市上,正和比我高一个头的健壮少年打架。少年往我小腹上狠狠一脚,把我踢翻在地。他正要一脚踏在我赤裸的上身上,我卷起身子,往旁一滚,他踏了个空。我在地上随手摸起一根厚实的木板,往他头上砸去。他闪避不及,木板正中前额。少年大怒,从腰间拔出匕首要往我身上扎,我伸出左手五指往他脸上一揸,右手趁势夺过他手上的匕首,往他腹部刺去。健壮少年惨叫一声,身子踉踉跄跄地往后倒退,双手捂住腹部汩汩外流的鲜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一直在旁笑着围观的路人这时大惊失色,嘴里喊着,不好了不好了,出人命了,快把这小子抓住。我手中拿着匕首,一言不发地环视众人。瞬间人声偃息。
那个人,他一直在人群中观察我。
后来他对我说,你的眼神像困兽。困兽是不属于街市这种地方的。我坐在他对面,边大口大口嚼着鲜美的兔肉,边随口问着,那你说,这种动物属于哪里?我那时候连困兽这个词的意思也不大懂,只从他的语气中隐约知道,应该是好东西。他笑笑,说,你应该被困于帝王将相家。我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仍继续低下脑袋吃我的兔肉。他静静地看着我吃。
我吃完了手中的兔肉,一抹嘴,抬起头对他说,“现在,把我带到那有很多兔肉可以吃的帝王将相家吧。”
自我十岁起,自我初次见到他起,我们之间便已经建立起了那种男人间的默契。我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某种可资利用的东西,亦隐约知道,我可以凭此换取一种未知的生活。他需要一种可被他利用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同时又是依附着他而生长的。在我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天生的默契。
那日里,他把我领回家。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在街市中打滚长大,无父无母,吃百家食穿百家衣,从来没有名字。他沉默片刻,对我说,从此以后,你叫沿。
“名字有什么用?”我问。
“对你而说没有多大用处,但对别人有用,它能够让别人更容易地把你标识出来。”他解释道。
对别人有用。我反复地在舌尖上回味着这些字眼,似乎觉得里面含着些什么意义。在马车的轮子慢慢停下来的时候,我忽然问道,“沿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有什么更大的用处呢?”
他正下车,帘子卷起处,我看见黑沉沉的夜色与满天星光。他一身朱红罗曲裾长袍,像一团火影跳入了黑夜中。他回过身来,一字一顿地说,“为了纪念某人。”红色袍子灿灿生光。我突然有某种预感,我以往的人生,都将被这红色袍子下的灵魂所裹挟去,一去不返了。我一时感到困惑,抬起头来看,华美的大宅子上题着四字。大将军府。
我初次见澜山,她尚在襁褓中。她的母亲把她抱出来,带到将军面前,让他为女儿取名。他望着女婴的粉脸好一会,才说,“叫澜山吧。”我看着夫人的脸,初为人母的她亦脸如桃花,梳着垂髯髻,一袭绯色绢裙,嵌绿松石的铜手镯在腕上垂着。将军忽然说道,“沿,过来看看,我的女儿多可爱。”我把目光从夫人脸上移到女婴上,我看到了一张粉嫩秀美的脸。
我便知道,澜山长大后将如她母亲般美丽。
夫人把澜山抱回去后,我问将军,“澜山这个名字,也是为了纪念某人么?”他正在我前面走,一霎那,他的肩头有轻微的颤动。他不回头地应道,“是的。”
“是个女人么?”我笑嘻嘻地。
“一个故人。”他没有停下脚步。
我回到房里,躺在床上想,只不知道我的名字和澜山的名字之间,有没有什么共同的故事呢?又或者,它们只是两个互不相干的名字,被虞邕大将军这同一个人所纪念着?不得而知。我想着想着,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