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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终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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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走到了某一步,便指出了一道明晰的方向。有时候,不到那一步,往往都不清楚这错综复杂的一团混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日的月光,很大很圆。像是一切都不会有遗憾。
人生,又岂能如此完满?
虞延穿着鹅黄色的长衫,一如南山初次见他。南山穿了一件紫色平纹纱的裙子,梳了乌蛮髻,在他对面落座。正摆开棋局,南山忽然记起,自己这样的穿戴,不正是虞延虞邕母亲的衣着么?对面,虞延仍在专心地摆弄棋局。虞邕站在虞延身后,正玩弄着他的扇子。平日里,他从来不碰这些精巧的东西的,亦从不看人对弈。
月光缓慢地移动着,没有云,没有风。月光下,人面与棋局都那么清楚。只有人心,是看不清楚的东西。
棋未到中局,南山已按捺不住,起了杀机。不对,起杀机的是虞邕。南山抬眼望他,见他正盯着自己,示意她要看准时机出手。南山又看看离自己一个棋盘之隔的虞延,他正执子凝思,低头专注地盯着棋盘。
“出手吧。”
南山一惊,手中的子掉在了地上。虞延抬起眼看她,微微一笑,“我不过提醒你,我下完一子了,何至于如此惊怕?”虞邕注意地盯着虞延的表情。南山勉强地笑着,轻轻弯身捡起脚边的棋子,耳边却听到虞延说,“你们也是时候出手杀我了吧。”
南山一听,生怕虞延先出手,立马踢翻椅子,跃到他跟前。虞邕已极快地点了他穴,南山掏出匕首,指向他的喉部。
三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动一动。月光在缓缓移动,轮照在每人脸上,看得清楚。
虞延叹道,“从我七岁那年开始,就预着有这么一天了。只是那时会以为,亲自动手的是弟弟你。”
虞邕漠然一笑,却不说话,只望向南山。南山犹豫着,转过脸,不忍看虞延。虞延却把颈向刀剑一抹,喉部立时现出深深的血痕,鲜血直流。南山大吃一惊,忙接住虞延倒下的身体。虞邕却是立在一旁,沉沉道,“哥哥,你知道的,我们都立过誓言,我们不能亲手杀死对方。”
虞延嘴角流出鲜血,他勉力点点头,说道,“这自然。我们在世上杀一人,母亲便须在地狱受十年苦。”
虞邕又说道,“从小到大,我们兄弟二人受尽虞家的人欺负,只有母亲是真心爱我们。只是,能够分薄母亲对我的爱的人,在这世上,便只有你和那个抛弃我们母子的男人了。”
南山抱着虞延身躯的手渐沉,她从这两人的对话中听出来,自己做了一件无可挽回的错事。虞延缓缓说,“虞邕,你什么都要跟人争。你知道的,这世上,没有人能够争得过你。你本就是个生性高傲的人。然而我如此淡泊,你仍是不放心。现在,我要去了,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威胁到你了。无论是大将军的封号……”他说话相当费力。
南山的脸上流下泪来。虞延看着她,勉力地笑,“这些都与你无关,是我撞到刀子上的,你不必自责。只是你要记住一点,这人世本非你想得如此简单。”南山痛苦地点点头。虞邕走近她身前,她抱着虞延的身体,一下子站起,转过身来,恨恨地盯着他。虞邕静静地说,“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你跟我本来就是同一种人。除了对我和虞延有感情,你还对什么人有感情?你杀过几百人,你可曾同情过他们?甚至我让你为我杀虞延,你虽然犹豫,却还是答应下了。你根本就跟我没有任何区别。”他展开手中的扇子,一步步向南山走近,“甚至,我为了仇恨杀人,你却根本不为任何事情杀人。”
“不对!”南山哭着,满脸是泪地喊。
虞邕低头望着虞延,“只有虞延,他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他真心地爱人,爱着母亲,爱着我,所以他自愿为了我去死。他也爱着你,只是你看错人了,你喜欢我。”
南山流着泪,愤恨地盯着他,狠狠摇头。
“你是喜欢我的。”他朝她摊开掌心,“放下虞延吧。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可以生活在一起,搬到大将军府去住。”月光下,他的手一如往昔的修长美丽,却阴森。
南山一步一步向后倒退着,“你这个丧心病狂!”她流着泪,看了一眼怀中的虞延,纵身跃起,如飞鸟般立上屋檐,最后望了一眼这深深的宅院,消失在月夜中。
再没有人见过南山。有人说,她回到荒山去了,把虞延埋在那里,日日在他坟前,对着一局棋凝思。茫茫红尘,有人进入,不舍回头,亦有人离开。这只是一个刺客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