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暗杀(上) ...
-
沿。只是一个独立的名字,即使寄生在对某人的纪念当中,它仍只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我日渐成长起来。沿这个名字亦在独自生长。它按照虞邕的意志成长,成为一个秘而不宣的刺客的名字。这个名字,为人所熟知,然而知道这名字代表一个刺客的人,只有我和虞邕两人。
我是只服务于虞邕的刺客。
虞邕杀过很多人。身为将军,运筹帷幄帐中,决胜千里之外,哪能不沾血?身为政客,非我族类,必诛杀之,没有不见血的政治。只是这些,都无需经过他的手。借着士卒们的斧钺,借着我的剑刃,他杀人于无形,不见血光。
虞邕本人亦是武艺高人,我曾偶尔见识过他的本领。只是他从不出手,多隐密多重要的任务,他都由我代他完成。也许因为身份特殊,他不方便出手吧,我不清楚。我只是一个尽职的刺客,从十岁开始,为了鲜美的兔肉,把自己卖到将相家,把自己的良心全盘交出。
我对虞家的事情不闻不问,这让虞邕很满意。他需要的,是一个可靠的刺客,而非阴险的投机者和叛徒。我却偷偷存了私心。
一切都从澜山开始。
将军有四个儿女。澜山诞生那日,长姊已经嫁给宰相之子,二兄和三兄,一人在外征战,一人在朝中为臣。她比他们都要小得多,亦难得见其他姊兄的面。她日渐长大,而在她的整个成长期中,她所见最多的男人,除了父亲和家奴以外,便是我了。
我说过 ,我知道,这个女孩子,长大后,必如她母亲般动人。然而我错了,她比她母亲还要动人。澜山的母亲虽贵为将军夫人,却哀婉柔弱,不似她的女儿般,那么生意盎然活泼鲜明。个中缘由我不清楚,但我猜这跟她得不到将军的宠爱有关吧。只是将军却最宠爱小女儿澜山,莫非这与澜山这个名字有关?一个纪念女人的名字。
一个男子口中对女人的纪念,不过就是怀念罢了。我窃笑。这个心狠手辣的将军也有柔情的一面。
那时候,我少年志满,对男女之间的事情不以为然。男男女女,不就是片刻欢娱么?我亦与好友出入于歌楼妓馆之间。与杀人一样,我对生死之事看得淡然,对男女之欢也看化,认为不过如此罢了。
在我二十六岁那年,虞沿的名字,从一个秘而不宣的刺客,成为人们在暗地里流传的骇人字眼。众人惧怕于虞邕背后的这个名字,无人敢反对他。一时间,虞邕权倾朝野。那一年,澜山十六岁。
那天夜里,我完成了一次暗杀任务,跃过大将军府的围墙,轻轻落地。其时明月在天,鸦雀无声。夜风拂来,花草微微晃动。我正要往自己房间奔去,却听庭院中有人轻巧地笑,“沿哥哥,你回来了么?”抬眼看去,澜山正在庭院中独自荡秋千。
我向她走去,她慢慢地停转了座下的秋千,抬头看我。她穿着葱绿色的短袍,瞪着青丝履,玉耳坠在耳垂上一晃一晃。她问我到哪去了,我说,月光太好了,我出去走走。
澜山的手指在秋千的绳索上来回滑动,她说,“沿哥哥真把我当小女孩了。你怕是又去帮爹爹做事了吧。”我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好,只好一笑带过。她又问,仿佛自言自语,“杀人是怎么一种感觉呢?”她说这话的时候,口气活像个小女孩,然而这“杀人”一词,由她这么轻轻巧巧地说出来,却让人有不寒而栗之感。我不语,只是看着她。在此之前,我从未如此细看澜山。她像瞒过了我的双眼,一夜之间,从无邪的小女孩,长成了绝美的少女。
这时候,澜山又说,声音却轻得带着些恳求似的,“沿哥哥,我让你帮我做一件事,好不好?”我说,“我能帮忙的,当然会尽力而为。”她笑笑,说,“你肯定能够做的,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一霎那,她的脸上又恢复了天真烂漫的神情。
我问她这是什么忙,她让我靠过来。我于是走近前去,蹲在地上,脸贴得离她的脸很近。她衣物和肌肤上的香气淡淡地传过来。她拉过我的手,展开我的手心,然后用手指在那上面慢慢写划着字。手心痒痒的,我随着那痒感逐渐感知出三字,“杀祝予。”
我极缓极缓地立起身来,看着澜山的脸。她仍是一派烂漫无邪的神色。
我说,“恕我不能帮这个忙。祝予是太尉之子。”
“那又如何?更重要的人物,你不都除过了么?更何况区区一个太尉的儿子。”她露出失望的神色。
“太尉跟将军私交甚笃。太尉的儿子,不能动。”我又问她,这个祝予是哪里得罪她了。
“爹爹要把我嫁给他。”澜山赌气似的用手指甲抠着秋千的绳索,她手腕上的手镯晃里晃荡,发出清脆凌乱的响声。她发狠地拍着裙子上的尘,嘴里说着,“那好吧。既然虞沿那么狠心,任由澜山自生自灭,那澜山也不麻烦阁下。”说着,她立起身来,飘然而去。我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衣袂在风中扬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夜色中,如一串渐远的铜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