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传》红桃J

5、母亲·地宫（下）

　　虞邕的书房中，他把手探到书柜后面，地板上的机关轰然中开，现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来。虞邕说，“我和虞延的房中各有一道这样的机关。”又说，“初进去空气不足，会比较辛苦，尽量不说话。我先走，你尾随。”看了南山一眼，拉过她的手，往下走去。南山触到他温暖修长的手，心头的感觉却跟前几年触到时大为不同，正想着，两人已步下了石阶。
　　石阶漫长，里面闷而窒息，昏晦不见光。两人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仿佛要走入天荒地老。就在不知过了多久后，前面现出一条笔直的甬道，虞邕咬着南山耳朵低声说，“过了这里就是。”
　　甬道亦是漫长昏黑，虞邕拉着她的手，一直往前走。一时间，南山有这么种错觉，仿佛自己当年从红尘外的荒野进入这人世，而今，又莫名其妙地进入这红尘的世外之地。一切都是轮回反覆。这时眼前一片明亮，她举起手臂挡着眼前的光，只听虞邕道，“是这里了。这就是地宫。”
　　这里的一切都以石头雕砌而成，宽阔深沉，如洪荒时代的神祀住处。廊柱巨大，石门厚重，亦有精巧的石椅石桌。这里的空气却无比清新，只不知通风处从何而来。南山一下子摄于这神妙之地，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问道，“这地方，能住人么？”话一出口，她才觉失误，因为大将军告诉过她，虞延虞邕的母亲正是住在这里。虞邕却没有留意，他说，“我的母亲，一生都住在这里。”
　　尽管南山曾经听大将军提过，但身临其境地听人这么说，那感觉又是不同。一个人，终其一生住在这里，简直无法想象。她问，“那她现在，还在这里？”
　　虞邕点点头，却不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南山忽然有一种预感，她将要见到他们的母亲了。她又是好奇，又是紧张。那是一种即将要跟传说中的人物面对面的感觉。
　　两人往前走，遇上一道巨大的石门。虞邕推开沉重的门，踏入一个较小的石室。南山一抬头，惊异地看见石壁上站立着一个活人。定睛看时，那人却是闭着双目，一动不动。南山马上意识到，这便是虞延虞邕的母亲了，这水晶棺内的，面如桃花的女子。她的身上，穿着紫色平纹纱面料的裙子，领口处缀着四颗鎏金扣子，在衣角处，以平针、滚针、钉针、套针等针法绣制不同的花草彩蝶图样。这个美丽的女子，神态安详，宛如正陷入一个不愿被打扰的长梦。南山抬着脑袋，呆呆地看着，不觉痴了。
　　虞邕站在南山身后，缓缓地说道，“母亲刚降生下来的时候，便被断定染上了奇异的病，不能见日光。外祖父本来想把这女婴丢弃，然而见她实在娇美可人，加上外祖母死活不同意，于是便把她放在这地下宫殿中，养活下来。”
　　从虞邕口中，南山听到了这个故事。这个奇异的故事，以他们母亲的降生为开端，以南山行刺大将军为结尾。他说，父亲在他到虞府做客的时候，无意间触动开关，撞进了地宫，于是见到了母亲。
　　“他奸污了母亲，还骗她，说他会回来娶她。然而他却在外头娶了皇帝的女儿，再也没有回来过。母亲偏偏又怀上了我们。外祖父和外祖母当时已去世，再无人能够保护母亲，她在虞家受尽屈辱。幸亏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为她送来食水衣物，母亲才能带着我们生活下去。在我们六岁的时候，虞家的人来到地宫中，把我们母子硬生生拆开，把我们带到地上。”
　　南山心想，原来他们两人跟自己一样，亦是从人世外走入人世间的。
　　“我们长到十二岁的时候，便把虞家的人通通杀光了。我们得意地告诉母亲，还说，要把那个负心人也杀掉。母亲却哭着斥责了我们，还逼我们立下毒誓，如果我们再杀一人，她在人世间和地域里，便要受十年的苦。”
　　这就是他们要借自己的手，把生父杀掉的原因。南山看了看石壁上那天人般的女子，半晌不说话。
　　这是她自山野中进入这红尘十丈以来，听到的最有情的故事。又也许，这世间本就有情，只是她从来未走出去看看，她一直都生活在这以弑父为目标的兄弟二人之间，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她忽然才想到，那被自己杀掉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吧。然而他们却已成为纷繁的棋盘上，那一粒粒无声的棋子了。
　　落棋无声。
　　地宫中，两人相对无言，亦是无声。
　　身后却有脚步声传来，两人意外地转过头，见虞延立在石门前。他对虞邕说，“我起来不见你，知道你必定在这里。”他又看着南山，“只是不知道你也在这里。”
　　虞邕和南山相视一笑。
　　三人拉着手，齐步走上石阶，回到那人世间去。地板上，石门重重合上，扬起一阵尘埃。
　　一切尘埃落定了。前人的爱恨交缠，总算过去了。南山心里这么想着。
　　她这么以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