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边春 ...

  •   陈笑枝十六岁时认剑,父亲陈清珏为他的剑取名叫做清心,与他的字一样,希望他能对世间琐事一笑置之,清心寡欲。

      尧光陈氏四面环山,向东的山群一直绵延数百里,那也是一个春天,陈笑枝骑着他那时的白马,穿过母亲杨影零在后山设下的一大片牡丹花丛,极目四野皆是一片鲜红嫩粉。

      他一时兴起,给那匹马起名叫兰兰,兰兰本是草原上的一匹野马,是父亲北上归乡后赠与他的。

      春风拂柳,花海泛起一波浪潮,夹杂着花瓣的风在少年的鬓边流动,他拔出清心,剑光清冽,随意一挑,手上就多出一支娇艳的牡丹。杨影零喜欢粉色,因此总为他置办粉衣,没有哪家少年会穿粉色,但他穿起来不俗不媚,惟有英气。他坐在马背上,身形挺拔,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陈笑枝将那支牡丹插在兰兰白色的鬃毛间,后者不满的哼了几声。他笑了起来,忽听得身后有人喊叫:“哥,你去哪?”

      他转头去看,果然是陈羽珀,她穿了条鹅黄的裙子,骑着自己的小马,双手紧紧拽着缰绳,漂亮的脸蛋在阳光下骄傲的扬着,粉扑扑的脸颊上旋着梨涡。

      “出去玩。”
      “带——上——我——”
      “不带。”

      随即他扬鞭策马,快速穿过牡丹丛,花枝被兰兰带起的风压得弯了腰,而后又弹性十足地直了回来。他再回头看,陈羽珀在后面哇哇大叫,可就是追不上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可怜又可爱,他笑出声来,往边春山进发。

      他从未去过边春山,父亲也不让他去,只说山中有他对付不了的怪物,可他毕竟少年心性,总是有些不服输的。自小他打架就不曾输过谁,一身傲气便撒向了外面,非要去找个厉害的角色,给清心开开荤。

      惟有跟着主人见了血,佩剑才能真正顺服,于是他在山里插下战令,坐在小溪旁边等。

      战令,顾名思义,是挑战之用,分为生战令和死战令,挑战的两人必须严格遵守规则,若接受了生战令,便不能将对方置于死地,否则会遭受反噬。

      陈笑枝插下的便是生战令,山中常有妖精,接了战令,便可从设者那里获得一点丹药符篆之类,可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十分公平。

      只是他等了一两个时辰,从日头正旺等到天生飞霞,还未等来那个“厉害角色”,路上随手摘的果子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兰兰去了远处,吃草晒太阳,百无聊赖之际,他用清心叉鱼,这下离野炊只差一个篝火烤鱼。

      清心很不乐意,时而滑出手,时而偏剑锋,在插鱼这项劳动上,表现得很不热情,若是现在的陈笑枝,定要教育他个十几二十炷香,直说得它剑刃都能软喽。

      几乎是日落时分,陈笑枝才等来了愿意前来挑战的生灵。

      那自然是穷奇了,任谁也想不到,一个不算大的边春山里竟栖着穷奇,但少年陈笑枝行走江湖,自诩浑身是胆,当即拔剑,与它缠斗起来,只是双方谁也敌不过谁,愈战愈怒,最终是,不顾战令,一个发狂,一个当场走火入魔。

      陈笑枝所练功法,从来和正统不是一家,一招一式都是陈家代代相传,有些邪乎的同时,并不损心,但让他这个孤星练了,却是邪得发扬光大,因此就算他从小念着静心咒长大,也注定逃不了走火入魔这一关。

      好巧不巧,陈笑枝那晚在战斗中走火入魔,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忘了自己从哪来往哪去,一心只有一个“杀”。

      待他醒来时,鼻尖萦绕着熏香味道,这是梅泽爱烧的东西,但他记忆丢了,一摸腰,清心也不见了,他喉间干涩,干咳几声。梅泽一边叫着“怎么了怎么了”,一边推门进来。

      “兰兰呢。”
      “送回你家了。”
      “那我呢。”
      “你家不要你了。”

      总之,这就是陈笑枝的第一次走火入魔,并且因此丢了刚认不久的佩剑,对他自然是有很深的纪念意义。

      这厢他趴在穷奇身上,忆起了这档子事,突然对这个巨兽产生了种思归之情,又觉得清心没准就插在它的身上,他回忆了一番,用腿死死夹着它,往它的颈间摸去。

      这巨兽颈间皮毛堆得十分厚实,用手一探,被尖锐的毛发刺出一手的血,陈笑枝忍着痛,把整个胳膊都埋了进去,往里探寻,突然,他摸到一个坚硬的物件,心中一喜,恐怕就是清心了!

      他伸手握紧,正欲将其拔出,穷奇突然痛苦地低吼出来,利爪乱挥,一连拍倒几棵树木。

      他心叫可惜,这些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才茂郁成这个样子,这下全毁啦。他被甩来甩去,两手紧紧拽着那硬条,穷奇愈发狂躁,怕是已被激怒了。

      陈笑枝借着穷奇晃动的力量,一寸一寸地往外拔,终于露出了个剑柄,他警觉清心似乎已入骨三分,这么多年,怕是和它的肉都连在了一起,如此生生拔出,不得疼死吗。

      最终,穷奇一个甩头,将陈笑枝,清心,还有他颈间的一块皮肉一同甩了出去。

      陈笑枝仰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穷奇的,感觉五脏六腑都要错位了,但来不及喘气,穷奇已经直冲上来,似乎想要一爪子把他拍扁。

      他执剑就势滚了几圈,轻拍清心,道:“这是咱们第二次并肩作战,交情可真不浅。”随即飞身踏树,借着树的高度冲向穷奇。

      他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剑身银亮如月,不必注入灵气,便光芒大盛,他惊叹穷奇肉身可真是个好东西,如此养剑,一边用力劈下,这一剑可谓惊心动魄,却只刺开了它面颊的一片皮肉,好在那穷奇吃痛,身形一滞。陈笑枝借着一晃神的机会,转身往密林中逃窜。

      打不过,跑就是了!

      陈笑枝从杨影零那里学了轻功的本领,便是不需灵力,也可日行千里,他如鬼魅般穿行在林中,片刻便冲出百米,刚想歇歇脚,就听得穷奇怒吼近在耳边,竟是仍在穷追不舍。

      好在穷奇笨重,那双翅膀不足以让它飞得太高太远,只在半空费力地掠着,眼看着要逼近,陈笑枝手法吊诡地将清心转了几圈,又甩了出去,清心也在空中旋转,直直冲向穷奇右眼,它躲闪不及,被生生刺了一剑,还未反应,清心就回到了陈笑枝的手上。

      这一下非但没把那穷奇逼退半步,反而它受此侮辱,越发狂怒,陈笑枝心叫不好,大物无大量,只好往前窜去,专门找树木密集的地方钻,谁知还是未逃过一劫,穷奇前腿往林中扫去,将他裹着树木,足足刮出了几百米。

      陈笑枝被重重摔在了地上,身体完全失去控制地向前冲去,他无不悲愤地想,若是灵力还在,哪轮得到一个穷奇来把他打得落花流水,就是这么自怜着,他身下一空,瞬间失重,往下坠落了一丈有余,这是直接被精准投入到地洞了。

      这么一撞一摔,他浑身的骨头几乎都要散架,勉强支起身来,哇哇吐出几大口血,四下打量,地洞幽深潮湿,还算宽敞,洞口狭窄,穷奇的吼声渐渐远了,大抵找不到他了。

      真是祸兮福之所倚,受一巴掌捡回条命。

      他缓了一会,然后拿起清心,细细端详着,剑身映着从洞口透入的月光,如静静流淌的山溪,大抵是在穷奇皮毛里埋着的缘故,剑柄还崭新如初。他虚握着清心,脱力地倒在地上,浑身发寒,一身的伤口此时才真正疼了起来,眼皮困重,他拿袖口随意抹了把脸,却发觉衣裳比脸还要脏,又湿又冷,他浑身透着血腥味,昏睡过去。

      “陈笙!”

      陈笑枝晃了晃神,听到是梅泽在叫他,他们正趴在云家书阁的窗户上,这是被发配到云家的那段时光。

      陈笑枝那日出门许久未归,陈羽珀怕得不行,但她出于对哥哥的维护,不敢告诉父母,只好跑到不远的梅岭,求梅泽帮忙寻找。

      梅泽带着一帮师兄弟,几乎将两家之间的山群翻了个遍,最后才在边春山一个小山坳里找到了他。

      可人已经重伤,昏迷不醒,脉象紊乱,不是他一个少年能医得了的,只能送回陈家,陈清珏看到不省人事的儿子,问清了来龙去脉,勃然大怒,随手摸了摸脉象,神色才有所和缓,但仍当即表示“不要他了”,然后拂袖而去。

      这当然是气话,却被梅泽当真了,在他的心目中,陈清珏一直是一个温和谦逊的长辈,万没有见过他如此生气的样子,于是不敢多问,把陈笑枝带回了自己家。

      因此,陈清珏再找陈笑枝时,被告知后者去了梅家,下意识地以为他在躲着自己,一怒之下,派人传信,将陈笑枝遣送到云家,要他学学大家的礼仪,而梅泽作为兄弟,也很仗义地跟着他一起去了长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