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以为安》绿茗

3、第 三章

　　几天后我再次来苏禾家，苏母并不是很愿意我去见他，怕我会再次刺激到他发病。

　　我再三保证不会出现上次的情况，也告诉苏母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我坚定自己依然喜欢苏禾，想和他在一起。

　　苏母神情凝重地看着我，劝解道:“你还年轻，不要因为冲动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苏禾，现在的他经不起一丁点儿刺激了。”

　　我保证、立誓，苏母被我的真心诚意打动，她借口出去买菜，家里只留了我和苏禾。

　　我在客厅做了很久的心里建设，才推开卧室的房门，不知道是不是我上次的举动伤害到了苏禾。寒风刺骨的天气里，他卧室的窗户大开着，屋里还喷了大计量的空气清新剂。

　　我被浓郁的桂花香味儿熏的直打喷嚏，正在睡觉的苏禾被吓醒。他睁着一双盲眼茫然无措地看着门口，可目光却始终落不到我的脸上。

　　“乔乔，是你吗？”

　　苏禾的声音依旧是如记忆中般温暖，我快步走上前，情难自控地俯身紧紧抱着他:“是我，我是乔乔，苏老师我好想你。”

　　苏禾没有回话，可我感受到他的眼泪一滴滴落进我的发顶，那么灼人心痛。

　　我抱着苏禾哭了很久，他全身不能动，只能用下巴顶顶我的发顶，让我起来不要在哭了。

　　不想让他着急担心，我止住眼泪起身坐在床边细细打量着他。

　　三十八岁，正是一个男人事业有成家庭和睦的年纪，苏禾却被病痛折磨的一无所有。看着他无神的眸子，鬓角的白发，我心痛地握着他冰凉无力的手敷在脸颊默默流泪。

　　“乔乔，你别哭，我现在挺好的。”苏禾嘴角微扯，露出了暖暖笑容。

　　“苏老师，这么多年你想过我吗？”

　　“想过，我在想你大学毕业去了哪里工作，是不是和喜欢的男生结婚，生了可爱的宝宝。”

　　看着苏禾温暖的笑容，我哭着笑出了声:“苏老师，大姨曾对我说，我要足够优秀才能配的上足够优秀的人。我用功读书考上了你的母校华师大，毕业后我也来到了州城，因为这里有你。我没有结婚，连男朋友都没谈过，我喜欢的人不娶，我怎么能嫁。”

　　苏禾脸上的笑容，随着我说出的话一点点凝固消失，最后闭眼无力地扭过头:“别傻了，我现在就是一个眼盲瘫痪的废人。”

　　苏禾云淡风轻说出的话，如同一把尖刀剜进我的心脏，扎的我心疼不已。

　　意料之中的结果，我被他无情的拒绝。

　　苏禾一次次拒绝，我一次次的坚持，越挫越勇。

　　最后苏禾干脆无视我的存在，不管我在他耳边说什么，他都一副耳聋状态。更甚至他让苏母当着我的面给自己穿衣喂饭，清理失禁物更换纸尿裤。

　　我知道他再用自己的无能无力，让我死心。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是不是在无形的伤害着苏禾。

　　我依旧每天下班去他家看他，只是不在提和他在一起的事。

　　临近年尾我接了闺蜜介绍的私活，给一家翻译公司做进出口汽车的介绍书。白天讲课晚上干活，就这么连轴转着没有时间去看望苏禾，只能每天抽空给苏母打个电话，问问他们的情况。

　　尽管只是短短几天没见面，却比过去几年未见还要思念牵挂他。

　　我加班加点用了半个月翻译完所有资料，上午钱到账中午我就利用午休时间去医疗器材店，选购了一台新款轻便的高背轮椅。

　　苏禾家里仅有的一台轮椅，还是残联送的普通低背款，并不适合他这种全身瘫痪又目盲的人使用。所以生病这么多年来，苏禾几乎没下过床出过门。想起苏母和我的这些话，我就心酸难过的要命。

　　我拿着开好的单据正准备扫码付款，就接到警察的电话，等我从震惊悲伤中回过神赶到医院，躺在抢救室的苏母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努力地睁开眼睛朝我看了过来。

　　我快步走上前，握着她粘满鲜血的手止不住地哭了出来:“阿姨，苏老师还在家等您，您一定要坚持下去。”

　　苏母笑着摇了摇头，深深地看着我，提着一口气说道:“对不起乔乔，阿姨就把苏禾托付给你了。”

　　说完这句话，苏母安详地闭上了双眼，我哭的不能自己

　　警察告诉我，苏母是在过马路时闯红灯被正常行驶的车辆撞到碾压而亡。我看了交警队调取的视频，能看出苏母在过马路时状态明显不对。

　　我想一定是生活的压力太大了，那么优秀的儿子变成了重度残疾人，丈夫又因压力过大自杀身亡。这一连串的打击放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都会把她压垮的。

　　从医院哭着出来已是暮色四合，我才想起苏禾一个人在家，一定等母亲等的着急了。

　　我一刻不敢耽误的去了苏禾家，用当初苏母留给我的备用钥匙进了家门，迎面扑来的便溺味让我再次干呕了起来。

　　我知道苏禾一定又是大小便失禁了，我去卫生间对着马桶一通呕吐之后，才打了一盆温水去了苏禾的房间。

　　“妈妈，对不起！我痉挛失禁了。”苏禾睁着盲眼，神情无措地看着天花板。

　　一个成年男人，用着小孩子犯错后的表情和语气跟自己的母亲赔礼道歉，我心如刀割。

　　“苏老师，我是乔乔。”我吸了吸鼻子，端着脸盆走到床前放下去掀被子。

　　苏禾全身不能动，可也猜到我要做什么，他慌张不安地叫我不要动他不要掀开被子，可却连手都不能移动分毫的来阻止我。

　　他挺着脖颈也未能使头抬离床面，却憋的白净的脸通红一片。

　　“安乔，我叫你不要动我，你是聋了还是傻了！听不懂我的话吗！”

　　苏禾咆哮着，引得他中气不足剧烈咳嗽，看着他盲眼翻白口水直流，我吓得赶紧抱起他的上半身，让他靠在我的怀里不停地扣击背部，缓解他的不适。

　　直到他喉咙里的一口浓痰顺着嘴角流到我的背部，引得我忍不住的干呕，我感觉到脖颈一片湿润，有他的口水还有源源不断流出的眼泪。

　　我就这么抱着苏禾，小心翼翼地告诉了他苏母车祸去世的消息，他再次痉挛昏厥。我边哭边干呕的给他清洗下身，换洗干净的纸尿裤和床单。

　　醒来后的苏禾，没有我预想中的情绪激动，我抱着他默默流泪:“苏老师，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苏禾就像失了魂魄一般，开始喃喃自语重复着一句话:“妈妈解脱了，她可以安稳的睡个好觉了。”

　　我紧握着苏禾还有一些知觉的右手，任泪水翻涌不止。苏禾没有别的亲人，我帮着办理了苏母的葬礼。

　　因为是全责，对方也只是象征性的人道主义赔偿了几万块钱，可这对于苏禾今后的生活还是杯水车薪。

　　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苏禾的婚房在他生病离婚时变卖，一半陈晓拿着，一半用于治病，而家里和他工作多年的存款也用来治病和早几年的药物维持。学校虽然出于人道没有辞退他，可也只是给提前办了内退，每个月只负担他的社保。

　　此时他们住的房子是租来的，房租和平时的生活费都是苏母的退休工资在支付维持，如今人不在了，苏禾也就断了唯一的经济来源。

　　我把家里的状况如实告诉了他，他听后平静的告诉我，用赔偿的钱把他送去养老院。

　　“赔偿的钱也就够支付两三年的费用，两年之后哪？”

　　苏禾听了我的话，忽的就笑了:“或许我这幅身体也就能活两年哪。”

　　平日里温和好看的笑容，此时看起来竟是如此伤人刺眼，他这是彻底放弃自己没有生存的欲望了吗？

　　苏禾的无求无欲让我害怕心慌，我抱着他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苏老师，我用尽了人生最美好的十年等你想你，为的就是听你说你要去死吗？”

　　“不然哪？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

　　苏禾侧头面向我，盲眼乱转却始终聚焦不到我的脸上，他一脸挫败之色闭上了双眼，浑身散发出绝望的气息。

　　“好好活着，就算全世界弃你而去，可你身边还有我啊！”

　　“安乔，别犯傻了。”苏禾沉声说道:“我不值得你这样付出。”

　　“值得，苏老师你值得！”

　　我哭的不能自己，捧着他的脸却不敢落下一个吻:“你知道吗，能让我死心塌地喜欢你的不是钱财和外貌，是担当和责任，还有温柔和体贴，而你，恰是如此啊！”

　　苏禾紧闭的眼角流出一行清泪，我大着胆子俯身一点点吻去他的泪水，握上他的右手，让他唯一还有些感知的拇指和掌心，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

　　“有人说，人的一生注定会遇到两个人，一个惊艳了时光，一个温柔了岁月。所以苏老师，让我成为能温柔你岁月的人，好吗？”

　　苏禾哭了，由默默流泪到仰面而泣。我紧紧抱着他，不言不语任他宣泄着心中挤压已久的悲伤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