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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往(2) ...

  •   马匹还没有停稳,就听到少年怀里的小岁久脆生生地叫道:“姐姐!”稚嫩的嗓音里还带着哭腔,显然还未自惊吓中恢复。
      上官府门口,站着的可不就是慕岁寒过于单薄的身影。听闻那一叫,她立刻迎了上来,抱住妹妹,也看到了少年滴血的新伤口,哑声道:“谢谢。”
      少年从马匹上一跃而下,受了那么重的鞭打仍然不肯示弱,但终于得救,看得出来他也是激动的。
      “是你救了我。”他答道。
      岁寒知道,若不是时机刚刚好,他们的计划不可能这么顺利,想到这里,又对上官穹一拜:“多谢上官大人愿听小女子一言。”
      那人摆摆手,“走,屋里谈。”
      谈什么?事情结束了,她们也就自由了吧,可看那少年却依言走了进去,又回头对她们道:“你们不想梳洗梳洗,吃点东西?”倒好像上官府是他自己家一般。
      “姐姐,我饿。”
      岁寒想想无妨,此时一片狼狈,而这上官府无疑是此地最安全的地方了。对于少年要和他谈的事情,她并没有兴趣。
      在厢房里照顾妹妹吃过洗干净睡着,她才褪去衣物,沐身一口大木桶之中,舒服地叹了口气。却不由得思索:在这苦旱的边地,用一桶水沐浴似乎是太过奢侈的一件事;上官穹这样安排,只有两个可能,第一,对她有所图有所求,第二,是那少年的吩咐。自十岁就跟随父王了解国事的她,早已知道这位上官大人的正直,只是传言未必是真,再来,就是那少年的身份了。
      萍水相逢,她没有问过少年姓甚名谁,是打算逃脱以后就回身继续北行的。
      “谁?”她忽然意识到房间里并非只有她与妹妹的呼吸声。
      “姑娘沐浴,何必如此紧张?”略略含笑的声音传来,一道高大的人影投映在围在木桶周围的屏风上。岁寒下意识抓紧衣物,却没有起身——因为一旦走出木桶,她也就要暴露在那人的目光下了。
      “有不相干的人出现,怎能不紧张?”她冷冷地回了一句。还不清楚来人有什么目的,可是,闯进姑娘家沐浴的地方,总不是什么正派人士。
      “请姑娘恕小人冒昧了!小人只是好心来提醒一声,上官府也并非安乐之所,请姑娘小心。”说着,那人影渐渐变小,声音也隐没了。岁寒舒了口气,立刻起身穿衣,走到屋外,就隐隐听见一间房传出人声:
      “公子,属下这就送您回去。”
      “嗯,”少年的声音,沉稳中竟然是威严,“宫里头一切安好?”
      宫里?岁寒心里警惕起这个称谓。与她大辜国接壤的汤渭、回疆,哪怕遥远的萨井都有使节见过她这位长公主,她不能冒险继续呆在这儿!
      转身就回房带上妹妹的岁寒,没有听到后面的对话。
      上官穹问道:“那公子带来的那位姑娘呢?”
      “带她走。”
      “她的身份不明。”
      “那就给她一个身份。”
      这般气势与张狂,那少年到底是什么身份?一干人贩子面前,上官穹犹疑之中,他又说了什么话促使他决定?
      “大人,您见过汤渭王吧,觉得我的面貌与他可相似?”
      他这样低声说道,上官穹便定定看了他,决定宁可信其有。
      原来他正是现任汤渭王最小的皇子盛旷,年方十二。一年多前与侍卫出宫,因为自恃本领,甩掉贴身的侍卫一个人游历,却被山贼劫掠卖给了人口贩子。一直没能卖身成奴,也是因为面相生得出众,人贩子想求个好价钱。皇子失踪这样的事情,汤渭王根本不敢大肆搜捕,因为近一年来汤渭都与邻国交恶,怕邻国先捉了皇子要挟,又或者讹诈他们,找寻皇子的工作只能暗中进行,也只有几个信任的官员得到了消息,密切注意着往来人员——上官穹正是其中之一。
      听盛旷这般说,上官穹心里已是信了七八分。原本,这是极机密的事,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如何知晓?而细看他容颜,又确实尊贵不凡,细谈之下,他也对宫中人事了解甚详,这才派人回报了宫里头。
      事情商谈完,盛旷也简单地用了餐,就打算启程,派人去请岁寒她们,回报的人却道:“公子,那姑娘和她妹妹都不见了。南门的守卫说她们一盏茶之前从那儿出去的。她们是人客,便没有阻拦。要我们去追吗?”
      盛旷与上官穹对看一眼,“她为何不告而别?”
      敞开的门后面忽然走出一个人来,笑道:“那姑娘不想留,自然就走了。”
      只见那人戴着黑色面具,一手摇着折扇,十分悠闲一般。盛旷一怒:“你是谁?鬼鬼祟祟的!”
      这次是上官穹先笑了,“公子,容下官介绍,这位是此地的大商贾蜀庄主,现下正在府里做客。”
      蜀涧离摆摆手:“我是谁不重要,很快,你们就会知道她为什么走了。”
      话声刚落,就有下人报了上来,说大辜国使节求见。
      “大辜?他们与此地并无干系,找上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公子,蜀兄,失陪一会。”上官穹点点头,走了出去,蜀涧离却对那少年道:“公子何不一起去听听,相信定能一解心中疑惑。”
      盛旷想了想,走到庭院里来,隔着布帘,听到那使节的声音:“上官大人,这是我们府台大人的一点心意,请大人笑纳;要是看到这两个妖女,烦请通告一声。”
      他心里一沉,有些明白了。待上官穹把布告递给他,更是证实了心中猜测:她们,是大辜国的重要犯人。
      听得上官说:“她走了,也未必不是好事。”他虽不受命于大辜王,但素来恩怨分明,遇到逃窜至领地的犯人总是尽力捉拿,可这女子年纪轻轻就带着三岁大的小妹逃亡,想必是被家中连累的罪状,不能不叫人起恻隐;又是公子旷的救命恩人,若留下来,他就难做了。
      “公子,罢了,您还是早日回宫,您母后可是担心得紧。”一名接他回宫的属下劝道,盛旷方才一挥袍袖,交代下去:“谁也不许提她们的事,知道吗?”这才走了出去。
      上官穹回身,踱到房里,“蜀兄,今日怠慢了。我正想问,你怎知那女子在市集上找我?”
      原来上官前日就接到蜀涧离的书信,特意空出这天时间在府上等他,他来了却让他去市集上巡逻,不然,岁寒哪能这么容易就找到这位大人?听得蜀涧离道:“来的路上碰上了,一望即知不是什么正派人士。”
      “知道有问题还不快些救人?”
      “可以假手他人,为什么要动手。何况,这本来就不是我的事。”
      上官穹只得苦笑。相识五载,他还是不了解这个男人的行事,五年前他救了自己一命,却冷漠地说道:“别谢我,我是怕麻烦。如果不救你,这地方会很乱,到时候我会非常不方便。”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他能治理好这块纷争之地,蜀涧离是决计不会出手的。他是这一带的大商人,却没有人见过他真面目;几乎各个行业的商人都与他有或多或少的联系,他却没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商号。
      神秘,乖戾,是对这个男人最合适的形容词。上官穹自知是粗人,虽然处理边地事务、破跨国案子游刃有余,却不能理解这男人怪异的行事;他想,自己还是直接同蜀涧离商量他来的目的比较好:“蜀兄你这次来,是要见那些绸商?”
      没有得到回答,他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只得再叫一声:“蜀庄主?”
      “不了,”那男人徐徐迈开步子,望屋外走去,“我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事情。要处理的人事,你交给阿刎就行。后会有期。”说着,他人也一跃,飞身上了马。
      上官穹无语,却也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便也走出了厅堂,处理他自己的事去了——那伙人贩子,这样对待了公子旷,不晓得会受到汤渭王怎样的处罚,他还是在此之前,多审问一些遭他们转卖的人口吧。

      岁寒瞟过围堵在面前的三个人,心里暗骂一声“该死”。
      她早该想到的。被抓的几天,她耽误了行程,又被带着一直徘徊在边境,皇叔派的人也穿越了沙漠,一路追踪而来了。早知如此,应该从上官家偷匹马出来的!
      微微侧转头,“久儿,抓紧姐姐的背。”
      她的轻功不坏,不知道能不能甩脱他们?岁寒看着不断逼近的对方,大喝一声,突然腾空而起,在屋檐上一踏,跃出几丈开外,下头的人却没有立刻追上来,她心中一沉,发现屋檐上果然还有人。
      是一个带着黑色面具的男人。他立在窄细的屋脊上,竟缓缓踱近,岁寒转身便跑,却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立刻滚了下去,她惊讶一看,却是一个与下面人相同打扮的黑衣杀手——也这才发现,这戴面具的男人与他们打扮大不相同。
      他一袭藏青色的貂毛滚边袍子,脚踏同色貂皮靴子,应该是长年来往于寒冷之地的人,而非来自她们四季如春的大辜。那男人发现她不再跑了,便把折扇一收,出声道:“姑娘终于发现在下的一片美意了?”
      是他。那个闯入房间的男人。
      岁寒也转过身来,看到屋檐上已经被他解决的杀手,微微笑,“你帮我有什么目的?”
      “目的?”
      “或者这样说,”岁寒看着已经跃上屋檐的其他杀手,“如果你今天救了我们,我需要怎样报答你?”
      “果然聪明。那蜀某就不拐弯抹角了,”他一边轻松解决围上来的人,边道:“蜀某想与姑娘订一纸契约。”
      “好。”
      “你不问内容?”
      “我没有选择。但是,你的契约只能限制于我,而不能……啊……”话未完,他忽然欺近的身影吓了她一跳,他抱住她的腰,转了个身,一掌打落偷袭的最后一个刺客,却没有放开她,而是附在她耳边,“回去再说。”
      话落,他们重新置身地面。一匹枣红色的马儿立在那里,见到他,温驯地走了过来。他放开她,上了马,沉声道:
      “出来。”
      两个身材高大、一看即知是异族人的汉子出现在眼前,右边那个手里还牵着一匹黑色的马,他对左边的那名吩咐道:“把那些杀手处理了,要不留痕迹。然后留下来处理丝绸的事情。”又对牵马的点点头,“送姑娘回庄。”
      说着,一夹马肚,枣红马儿连同他,奔驰而去。
      岁寒至今都记得,那一天如血的残阳,挂在丘陵起伏的沙漠大地上;那人同色的骏马向着西方奔驰而去,形成谜一样的光晕。马儿神骏,踏在柔软的沙地上,稳健依旧。她心中定了定:这人,身手非凡,衣着华贵,又来往边地,想必是不受金钱诱惑权势逼迫的,被他救了,哪怕是别有其他目的,也好过自己带着年幼的妹妹漂泊……何况,人与人之间,无非本来就是互相利用。
      他知她来自以茶艺闻名的大辜国,要她种茶,本没有什么奇怪;订了契约,从此便安安稳稳在烟山住了下来,数年无事,纵有疑惑,也觉得没有追究的必要——直到这日身份暴露,被他强留。
      崖边的风吹送依旧,夹带清晨的凉意。这山间一样的朝华晨露,岁寒心中,却早已不复那个早上的轻快。那个男人,迟迟不再出现,到底是敌是友?自己身负大仇,要什么时候才能杀掉皇叔拿回皇位?正沉吟间,一种迫紧的压力忽然自后方传来,岁寒蓦地后头,正是他,立在离自己最近的一颗松下,也不走近,只是抿唇,也不知看了多久了。
      山野一时越发岑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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