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失踪 ...
-
被一对阴沉的眸子长久地盯视，可不算什么好感觉。他优雅的黑丝绒面具下，似乎藏着某种困兽，时刻蓄势待发着——岁寒不自在地侧了侧身子，清声开口：“蜀庄主到底有什么打算？”
男人勾唇，眸子里的阴翳略略散去，没有答话。
“你……”岁寒整个转过身子来，有些恼火了——无端被人强留，饶是清绝如她，也有些沉不住气。更可恨是，这男人又是近十天没有踪影，好似天下人的时间都该耗在等他偶尔想起来消遣！
蜀涧离略一掀唇，忽然间抬脚，瞬间就来到她面前，岁寒下意识想往后避，而身后，是望了一个早上的万丈深渊，而他，也迅速一手握住了她腰，一手扣上她的下颌，低首睇视起来。
一缕惊慌掠过了素来平波似的脸，但岁寒很快定了定：他武功深不可测，妹妹又还在庄里，反抗能如何？且看他，除了谐谑不恭，还能做什么。
蜀涧离却带着她往后退了几步，重新站在松下，放开笑道：“不错。长公主殿下果然镇定，又容色清丽，通晓经史国事，实在是举世无双的奇女子。”
岁寒冷冷回视他，“蜀庄主清早归来，就只是为了同我说这个？岁寒如今大仇未报，苟安于此——庄主谬赞，实在讽刺。”却暗暗攥紧了衣袖，直觉这人的夸赞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轻笑一声，“蜀某句句实言，前几日无礼，望公主见谅。”可那神色间哪有半分歉然的样子？笑着又伸手一拢她墨绿的发，岁寒躲之不及，一把青丝还是划过他指间，他长长舒了口气，似是满意那冰凉如丝绸的触感，一边接着道，“你做人如此较真，我越发肯定，自己做了对的决定。”
“什么决定？”岁寒警觉，但她素来情绪控制极好，也只是略略提高了声调。对她来说，除了报仇和妹妹，其他的事原是不大上心的，蜀涧离的语意，听起来是仅仅涉及到她自身，但这个诡谲的男人——如何叫她不警觉？
“公主殿下当年即位之前，可有婚配？”他一径问下去，又自己作答，“即便是有，也算做没有了罢，当年除了我，可有任何人帮过你？政治……”他轻轻哼了一声，罕见地流露出厌弃的情绪。不知怎地，岁寒就是感觉到，这是他真实的情绪，但随即又被嘲弄的话接替，“像长公主这般……这般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儿，蜀某倒是万分好奇，重回这样地方将会如何自处。”
岁寒不做声，知这个男人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了，又何必自找难堪给他机会出口更多讽刺？纵然他于姊妹两人有恩，但自己付出九年，也已经两不相欠。她转身绕过他往下山的路去了，几个起落，已飞落山腰。这一次，他没有出手拦，站到她刚刚站的位置，束手极目望去，群山环绕，烟云飘渺，此处净如修仙的所在，却好像都没有入他的眼。
手上，还有那冰蚕丝般温凉的触感。
“慕姑娘，你快去看看慕小姑娘，她……”
岁寒刚刚踏进庄门，伺候她们起居的丫头就已经等在门后，一脸焦急。她心下一沉，自己出去两天，说去市集做些私人采买，庄上的人倒也没阻拦，莫非这两天岁久发生了什么？蜀涧离回了庄，打她出门前就指示下人收拾庄里，进行大的整修，也不知有什么盛事，岁寒直觉这些与自己有关，愈发担心他对妹妹做了什么借以要挟自己，更加紧了步子往西园去了。
岁久躺在平日小憩的长椅上，原就光洁如玉的小脸褪去了所有血色，双目紧闭，秀眉撅起，一额头的汗涔涔沁沁，身子却是冰凉，拿手把脉，脉象却极之混乱，若说是中毒，也寻不出一分道理来。可说是普通风寒，妹妹痛苦成这个样子，早该发烧了，不至于额头都是冰的。她一边试图抱起她挪到床上，一边回头问丫头：
“她这样多久了？”
“昨个夜里就……姑娘，你别动了，床上咳了血，我正要收拾。”
听到一个血字，岁寒差点惊得抱不住妹妹！这一颠簸，岁久也似乎醒了些，眉头皱得更深，张口就喊：“姐姐……我好难受……”
说着张开了眼，岁寒一看，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回头吩咐丫头：“你先出去，打一壶开水，采点新鲜茶叶。”
待丫头阖上门，她才把妹妹的头安放在自己腿上，急急问：“久儿，你看得见姐姐么？疼不疼？”
那双曾与她一样的墨色、泛着幽碧的眸，此刻银光隐隐，显出诡异的均匀光泽，似是没有焦距，像两泓水银，更可怕是，她眼角随着眼睛的睁开，流出两股细细的血来。
岁久伸手去抹眼角的血，犹自天真：“姐，你哭了，眼泪都留到我脸上了……久儿不疼，只是全身都好像被缚住了一般，有什么东西挣得难受……”
看样子，妹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已经看不清，她安抚地一下一下捋着她头发，“乖，再睡会儿，姐姐这就给你找大夫。”
等水和茶叶送了进来，岁寒关上门，割破自己的指，开始做一个陌生的仪式。她不知妹妹患了什么病，但也明白，当此时刻，续命最是重要。待妹妹喝下那碗凝了她精血的茶水，总算睡得安稳了些，而她顾不上自己微微的头晕，替妹妹掖好被角，就直奔东园而去。
阳光下，原本深绿的发，似乎淡了些。像一个诅咒，母亲嫁了外族人，第一个孩子必然身负异能，但那异能的使用，只会令她付出更大的代价。
蜀涧离不在书房和中堂，她便直直推开了他卧房的门，声音清朗高扬：“蜀涧离！蜀涧离，蜀……”
“两日不见，想我了？”忽然的热气从她身后拂来，岁寒猛地回身，他正以极近的距离站在她身后，内衫微敞，发犹湿，显然是刚刚沐浴的样子——却还带着面具。这才意识到自己闯进了什么地方，有点狼狈，看他好整以暇，便直接说道：“岁久病得很重。”
“病得重？府上有大夫，找我做什么？”语调依旧嘲弄，完全的漠不关心。
“岁久同我在烟山住了九年，身子虽然弱，但从不曾病成这样。这症状来得诡异，我想，普通大夫没有用——还要劳烦蜀庄主。”
“蜀某不通医理，公主殿下这可是要为难在下了。”他仍是故作不知，一心要看她如何反映。筹码，就是此刻昏睡的那个绝色小人儿。
“拢翠山庄财大势大，只要庄主肯，便是请神医贾驲，又有什么难的。况且，”她顿一顿，似是难以开口，终于道：“庄主当初作下的那个决定，没有我的配合，又怎样做到？岁久是这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人，她有什么意外，我是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他鼓励地追问道。
“不可能有嫁人的心思。”是了，她出庄两天，听到的都是拢翠山庄喜事将近的消息，这诺大的庄子，除了他，还能有谁？思前想后，便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虽然不明白这男人的用意，却觉得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嫁不嫁，当然是她自己的决定，谁能强迫得了。
“哦？你忙了两天，也就知道了这么些？你要嫁人，嫁给谁呢……”
岁寒一心记挂妹妹的病，也不想与他多话，一转身往外走，“救人如救火，庄主不帮，就算了。”
“公主别生气，小人怎会见死不救？容我更衣。”耳听得他的轻笑声却近了，短短时间，已经套好外袍，引她往外走去。岁寒一滞，便也快步跟上。然而待到门前，他却停下，双目敛了敛，显出几分凝重来。岁寒不由心慌起来。
他突然大力推开门，门内，檀香缭绕依旧，卧榻上却已然没有小女孩的踪影。被单并不凌乱，岁久是在毫无反抗的情况下被带走的。一旁的岁寒却呆住了。
“是熟悉这里路线的人做的，不像是偶然起意。”他做结论，岁寒却已经飞身出去，月白色身影飘飞轻灵，清朗嗓音在庄内回荡。他弯了唇角，思肘——这大抵是九年来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惊慌了罢？为何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在意到如此地步？她的性子，本该是淡薄到极致了，又冷静镇定，实在是一点女人的情趣也无，他却选了这么一个人……也许就是想看她平静的面具破碎罢。
当然找不到那个女孩儿了，庄子里头也没有失踪的人，亦没人受惊，可见来人身手了得，驾轻就熟。她静静在堂下的椅子坐下，跑了这半晌，也不觉得累，只还有些不信。她保护了九年的、相依为命的人，怎可能就在眼皮子地下丢了？
“阿刎，派一队精兵封锁庄外十里的渡口，飞鸽通知上官穹，要他注意来往的人，有没有带着昏迷的孩子旅行的，另外，出行的车准备好了么？”
大汉无声无息自阴影中出现，应了声，又消失在阴影里。
“这样的安排，如何？”他立在她面前，抬手点亮了厅堂的灯火，傍晚的昏昧霎时散去，一室静谧——然而心，却纷乱如斯。是她行踪暴露，还是来人另有阴谋？她困扰地，略略冷静了些，轻声应道：“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你可以占卜。”
一语惊醒般，她猛地起身，却一阵晕眩，他却没有伸手要扶的意思，只是道：“你现在的状况，测得出来什么？看到她所在的地方，你又能立刻赶去么？”
岁寒闭了闭眼，明白自己失了冷静，实在是不利。深深呼吸了几次，也明白蜀涧离是在逼自己表明态度，开口道：“蜀庄主要我怎样做，才能帮我到底？”嗓音是罕见地带了沙哑，在这烛影摇曳的厅堂里，松风吹送，暮晚起了淡淡的雾，便是烟光浩淼——如他，也不免情动——却仍是淡淡嘲弄地：“只要我找到你妹妹，并且延请贾驲，你就答应我任何事？”
“一事换一事，我答应你两件事。”
“好，很好，”他面具下的眼，似熠熠闪光，她有些不明白涵义，听得他道：“就请长公主收拾收拾，早点歇了，明日，我们该出发了。”
“出发？去哪儿？”
“蘅瑜宫。”他拍拍手，似是想起什么无甚要紧的事般，“我似乎忘了告诉你，灵均王室与我有些干系。啊，不用担心，灵均与大辜素无邦交。”
岁寒只觉得事情愈发棘手起来。蘅瑜宫正是疆土广袤的灵均国大殿，这个蜀涧离，早知他来头不小，却不知也是贵胄。在他转身离开前，她抓住心中掠过的最后一个问题：“不是你做的，对吧？”
他身形一顿，朗声笑：“我真是不习惯长公主殿下如此不聪明的时候，不过，称得上可爱了——我若要挟你，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
岁寒叹了口气，心里竟有些失望了。莫非她倒宁愿是他做的？是觉得身边人好查探，还是，已经肯定他并不真的加害她们？一下午的担扰忧虑，真是令她糊涂了罢。她又坐了一阵子，细细思量一番，只觉如一团乱麻，只得回了房，查探了一阵子，睡不着，终于取出符咒，就着皎洁的月光，却什么也看不见。
夜，沉凉如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失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