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岁寒心》陈佳酿

3、过往（1）

　　那一年，慕岁寒只得十四岁，已经是国内以博览国学茶术闻名的才女了。大辜国王已年迈，只一心栽培长公主成为接班人，而三年前意外得到一女，长得极是伶俐可人，起名岁久，取国泰民安岁月久长之意，却不想，自打岁久出生后，国内天灾不断，北部干旱，南部洪灾，到了冬天，又连降大雪，这没有收成存储，一冻一饿的，国民死伤一片，国库连开三年，也已经国力耗竭，哪知此刻又传出谣言，说小公主岁久是上天诅咒的孩子，是她的到来，使素来富庶的大辜国成为一片哀号之土！
　　一时间民意沸腾，举国上下呼声很高，时间又那样凑巧，连国王自己，都有些信了。他下令把小公主关进密室，择吉时祭天。饱读诗书又极度疼爱妹妹的长公主岁寒，劝了父王多日，还同父王大吵了一架——
　　“父王！您若信了那些无知民众之言，岂非也沦为市井之徒？”
　　“为父……为父，你叫为父如何呢？家国不两全之时，一个君王，是没有选择的。”她至今仍记得清楚，那刻父王脸上没有丝毫为她的不敬的愠怒，有的，只是一个为人父者的痛惜。
　　“父王！女儿最近用茗茶术算过，明年春天解冻之时，大辜的劫数就过去了，您，只要再等一等呀……”没有说出口的是，她也看到洒了血的宫殿，妹妹这小小生命，不知能否保全？
　　“退下吧，寒儿，让父王静一静。”
　　父王一挥手，她不得不离开了书房。可，就在那个她睡得极不安稳的晚上，她偷偷骑了坐骑“静夜”前往邻宫——也就是关押岁久的地方，却目睹了最残忍的一幕！
　　那个面目狰狞的中年人，穿着不属于他的龙袍，对着奄奄一息的父王口出恶言，而父王，对着性烈贞节的母后微微一笑，便咽了气。母后一把拔出父王胸口的匕首，在众人都来不及反应之时，用力刺入了自己那白皙的颈子！岁寒几乎忍不住一声抽噎，所幸当时室内背对她的那人一时惊愕，并未注意到她。然后，她听到那个凶手仰天大笑，道：“嫂嫂，你的动作倒是快！怕本王我要你伺候吗？嘿嘿，你是还有几分姿色，可毕竟是老了啊，比之你的两个女儿，确实是老了……哈哈哈，本王会好好等着她们长大的……”
　　岁寒握紧了拳头，命令自己纤细的身子不能发抖，更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她清楚看到了母亲死不瞑目的双眼，然而她的皇叔、如今成功弑兄的男人，拍拍双手，若无其事吩咐：“把尸体拖回他们的寝宫，发卜告敲丧钟，另外，好好看着小公主，至于正统继承人，就由本王亲自来吧……”
　　岁寒飞快地离宫上了马。她心里盘算着：这男人看来是暂时不打算杀她们，但是，又岂会轻易放过她们？若现在立刻逃离，她的静夜又是万中挑一的马儿，她就算是脱险了；可是，妹妹呢？就留她在这恶魔手中吗？而今看来，死倒不是这人世间最可怕的事了，这个禽兽只会让她们生不如死，失去尊严，也失去正统皇公主的一切——包括贞节。
　　心一横，她夹紧马腹，回转自己宫邸，悄悄绑好马儿，回房装作不曾醒来过。不一会，果然宫里宫外都亮起灯，她装作极度惊愕的样子，大哭起来，扑进刚踏进宫门的皇叔怀里，“皇叔，皇叔，寒儿好怕，以后，就只有皇叔您了……”悲伤不是假的，只是，她该给这个男人一刀，而不是一个拥抱。可是，她武功身手未必有皇叔好，万一一刀刺不死，她们这一脉岂不是要断了？
　　头顶传来那个男人压抑的笑意，安抚似的手却流连在她臀部，隔着薄薄睡裙摩挲，她忍住恶心和不适，听他道：“乖寒儿别怕，皇叔这就陪你，走，咱们回中宫去……”
　　“皇叔……”她做出无限感动的样子，“这宫里头里里外外都乱了，只能仰仗您的威信，寒儿，寒儿根本不想见那些人，皇叔您来管好不好？”
　　那男人一定听得心花怒放吧？她这么说，就是让权了，反正，以这个男人的个性，从来不相信女人能成什么事，也许，就是从父王把她立为继承人的时候起了反叛之心。
　　果然，他眉头一展，心道：还以为要费一番唇舌心机，没想到这笨女孩儿主动让了权，还全心信赖他！遂道：“好好好，寒儿就去陪你妹妹吧，皇叔处理好了，就来看你们。”
　　“嗯。”她可怜兮兮又依依不舍地从他怀里离开，在三两宫人的陪同下，终于得以亲手抱到了小妹。只呆了一夜，她待他彻底放松戒备，带着妹妹逃离了皇宫。
　　从此，便是大半年的逃亡了。
　　幸好打从她出生，父王便为她养了一批死士，一经她的召唤，便立即集合替她换装逃宫。死士在逃亡中一个个死去，用生命捍卫着多年前的誓言，当最后一个死士与一批追兵同归于尽，她也来到了沙漠边缘的一个小市集。
　　过了沙漠，她们就进入了敌国汤渭的疆土，皇叔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大肆派兵进入敌国，她们也就暂时安全了。可若要横越沙漠，就必须找寻可靠的商旅。岁寒想了想，以自己的身高扮作男装是断然不可能的，她先到脂粉摊上买了些色彩浓丽的水粉，以掩盖自己相对于此处的人们过于白皙的皮肤，又套上牧民妇女的衣服，把行李藏在肚腹之间，扮作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妇女——如此，背上背一个孩子，也就不奇怪了罢？
　　她找到了一支将要前往极北风池大地的商旅，若能顺利到达风池，也许能够投靠母亲娘家，她记得听母亲提过，她有一个姨母常年居住在风池最寒冷的冰窑里。纵然找到姨母的希望再渺茫，也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采购了足够的干粮和水，她听商旅的劝告买了一匹小骆驼，驼上她不多的行李和姊妹两个，走在商旅中间，一行人就此踏上了茫茫沙漠之旅。
　　白天休息半天，其他时间都在赶路的安排对她来说虽然累了些，却能够让她更快到达安全的地方。就快走出沙漠的时候，他们遭遇了一场很大的风沙，商旅被冲散了。这本不可怕，因为在她身边的，还有一对有经验的老年夫妇，可怕的是他们又接着遇上了沙盗，沙盗劫掠了他们，杀死了老年夫妇，却留下了她和妹妹，因为她们还可以卖一个好价钱。
　　紧接着，她被带到绿洲上的小集市上，迅速转卖给了一伙专门倒卖奴隶的人口贩子手里——不幸之中的万幸，就是对方没有想到把她们这对“母女”分开，想必是怕小孩子吵闹。人口贩子似乎是要向南部迁移，头头一起在外面开会——而这，会使她离自己的目的地越来越远的……岁寒始终张大了眼睛，偷偷寻找逃走的时机，破矮的棚屋里挤坐着妇女和儿童，先来的人都垂下头不说话，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岁寒失望地低下头。看样子，不可能找到一个帮忙的人了。
　　这个时候，外头传来一片喧哗声，两个看守的人起身察看，不多时，对方带进来一个衣服已经破烂的男孩，他的膝盖和后背都留着血，是鞭子抽过的痕迹，那人把孩子狠狠推倒地上：“逃？我看你还逃！要不是看你皮相生得好，老子早宰了你。”
　　说着，又给了他一鞭子，转身出去了。
　　那男孩正好跌到岁寒身前，却没有哭，只是闷哼一声，倔强地抹去了嘴角的血，也不让人搀扶，自己坐了起来。
　　人口贩子的队伍出发一天后，岁寒终于找到机会偷偷对那男孩说话：“想要逃走我们合作。”
　　她观察了他一天，发现他是整个队伍中求生欲望最强、最不甘心做奴隶的，这个人，必定从小接受了较好的教育，说不定还会点武功，虽然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胆识却了得。
　　他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她又道：“桫椤市集。”
　　他终于看了她一眼，虽然那一眼仍是冷冷的。她便接着道：“他们肯定会到那里补给，也会卖掉一部分人。错过了这个市集，再往南我们就不可能逃掉了。”
　　这个时候，头目撇了他们一眼，斥道：“嘀嘀咕咕什么？”
　　没想到男孩居然出声了，“这老女人走不动，非要我扶她，我不干！”
　　“扶什么扶，走不动也得走，小心老子抽你！”
　　“对啊，反正拖慢了进度，给官兵抓到了也是她的责任……”看似少言的少年忽然话多了起来，那头目先呸了一口晦气，道：“死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老子今天就要你扶她，去，还不快去，累死你个小兔崽子！”
　　那少年很不情愿地走到她身边，假意扶着她。岁寒悬起的一颗心这才放下——原来他是故意用话激那人，好创造靠近她的机会。就听得少年低声道：“计划？”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半天以后，他们在离市集不远的一块大石头下停下了，贩子照旧清点人数，然后派了两个人去探路。原来这桫椤市集其实是一个个帐篷构成的小铺子，就在前方不远的平地上，但是因为流动商人特别多、货物丰富，而吸引了许多到此处来添置物品的人们。贩子们共有十个人，派走了两名，还剩八个分了四组看守他们。
　　岁寒待看守他们的人被炎热的太阳晒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对少年使了个眼色，少年立刻会意，把刚刚睡醒的岁久牵到手里。三岁大的孩子，已经会行走说话了，但是这一路历险，这个本该活泼快乐的小公主也是乖巧得叫人心疼。岁寒始终用大而粗糙的包布把岁久的小脸藏住一些，以免她过于姣好的容貌引人注目。她早已偷偷告诉妹妹要听这个哥哥的话，此时，便起身对看守说要如厕，往石头后面走了去。那看守见她孩子在这里，便由她去了。
　　不多时，斜里走过来一名扎青布巾的少女，兜着一个包袱，笑盈盈地走到他们近前：“几位壮士，我爹爹看你们在这烈日下晒得怪热，问需不需要我家的青稞茶？要的话，我这就让兄弟挑了过来。”说着，比一比市集里离得近的一个帐篷，正有茶香传了过来。
　　年轻一些的一个，奈不住口渴差点应了，另外一个却沉稳许多，他谨慎地答道：“多谢姑娘好意，我们兄弟已经上集去买啦。”
　　“这样啊，希望没错过我家的生意才好呢……”说着，她转身，不紧不慢地往市集走去了。
　　直到她身影转入帐篷后面看不见，安安静静坐在少年怀里的岁久忽然哭了起来，“呜……姆妈，姆妈……”
　　少年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别哭别哭，烦死了啊，你姆妈又不会丢下你不管！不过，方便一次怎么那么久……”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足够看守他的两个人听到。
　　谨慎的那个先跳起来：“快，去看看那女人！”说着两个人往大石头后头一看，哪里还有岁寒的影子！他们是料到自己封锁着逃往市集的所有路，石头后面又是一片平地接着森林，根本不可能逃远，才放松了警惕——看这情形，得费一番工夫去树林子里头捉人了，要是老大回来之前还没捉到，可就惨了！
　　队伍这个时候被贩子们拢近了，不再是先前掩饰成纳凉的路人，三三两两的样子，因为三个人要去林子捉人，人手不够，又怕再出什么意外。想到这里，负责看守他们的那个年轻汉子抽出鞭子就朝岁久打下来，想发泄火气，嘴里还一边骂：“小崽子，你娘不要你了自己逃命去，老子就替她教训你……”
　　岁久害怕地缩起来，这时真吓出了眼泪，少年却技巧地侧了下身，鞭子就打在了他早已伤痕累累的背上。那人见状，更加用力地又打了下来，这个时候，一声响哨呼啸着打断了他，听得一个声音接着道：“哪里来的野蛮人，随意殴打孩童？交出你们的通行证，给本官盘查。”
　　原来这桫椤市集因为已经成为三国交界处的大集市，纠纷又时常涉及到三个国家的民众，三国国王便商量共同任命了一个维安官，带领一队精兵，时常巡逻。这一任的维安官上官穹据说刚正不阿，事必躬亲，深得边地人民和过往商旅爱戴。而先前那个在一干人贩子面前从容应对、离去的少女，正是在石头后面变装回来的慕岁寒。她拴在腰腹撑起宽大衣衫的包袱里头，还有些女儿家的物件，又用偷偷攒下的水洗干净脸，竟然就从看守她的人面前，大大方方地走到市集上，找到了骑在马上的巡逻官。
　　岁久的哭啼和招惹人贩子打人，都是为了让巡逻官当面看到，以免又被他们顺利地蒙混。这个当口，聚集成一堆的人贩子颇有些慌了神，只有一个年长的二头目，走到上官穹身边递过令牌：“大人，我们是从北壶清迟过来的，那里近日闹灾荒，卖身作奴隶的也多，想到这个市集上来做做交易，哪知道那男孩子不听话，一时责骂了起来……”
　　那高大的男人接过汉子递过来的通行令牌，沉声问道：“你们真是合法买卖奴隶的商贩？”
　　少年却突然冲到上官穹身边，大声道：“大人，快救救我们，我们不想当奴隶……”
　　“别听他胡说！不想当奴隶，当初家里就别收我们钱！大人，我们当真是正经生意人。”
　　见其他被抓的人一片沉默，少年心里清楚是被打怕了的，担心这次救不出去又会招来虐待。这其中许多人，已是背井离乡很远，哪里知道这位维安官员的人品如何呢？就算诉了苦说了真相，到时候收了人贩子贿赂，倒霉的就是他们了……怕维安官匆匆离去，少年只得凑近他，沉声说了一句话，那人定睛看了他一会，点点头，下马，终于不再怀疑，宣布了他的决定：“在弄清楚你们的奴隶来源之前，恐怕要请各位壮士多逗留几日了。见谅。”
　　说着，竟然扶少年上了他的马，自己又上马，才交待身边随从：“看住他们，把奴隶和主人分开盘查，待会到府上回报。”
　　在一队精兵的看守下，那些适才称雄斗狠的人口贩子们，只能看着少年扬长而去，心里却不明白，是什么地方出了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