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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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烟幕如织，寒山似翠，飘渺静谧得不似人境。风吹过，吹不动那水墨画一样的所在，却带动了近处人儿的衣袂，掀起她未束的缎样长发——发色是罕见的纯正的墨绿，就像山颠上每一年不经采摘、兀自老去的茶色----却奇异地与这山野仙境融为和谐的一体。
女子着月牙色宽大长衫，衣角绣着细碎的青色枝蔓，默然闭目立于一块突出的崖石上，静如坐定。她五官乍看平淡无奇，两弯眉秀致入鬓，肤色如半透的凝乳，在山风拂动中、在微蒙的天色中却是一番出尘的气度。她似乎在凝神细听什么，等待着什么----可即便什么也不做，多年来这山这景也习惯了她的静默和存在。
马蹄声深深浅浅的响起，惊动了晨间的山野，她却掀起了唇角，再细听，那声音愈发响亮了，仿佛一步千里，立时就能来到跟前——马儿走的，是奇陡的上山路，足见骑马之人的急切和骑术的高超。
“终于，还是赶上了最好的时辰。”她低诉着，轻轻放下了心，转回身，却往山下走去，步履轻如鹅毛。等到了该到的人，她反倒不以为意，走进山脚居住了九年、朴实但不简陋的小院，走进温暖的、透进淡淡阳光的里间，轻摇着床榻上沉睡的人儿。
“唔……”小人儿嘤呤一声，转了个身，继续好眠。
那是一个约摸十一二岁的女孩，微露出的侧颜，已经可以看出生得极美，这美奇就奇在，她明明闭紧双目，却仿佛可以让人感受到那一双灿然的美目是何等地与日月齐辉；明明光影与碎发遮面，面庞上却仿佛有光辉在散发在吸引着人的视线；紧闭的唇儿，因为被人吵到而微厥，可那一厥却仿佛暗示着倾国的笑意----这个孩子，长大了还不知是怎生的颠倒众生呢。
“久儿，醒来，该出发了。”女子唤着，一边取来鹅黄色外衫准备给她套上。
“出发……？去……哪儿？”被唤久儿的美少女揉着眼，虽还不太清醒，却已经乖乖穿上姐姐递过来的衣服，“姐姐，要带我上山吗？”蓦然醒悟的念头令睡意朦胧的少女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她期待地看着姐姐。
慕岁寒爱怜地看着小自己十一岁的妹妹岁久，轻轻摇了摇头，“不，我们下山。”
“下山？这里不就是山脚了？”
岁寒不语，把桌上早已收拾好的小包袱绑到妹妹肩上，自己整了整腰带，也背上一个要大很多的包，手上又挽一个小袋，便牵起妹妹，毫无恋栈地走出了屋子。
“姐姐，我们要去哪儿？哑婆回来找不到我们会着急的。”
“离开烟山。离开拢翠山脉。”
“可这里不是我们的家吗？”
“不，”岁寒微微一晒，笑容清淡然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尊贵，“这只是姐姐签下一纸契约的地方，时辰到了，就该走了。”
慕岁久呆呆地看着最亲的人迷一样的神色，小小的绝美的脸蛋上，迷惑更甚----她们不是本来就是茶女的么？
烟山之下，还是山。平坦的长满林木、有湖泊溪流的山顶，叫她错觉自己所在的地方，就是山脚了。有记忆的日子里，她因为病弱，总是乖巧地听姐姐的话，不曾深入那林中半步。
可今天，在渐次耀眼的阳光下，她第一次见识到了天外的天，也第一次看到了另外一样陌生的生物----男人。
而且不只一个。
像隆重的表演需要有华丽的序幕，在那个男人出现之前，先挡住她们去路的，是一个高大黑壮的汉子，一身武夫打扮，神色呆板严肃但没有武夫的凶神恶煞----他甚至没有走得太近，只是默默看着，但她已从姐姐明显一滞的脚步中明白他是为她们来。
有枝干踩碎的松脆声音，在阳光下并不寂静的林中，不知怎的，格外地撩人注意。那是一种刻意放缓的脚步，因为放缓而变得沉，因沉而凝重——叫人无法不摒住呼吸，拭目以待。
精致的绣金黑短靴，华丽的紫砂锦绸衣，岁久缓缓仰起的清丽容颜，对上了一双冷若寒霜又静如寒潭的黑眸，那瞳仁奇特地，在中间透出一点金棕，与这男人优雅华丽的姿仪相得益彰。他戴了一副黑天鹅绒面具，只露出的眼和唇，却透露出诡异的反差。
他在笑。笑容戏谑又随意：“怎么，不跟主人打个招呼就要走？”声音甚至是温柔的。可小小的岁久，却感到惊惧——一个人怎么能在笑得那样随意的时候，眼色那样寒冷？她不由自主挪开了目光——虽然自始自终，那男人也没有对她关注过。
幕岁寒却是果敢地抬头，不轻不重，不卑不亢地道：“你要的大叶茶，我花了九年培植成功，如今交易完成，我想，我们不再有任何关系。”
“我的岁寒，你这样说，可太伤人心了！”他摩挲着指间的一颗纹兽的玉石戒指，慢慢地踱近了，“有什么事那样要紧，等了九年，却不能再等一刻，让我这个主人好好为你们姊妹饯个行呢？”
岁寒下意识地搂住了妹妹，往后退了一小步，“久儿早到了读书的年龄，我赶着下山为她寻一间私塾，还请蜀庄主行个方便。”
“读书？”被称为蜀庄主的男人——蜀涧离轻佻地一撇唇，像是现在才注意到那名小小年纪便已经绝色不可方物的少女，微微蹲下了身子凑近那美丽的面庞，“她都已这么大了……是个美丽的小东西……”
“你想干什么？”幕岁寒见他靠了过来，不由探手摸到腰间，警惕地盯着这个她已经认识了九年却从未真正认识的男人。他们见过的次数廖廖可数，然而每一次见面，竟都叫她不由自主地紧绷着神经，何况这一次，她身边还带着妹妹。
妹妹的绝色和病弱，从来是她担忧的。虽然在这个男人的眼中，她只看到一片冰冷和无绪。她心定了一些——至少，这个男人没有对久儿表现出不该有的兴趣。
蜀涧离蓦地笑了一声，直起身来，似在嘲笑她的猜忌，缓缓在她面前对正了她，“那么你呢？你自十四岁以来就不曾下山，更别提读书了……”
“久儿不同！久儿必须学习……”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话头。
“学什么？”他又笑了，仿佛笑是这世上最轻易的事，“继续说呀！是普通女儿家的琴棋书画女红厨艺，还是贵族礼仪和你们大辜国王室单传的茗茶术？长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还优雅地一退，微微鞠了个躬。年幼如岁久，也看到了他脸上猫捉弄老鼠般的恶意。
那秀致柔和而坚韧的女子，霎时间苍白了脸色，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你是何时知道的？”
“有一阵了，”他拍了拍手背，透露出对谜底揭穿之后她的寡淡反应的兴致索然，“真是想不到，堂堂大辜国的两位公主，竟然流落到与人种茶来维持生计。”
“既然知道，你却还收留我们？”岁寒对他的讥讽不以为意，倒是好奇他意欲为何。
他朗笑出声，“知道你们被大辜王视为妖邪除之而后快又如何？难道我就要为此放弃我想要的大叶茶？我的岁寒，你太可爱了。”
岁寒皱了眉，极不适应被人这样地称呼和‘赞美’，“如你所愿，如今茶也培植成功了，我们该走了。”她试图绕过这个对她来说太危险的男人，自十四岁起，她就带着年幼的妹妹逃亡，遭遇过的恶人贼人亦不在少数，却只有在这个男人面前，才会深深感到一种无措。
“如果——我不打算放你们走呢？”他轻声开口，那黑脸的大汉就挡在了姊妹俩面前。
“你！”她怒视，少有情绪的清眸染上火气，“无赖！”
“如果我现在着人在烟山上放一把火，你说，会有什么结果？”
岁寒正色看他，想分辩他语中真意，不料一个童稚的声音插了进来：“不行！阿婆还在上面。”
岁久鼓足了勇气，终于牢牢看着那个说要放火烧山的冷酷男人，他却笑了，笑得更邪气，“小久儿倒是挺疼人，你说呢？”
“烧了山，你的心血就全功尽弃了……”岁寒实在不明白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不，是你的心血。烟山被烧，我还有空云山落风山可以给你种茶，我们就从头开始……”
“你真是无赖！”岁寒终于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她们现在不肯跟他走，他不惜烧掉一山的茶叶，使那张九年前的契约再次生效，因为契约上明文写着——她必须让他亲口喝上大叶茶！这个该死的邪恶的无赖！良好的教养，使她始终找不出更多的词来咒骂他。
看到她的恼怒和屈服，他挥了挥手，示意大汉给她们带路，便打算先行离开，却被岁寒叫住：“我不明白。”不明白这个在九年前救了她们却又毫不关心她们、签订了契约却从不关心茶叶生长的男人，为何执意留下她们，难道，他还知道了其他的秘密？
“不明白？”他脚步顿了一下，“我只是发现了比大叶茶更值得我产生兴趣的东西——你。”几个起落，他的身影消失了，狂放的气息却萦绕着这片属于他的树林。
她呆了一呆，心中更有了几分忐忑，那大汉却做了个请的姿势，“欢迎小姐到拢翠山庄做客。”
拢翠山庄，顾名思义，修建于云霞环绕的拢翠山脉下的惊梭谷，两方被山挡住，因此这里只能看到日落而没有日出。岁寒岁久姊妹到来，已经有半个月之久，主人却再没有出现。
她们被安置在了西园，正是看日落的好位置，山上的一泓活泉正巧穿越了小小竹林，泉水淙淙，落霞映着竹影落在西园的窗棂上，小木棍支起的窗扇后，露出一个灵动美丽的小脑袋，白皙的面庞在霞光掩映下多了几分血色，显得健康朝气多了。
“姐姐！怎么样，我今天做得都没有错吧？”
岁久透过窗子，看着在屋外石桌上检查她今天功课的姐姐，茗壶沙和茗度符展在石桌上，岁寒抬起头来，笑了：“嗯，不错，告诉姐姐，你今天看到了什么？”
看到？岁久疑惑地，“我能看到什么？茗茶术不就是一个王室的仪式吗？”自从姐姐对她解释她们真的是大辜国流落在外的王室，她便开始用功学习，因为姐姐告诉她，有一天她们一定会回去，到时候，不能让人看笑话。
“不，如果你一切都做对了，茗茶术能让真正的王室血统看到一些将会发生的事。久儿，你刚才闭上眼睛的时候，就没有感受到什么？”
久儿怔了怔，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想找出个答案，却猛地一震，跌倒在地，窗户也被碰得合上了，窗外的岁寒，连忙奔了进来。
“怎么了？”岁久小小的容颜，又恢复了苍白，“我……好大的一片血洒在雪地上，一匹大黑马受了伤还在往前跑，还有一个面目狰狞的中年人……”
岁寒拍抚着岁久的手蓦地一僵，却还是继续安慰，“别怕别怕，惊梭谷从不下雪，我们不会碰到这样的事，别怕，明天我们学习史文六义，茗茶术先搁置一段时间。”
岁久在颤抖中恢复了一些，岁寒却兀自心惊而不能表现出来。她曾经听说过隔着数代本族会出一个不仅能用术法窥视未来，更能明白重现已经发生的过往的异骨——可她万没想到是她的亲妹妹！如此一来，她急于在妹妹面前隐瞒的一段过往，想必不久等她完全掌握法术就再也不能隐瞒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