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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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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扁舟穿过层层芦苇,朝着月亮的方向行驶,那月光似乎变得更浓,光华倾泻如同乳白色的轻纱,随手可以鞠起。
水中鱼儿游动的声音,空中水鸟展翅的声音,似乎隐隐混合成一种奇异的歌调,一种异样的旋律在流动着。翁十三俯身去看水中的随行的鱼儿,才发现有些鱼儿是真的在发光。
再抬起头时,发现小船停了下来,石横走到了船头,十三看向他面对着的方向,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出现了一座城池。
一座如水晶般透明的城池,飞檐斗拱,鸱吻雕梁,层层院落,还有中间最华彩缤纷的宫殿。一眼望去,似乎看到了对面的湖水。若仔细看时,又好像能看到城中的每一处。隐隐绰绰,有街市,只是城中的路很奇怪,似乎是建在空中,用珊瑚般的树枝装点,屋宇上也四处装点着植物,像是水草般,散发着微微的光芒,映得整个城发亮,仿佛独得月华青睐。
只是,这城中处处都是空的。没有人,没有动物。在城的四周只有很多的鱼在游动,它们不时跃出水面,泛起的水花像是珍珠流动。水鸟似乎被这城影所惊,倒不再接近。
“这是?”
“是海市蜃楼,玄宫的选址就是这里。”
“因为这里天现异象?”
“算是吧!”
“这里出现海市蜃楼是有规律的?你今天一直心情不好,是因为以后都见不到这样的奇象了吗?”
石横摇了摇头,“你看脚下的鱼儿,等将赤湖水引入玉阳江,这里就再也没有它们的生存空间了。赤色的石头会变成黑色,湖中的青荇会枯萎,鸟儿会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鱼儿也是。”石横回头看着十三,有光点在他的眼睛里闪烁,这空明之境似乎也随着他的声调变得忧伤,“一切都会变,这里再也不会是以前生机勃勃的样子了。”
翁十三回过头去,一望无际的湖水,似乎天地辽阔,才孕育出江城这般有趣而美好的人情。一个地方的美丽,在平时看来只是一种额外的装饰,与生死存亡、后代子息相比,不需要什么犹豫,就能舍弃。
可对于失去了家乡的石横,或许就更能理解这些代表了什么。没有失去过的人,往往都不懂得珍惜。
“人们看到美好的东西、得到美好的体验,就会记下来。总以为还有下次,下次还可看到,感受到。似乎觉得偶然看到的、感受到的东西,像是糖果的甜一样的稳定,只要想要就能拿出来,尝起来就还是原来的味道。”
翁十三开口,见石横有的疑惑的看向他,又说:“我有次看到一棵花树开得很好,枝繁叶茂,花朵丰硕,明亮的紫色在春日的暖阳里沾满了光芒,芬芳扑鼻,明媚的样子让人的心都变透亮了。
我当时路过那里,匆匆而过,连日心里都想着那棵树。便想着以后年年都要去看一次,可后来发现,树只是树,惊艳我的原因,只是原本的心情过于阴暗了。那树的生命力,就那么震撼了我。
我很留恋当时的感觉,要是当时能在树下休憩一会儿,一定就能少很多遗憾了。人们总想着好的东西可以永久保存,但它其实和坏的东西有一样的寿命。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让你难过的不是变化,而是你不想改变的想法。但其实,能留住的,永远只有当下的一刻。过去用来惋惜,未来...。”
石横皱着眉头看着他,“未来值得期待吗?”
“呵呵呵...”十三尬笑,“那要看谁的未来啦!像我,讲的故事总扑街,吃了这顿没下顿,未来似乎更惨。那比更差的未来,现在都值得好好珍惜啦!人生得意须尽欢,酒入愁肠愁更愁。但这会儿倒适合饮酒,可惜,没带酒来啊!”
“酒吗?”石横从袖中取出一个黑色漆的酒葫芦,“可以尝尝这个!”
翁十三只是随便说说,平时除了驱寒,并不饮酒的,没想到石横还真的带了酒。看看这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酒葫芦,也就要喝上一口了。
没想到打开来,就是一股清香扑鼻,小小喝了一口,绵软甜香,倒也没什么辛辣酸苦的味道,不禁赞了一口:“好喝!”
要递给石横时,他没接,只是说:“虽然好喝,但是容易醉,不要多饮。其实想带你看的不是这里,你可不要还没看到就醉了啊!”
翁十三感觉一下自己的身体,这酒入肚也只感觉暖暖的,没什么大碍。
但再抬头看远方时,竟然发现,月亮变大变低了。明亮的月光穿透水面,他们坐的小船像是漂浮在空中,水天一色,竟不知是在水中,还是在空中了!头目晕眩的感觉倏然而来,十三踉跄了一步,石横忙扶着他坐下来。
只见石横取下腰间悬挂的玄色笛子,横笛去吹时,却似无有声音,俄而,水鸟声入耳,才听到那笛声清远。所乘的这支船儿也无风自动,朝着鱼群前进的方向移动。
十三往水声响起的地方看去,才发现是飞鱼。在巨大的月亮下,有很多跃出水面的鱼儿,或者说,越来越多,仿佛传说中的鱼跃龙门。
石横的笛声像在给这些鱼儿打节奏一样,笛声愈加高,水中带起的浪花也越来越大,渐渐在月色下冲过堤岸,往着玉阳江去了。
银色的鱼儿,修长的体形,向着晴空而起,朝着皎洁的月之都,溅起的水花四散出点点碎银的光芒。石横的笛声越起越高,跃起的鱼儿渐渐炼成一匹银练,随着浪花在赤湖和玉阳江上架起一座天河。
翁十三晕乎乎的,竟觉得自己也在漂浮,轻飘飘的,伸出的手,慢慢接近那不知是天上还是湖上的天河。
恍惚间他听到自己问这些鱼儿要去哪里,他们能跟着去看看吗?于是,他看到石横似乎和他一样漂浮起来,他们牵着手掠过那条闪烁着光芒的‘天河’,落入玉阳江的水中,看着这些似乎在搬家的鱼儿,望着看不见的远方前行。
那月华之门,光芒万丈,都遗落在身后,在面前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不断的延伸。
怕黑的翁十三一个激灵醒来,水波濡润皮肤的感觉还在,但是他却是还在船上,衣服是干的。笛声还在袅袅不绝,只是由壮烈转悲,幽幽咽咽,不绝如缕,愁思万千。
再看向湖上、水中,原来的天河、鱼儿都不见了,月色偏西,清辉遍布,却也不似先前看到的那般光明。
“你醒了?”笛声停下,石横回头看他。“翁兄只喝了几口就醉了,看来很不剩酒力啊!”
翁十三摸摸后脑勺,他本来就不喝酒的啊!原来是梦啊,那么奇异的景象。“看来阿横的笛声功力很深啊!”他向石横说起梦中种种,把那些奇异的景象归结于石横的笛声所引,毕竟才听石横说过,今日月满之后,便要引赤湖水入玉阳江,做这样鱼族迁徙的梦似乎也很正常。
“是翁兄你想象力丰富!”石横沉吟了片刻,默默的说了句,“不过那些鱼,却真的要离开故乡了。”情绪还是很落寞。
翁十三想起那不知前路的黑暗,也觉得默然。虽然知道百川东流到海,这一路往前还有很多的湖泊山泽,终归还是前途未卜。
心情不好时怎么办呢?可以快走吧?
回望湖泽,是一片黑影憧憧,十三提议倒不如溯游而行,沿着玉阳江走下去,然后绕过湖岸回家。
石横同意了,两人便系舟上岸。十三在江畔洒下,把酒葫芦里剩下的酒撒入江中,“它们陪咱们走了一道,也算朋友了,就当清酒饯别罢?”
石横听了,默默的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相似的葫芦,祝祷几句,倾倒入江水中。
“你带了多少酒啊?”十三很好奇他的袖子放了多少东西。
“就两壶,若今天未遇见翁兄,我就要借酒浇愁啦!”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石。“累了吧?咱们回去吧?”
“累了好,便不用想那么多了!咱们沿着湖边回去,大概累得倒下就睡着了,保证这些伤春悲秋的心思,有多远闪多远了。”
翁十三说着,就一径快步前行,石横也跟上去,两人竞走起来。
赤湖这一边的路走得人少,荒草蔓延,偶有断层,还要爬上爬下。翁十三边走边说些有关这里湖边的景致,就算是夜色黯淡,听些路过的地方的传奇,倒也算有趣。两人边走边说,刚开始还有心情比赛,到后来翁十三就只剩呼哧带喘了。
不过原本散心的目的倒也达到了,按翁十三的话说,自己的人生都操不完的心,就不要浪费时间伤感了。
石横给他说的苦笑不得,倒也丢开些苦闷。翁十三给他讲大禹治水的遗迹,想这里曾也是过沧海或者平川,几千年沧海桑田,谁能知道这里是变回去的好,还是不变的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