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鬼的眼睛》第七种风

57、搬家 段易退掉了

　　段易退掉了旧家的房子。

　　搬家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修好的窗户照进客厅，地面没有血，也没有火。那只是一套翻修过很多次的旧房子，水管漏水，墙角返潮，厨房插座还有接触不良。

　　丁杭说得对。

　　就算不闹鬼，也不适合继续住。

　　段易的东西不多。

　　衣服、电脑、几本书，还有那张全家福。他把许照拍的兄弟合影放在相框背后，两张照片一起包好。

　　收拾抽屉时，他找到一只旧蜡笔盒。

　　盒子不是十七年前那只。

　　这是福利院老师后来买给他的。段易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画画，所以保留到现在。恢复记忆后才知道，最早那盒蜡笔是丁杭送的。

　　他打开盒子。

　　里面只剩一支红色和一支黑色。

　　段易拿着蜡笔走到阳台，在一张白纸上画了四个人。

　　画得很难看。

　　左边父亲比其他人高一截，母亲站在中间，丁杭的手搭着小段易肩膀。段易没有给谁添上光环，也没有画火。

　　他只是把记得的样子画下来。

　　画完后，段易在纸背面写：

　　“他们死于坠楼。”

　　“火灾发生在坠楼之后。”

　　“段易踢开了段成山搭上阳台的脚。”

　　“丁杭死后引消防员救出段易。”

　　每一句都是真实。

　　写下以后，纸没有燃烧，房间也没有变成噩梦。

　　真相只安静地留在他手里。

　　楼下传来施工声音。

　　杀人的小巷正在修缮。

　　段易没有让人把它全部推倒重建。纪凌找了懂旧建筑的师傅，更换危险电线和外露钢筋，修补开裂墙体，同时保留原有砖石。

　　小巷不喜欢电钻。

　　第一天施工时，几块砖故意掉下来吓工人。段易在墙上贴了一张施工计划，逐项解释哪里会动、为什么要修。

　　之后它安静许多。

　　偶尔疼得厉害，墙面会渗出一点水。工人停下来检查，不再把它当普通材料粗暴处理。

　　修缮完成后，巷口多了一块小牌。

　　“旧建筑，请勿破坏。”

　　没有写会杀人。

　　应该已经不需要。

　　段易搬完最后一只箱子，下楼摸了摸新补的墙。

　　青苔慢慢长出一只小手的形状，贴在他掌心。

　　“我还会回来。”他说，“但不住楼上了。”

　　墙里传出低沉震动。

　　有点像不满，也像答应。

　　下午，段易去了洛城公墓。

　　长天集团旧档案恢复后，警方找到了十七年前的原始记录。段成山、赵芸和丁杭的遗体没有亲属认领，最终由民政部门统一安葬。

　　三个人不在同一排。

　　墓碑上的死亡原因只写意外。

　　段易带了三束花。

　　他先到母亲墓前。

　　“我想起来你准备带我们走。”

　　风吹过树叶。

　　没有鬼魂出现。

　　“我以前怪你不保护我。现在还是有一点怪。”段易说，“也知道你做过努力。”

　　他把花放下。

　　父亲墓前积了很多灰。

　　段易擦干净照片，站了很久。

　　“我踢了你。”

　　这是他第一次对父亲说出。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恨我。我也不知道如果你活下来，会不会真的改变。”

　　墓园很安静。

　　“你打过妈妈，打过哥哥，也把我叫成怪物。这些不会因为你死了就消失。”

　　段易将第二束花放下。

　　“我不会再替你编成救我的人。也不会每天靠恨你生活。”

　　最后是丁杭。

　　墓碑照片还是十岁。

　　段易蹲下来：“你的遗照没我手机里那张好看。”

　　当然没有回应。

　　“工资我拿了。店也开了。纪凌嫌待遇差，还没走。”

　　他把第三束花放在墓前，又放下一罐啤酒。

　　“欠的两罐算了。下一次我请。”

　　说完，段易自己笑了。

　　他没有等风声变成回答，也没有用鬼眼寻找墓碑后的影子。

　　丁杭已经下班。

　　离开墓园时，太阳正好落到山后。

　　段易的新住处在便利店后面一栋居民楼，三楼，两室一厅。窗户朝东，早上阳光能一直照到客厅。

　　房租比旧家贵一些，好在距离店只有五分钟。

　　纪凌帮他把箱子搬上楼，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隔音怎么样？”

　　“不知道。”

　　“丁杭说便利店楼上隔音不好。”

　　“所以没租那里。”

　　纪凌把最后一只箱子放下：“今晚住？”

　　“嗯。”

　　“需要守夜吗？”

　　“不需要。”

　　“那明天九点见。”

　　纪凌离开后，段易拉开窗帘。

　　远处能看见双清路44号的新门牌。白色灯光刚刚亮起，在傍晚街道上并不刺眼。

　　房间里还有很多箱子没有拆。

　　段易没有着急收拾。

　　他坐在窗边，看着天一点点变黑。

　　这座城市万家灯火。

　　其中终于有一盏，是他自己打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