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圣杯很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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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否说不上来现在的感受。
虽然看到满室白玫瑰和水晶棺时，他就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亲眼所见下还是感到眩晕般的触动。
看起来，在贝丝有意或无意的隐瞒和不曾告知之下，他不知道的事情多着。
他看向贝丝：“葬礼上的棺材是空的啊？”
贝丝也看着他，做了个手势：假的。
百否颇无奈：“你还背着我干什么了。”
贝丝闻言一耸肩，居然摆出了不满的神情。
她又打起手势：我不能让她被钉上十字钉，埋进土里。
原来当年在灵车来之前，精灵为保下旧友的躯体，将暂时用来停放棺材的房间偷换成如今钟外这间复制品。旧会客厅被藏进铜镏金老钟，这是一种极其高深的法术，经由这个法术，房间里的一切都被永恒定格在十二点三十九这个含义未明的时间之中。
贝丝看着棺中人，目光温柔而复杂，默然注视片刻后，她继续用手语解释道：我让这个空间永远停在那天，永远停在她离开的时刻，十二点三十九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往前了。
“你是不是还做过一些……别的尝试？”百否问，眼睛看着妈妈在白玫瑰间仿若睡颜的安详面庞。
贝丝缓缓点头，做出对不起的手势。
百否叹了口气：“你是精灵，你其实应该比我更明白不可能。生死由命，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
突然，一些回忆进入脑海，他抬眼紧盯着贝丝：“五年前，你那身诡异的灼伤……”
贝丝撇撇嘴，用手语回应：那次的确是因为做得过界了些，招到了点可怕人物的注意，受到了些惩罚。
她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别开脸，径自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水晶棺底某处。水晶棺的棺盖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像是直接逸散进空气。
百否也不再去追问，在一旁不出声地看着贝丝捧起了妈妈的手，从那双相握的手中拈起一枚章纹火漆印，又从妈妈脖子上解下一条项链——一根细长的银线上挂着枚极其精致的眼睛状吊坠，眼珠以一颗锥形红宝石表示。这枚宝石看上去如此熠熠生辉，也许它曾在过去装点过亚伦法衣或以色列国王的顶冠。
他从贝丝手中，将这两样东西都接了过来，分别握于左右手，上面甚至余温未尽，残存着佩戴者的隐约气息。只因现在是永恒的十二点三十九分，是妈妈刚刚闭上眼睛的时刻。这样想着，百否不由地将手握紧。
“现在开始吧。”
贝丝退后一步，双手指尖泛起绿色微光，她用食指在半空飞快地画出许多闪动荧光的字符，空气就像画纸一样承接着它们。她的双眸清晰倒映出这些字符，也跟着染上了莹莹绿色。贝丝越画越快，字符越来越多，等她停住手的时候，这些字符已经挡板般悬在了二人之间。
贝丝用手语告诉他：契约实物毁了，只能用这种方式还原。立据用的是原始迦南字母，因为那时候你妈妈正好在研究这个。
百否看着正在半空轻晃浮动的契约：“我以为是腓尼基字母。”
突然，百否感到手里的那两样东西在微微发烫，他把手摊开，贝丝伸手拿过项链。她用法术割破手指，血滴在那颗红宝石上就如同被吸食进去一样，眼见着发出微弱光芒。
贝丝示意他也伸出手，百否照做。
因病，他的血早就不再是鲜红色，那滴浑浊近乎黑的血滴在红宝石上时，宝石在一暗后竟光华大盛，让那眼睛显得简直就像是真的活了。
半空中的契约仿佛接收到某种信号，开始翻覆扭曲，字序自行打乱破碎，渐渐融成一团绿光。那两个并排的签名，就是从那光里缓缓浮现的。
接下来该怎么做，百否已经不再需要引导。他们用血浸染印章的印面，百否握住印柄，正要往绿光中按去时，手腕被贝丝一把握住。他静静等待，最终贝丝松开了手。
光散去后，他看见贝丝怔怔的站在原地。这让他感到有些难过，又有些心事卸下的空茫。连身体的疼痛，也突然在这会儿重新清晰而强烈起来。
半晌，贝丝看向他，摸着自己的喉咙，试探般张了张嘴：“……百否？”
“你声音回来了？”百否倒是真没想到契约里还藏了别的。据他所知，贝丝的声音应是在那个白氏家族手里。从小到大，他从未听过贝丝说话。
贝丝的声音听起来倒是不太像一般精灵的空灵清脆，她的嗓声沙沙的，里面像带着淬满蜜糖的小钩子。
“不知道是子莘什么时候拿回来的……”贝丝说得很慢很轻，显然她也处在疑虑中，同时对刚刚才回来的声音还不太习惯，“更不知道是在什么原因和状况下，她放进契约里，并没有给我。”
“没来得及？”百否皱眉。
“我们和白家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子莘不准我向你提，毕竟你跟白家算是毫无干系了。但总的说，那就是群自认清贵实则掠夺成性的强盗，他们绝对没那种平白无故的好心。虽然好人也有一些……”贝丝连说带比划，最后总结一般定论，“子莘简直是那个毫无可取处家族的奇迹。”
百否懒得点出精灵自己貌似也出身于那个“毫无可取处”家族。贝丝提到这个自己过去孝忠的白氏家族总有种恼恨，并会变得格外话多，用着手语也能滔滔不绝一通数落。显然当年妈妈出走的那一段往事，真相并不如百否所知的那样简单。
百否不清楚妈妈近乎所能让自己与白氏划清界限到底藏着怎样的隐情，但既然妈妈在衡量下选择了隐瞒，他也就无意深究。他一直属于绝对不多问的那类，这一点还真不知道算不算优点。
“没来得及也说不通……她病到最后还是清醒了，第一件事就要废除契约。”贝丝看起来有些若有所思。
“是你拒绝了，我知道。”
“我说契约会在未来由你取消。”贝丝笑了，笑容又很快隐去。
“是快了点。”百否倒是笑了起来。“精灵里像你这样，跟人类如此相关的，几乎没有吧。”
“精灵跟精灵间关系密切的也很少。精灵就是这样。”贝丝做了一个表示孤僻的手势，“而我常常会忘记自己到底是什么。精灵人类用于区分的那条线，分明也同时适用于对每一个种族而言的所有非我族类，甚至彼此适用。”
“你是想说，大家都不一样，也缘此能成为一种共通？”
“个体的区别就足够大了。再去固执地纠结种族的区别有什么意义呢。”
“生命真正的区别只有长短。但是再长也同样会结束。”贝丝说完，便立马感觉到这句话伴随着一股无可奈何落在了地上，她沉默了。
他们安静地站了一小会儿。最后百否说：“我出生起就带着这个无可救药的病，未来早有定数，现在只是到了该兑现的时候。我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也没有说得上来的遗憾。”
贝丝叹了口气，上前轻轻合上百子莘的水晶棺。
这段对话至此算作结束。
那天，直到最后他们也没有搞清楚，贝丝的声音到底是不是百子莘拿回来的，又为什么会被放进百子莘的贴身物件里，而没有物归原主。
贝丝在他们离开房间后，把作为容器的钟缩为吊坠大小，挂在了脖子上。她说在他死后，她也会真正将百子莘收殓下葬，接下来她便将毫无留恋离开，四处去看看，弄明白一些关于他们的问题，一些关于人类或者精灵的问题，一些长久以来自己的问题。
百否重新回到房间时，夕阳都已经收起最后一丝余辉。此时也不再需要窗帘的保护了。他在推开的窗边停留了一小会，晚风裹挟着些许遥远人声吹过来，他的发丝因风轻扬。
在疼痛变得更加难忍前，百否喝下药躺上床。
妈妈的那两样东西一直被他攥在手心。他握着手，疲倦地闭上眼睛。在朦胧间，他不禁为自己不知能否降临的天明生发揣测。然而还没等祈愿出现，湮灭清明的黑暗依旧如期而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圣杯很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