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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坏血 这个 ...

  •   这个熔金流布的昼间,行走在滚烫方砖路上的每个人,都是戴着黄金面具的太阳教派信徒。
      烈阳以逼人之姿布道,灼热就是压顶神威,蝉鸣声极具那异教崇拜的特别仪式感,这端多刺而繁茂的植物们为了礼成,应和般随风跳出一段酒神之舞。

      房间里的幽暗,是因为层层窗帘正严格拒绝着户外光景哪怕分毫的侵入。

      贝丝早在天光初绽时,就悄无声息地放下了这栋楼内的全部窗帘。她总是这样事无巨细地照顾着自家重病少爷,这种竭尽所能的体贴,也在同时败露出其中仓惶。

      百家少爷知道自己要死了。死期说不定就是明天。万一明天没死成,后天总也是跑不了的。

      服药后持续半年的混沌昏迷,在今天突然毫无预兆地醒了过来。几丝久违的清明也唤醒了对病痛的知觉,百否望着天花板习惯良久后才接手对身体的控制权。他缓缓偏过头,床头放着的托盘上永远有一杯药,只等他醒来后使他再度睡去。

      他试着按铃叫贝丝,但她没有回应。

      他想贝丝大概是去拿药了,现在贝丝也只会为这一件事出门。

      药店的人取罂栗的汁液和碾碎果壳,将醉果籽实打成浆后往里面加入大量蜜糖。最后所有东西会混合成放在他床头的这一杯琥珀色浓液,转动杯子时,液体红褐淡黄交叠流转,能让精神麻痹,助他缓解痛苦。必要时加大服用剂量,他就能彻底失去知觉,长睡不醒。

      身体仍旧很痛,但是百否不想喝药。死亡早就兵临城下了,破城只在旦夕之间,就算是痛,能让他痛的时间也所剩无几。

      百否有点想叹气,但现下光是一个呼吸不缓,胸口的刺痛都能带得他眼前冒星星,他只好在心里过瘾一样想象着自己大开大合大吸一口气……完了叹出来的样子。然后果然就再不想叹气了。

      门外响起敲门声,随后贝丝走了进来,待走到床边,她轻轻挥手,托盘上那杯药立即氤氲起腾腾热气。

      百否摇头:“不喝了,没必要。不如趁着现在状态把后事给处理完。”

      贝丝眼里露出显而易见的悲伤,她垂下眼睛,轻轻做了几个手势。百否了然,笑了笑:“谢谢。”

      百否知道,就算自己没醒,或是就此在长眠中死于床榻,有贝丝在,他不会有后顾之忧。她会帮他完美处理后事,就像多年前妈妈死时那样。

      当年这个绿精灵尚不过百岁,还是一只极年轻的精灵,当然这一点对距彼时相去不过十年的如今而言,仍是如此。时间对精灵太过漫长的一生来说,似乎只代表着一种奇妙的刻度。

      百否母亲百子莘原姓为“白”。

      白家,被称为来自永恒之城七丘上的白鸽,千年前便飞落于女王的权杖上,在现存贵族世家中属闻达最早的那批。历史上曽建立起僭主政治。白家在近代因为战争和革命而式微,即使并非没落,白家著名的八支家臣到如今却也散得只余三家,贝丝的家族便是所剩三家中之一。

      在当年一众白家新生代里,贝丝与自幼便显得和家族格格不入的百子莘最亲近。

      少女时的百子莘遍读万卷,此后致力于对古语种及文字起源的研究。再后来,百子莘被冠以所谓背离家族意志的罪名,遭家族除名,她便去原姓化为“百”后自甘流落。精灵也以声音相抵毁去家臣血誓,相随脱离白氏荫庇奉养。

      出走后的两人各以性命作保定下主从契约,女人起誓将永不驱逐、失信于精灵,精灵起誓将倾尽所能永远守护女人及其独子。

      贝丝陪伴着百子莘从年幼的孩提时代走至生命尽头,亦仆亦友,至亲至信,其中或有更多的爱憎情义,都含混交融伴随着永远离去的那一方静默下来。最终成为一种秘而不宣。不容旁人窥见感同。

      她们是百否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百否很早便失去了其中一个,而马上,他就要步妈妈后尘,过早地离开。

      所以不是不放心什么身后事,百否只是不想再让贝丝难过,也想把自由给她。现在只有他能把当年贝丝跟母亲定的契约销毁,即使贝丝自己未必想将烙印褪去,但逝去了的终究不该成为生人负荷。

      契约由魔法缔结,想来大概是被藏在妈妈的私章里,或者戒指里。妈妈生前的私物全都由贝丝保管敛藏,百否知道家里有些地方是没有钥匙的,进去得由贝丝开门。

      贝丝明白他想做什么。

      她抬手在百否头上虚虚一点,这股无形的力量瞬间使百否睡得凌乱的发丝温顺垂于耳畔。周身的不适感也有所平息,而疼痛无可不忍,百否只觉精神一振。

      百否取过外衣披在身上,跟着贝丝来到走廊尽头,停在贴墙放置的铜镏金老钟前。

      贝丝嘴唇微微翕动,并没有声音发出,钟的驱动坠却眼见着加快了摇摆速度,玻璃钟面背后的蜡烛自行点燃,表盘被照映得分毫毕现。指针开始飞快地逆时针回拨,越来越快,最后在“咔”的一响后戛然停止。

      雕花指针最终停留在十二点三十九分,仿佛定格。

      贝丝握住了他的手,将另一手径直伸向表盘,竟然直接没入其中。紧接着,她毫无迟疑向前一跃,受她一带,百否也一头扎进了那钟里。

      脚下传来柔软触感,鼻端萦绕着浓重花香,百否一低头,看见立足的实木地板上铺满了散落的白色玫瑰花。

      他略微打量了下这个被隐藏的房间,立即惊讶的发现,这个房间跟家里的会客厅无论在大小格局还是家具摆设上都别无二致,只除了满地的白玫瑰、壁柜书架上成束捆扎的白玫瑰、沿着墙角码放整齐的白玫瑰盆栽以及房间正中间的这口水晶棺。

      百否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左手传来轻轻的牵引力,贝丝牵着他向房间中央走去。百否看着贝丝的侧脸,绿精灵这样看起来似乎只是一个瘦削苍白的普通少女,甚至还比他略矮一些。

      长久以来,贝丝就像是他的姐姐,并不是那种如母的长姐,有时她展露出的顽劣天真一面,会让他恍惚相信他们真是一对相依为命的普通姐弟,会让他不自觉想要奉行身为弟弟对自己姐姐的爱护。

      不过贝丝并不需要旁人保护。一直都是她在充当着值得依赖的可靠保护者角色。

      左手一松,牵引力消失了。水晶棺近在咫尺。百否垂目看去,棺很深,里面也铺满白玫瑰,一个女人躺在花中,一席洁白长裙与周身的白花相映,她双手交叠放在胸口,仿佛睡熟。

      那是妈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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