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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由梦 ...

  •   罗萨最终决定延迟一天出门,因为她不希望母亲在一天之内连送她及两位兄长一同出门。等送完克拉伦斯同夏尔之后,家里比往日更加沉闷。连小马蒂今次也特别伤心,罗萨便逗她说:“马蒂,你不要担心啊,否则克拉伦斯哥哥出门也不会安心的。”“讨厌啦,罗萨小姐。你知道人家...人家...是担心你嘛。”看着一边脸红一边破涕为笑的马蒂,罗萨得逞般坏坏地笑了。
      布拉西纳夫人显然也不会太有精神,但是看起来已经比罗萨想象中好了很多。严格说起来,夫人也会为罗萨的成长感到欣慰;但是,像担忧这样的情绪可不是能轻易克服的顽疾。临行前的晚上,夫人仔细地把罗萨所有的随身物品都摆出来细细清点,然后又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罗萨把配剑也随身带上了,这一点对于保障安全是很有必要的。之前,克拉伦斯和夏尔都很关心这失而复得的剑里面到底有哪些内情,不过最后还是被罗萨糊弄过去了。奶妈看着罗萨把易装用的服饰穿戴完毕,再对比起华服时的布拉西纳小姐,最后禁不住长吁短叹起来,还让罗萨好一阵安慰。她的长发被一把抓地梳成髻,戴上德意志式的软帽用以掩盖发盘;服装上的装饰很简单,没有添加填充物的半截裤松松垮垮地垂落在大腿上,而下半段的长筒袜却紧贴了小腿。站在镜子前面的罗萨如同一个滑稽戏演员,但也像个身材纤细的清秀少年,当然如果说有些娘娘腔也不为过。另外,还不能忘了更换用的女装,虽然也都是很朴实的服饰。出门在外,就是想讲究也不行了。
      当晚,罗萨在夫人的房中同母亲一同就寝。罗萨不知道如何宽慰母亲,她只觉得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罗萨。不管是你父亲,还是克拉伦斯或者夏尔,都让我觉得自豪。可是,现在我也为你自豪。所以,你不要担心我。有这么了不起的亲人,我当然也不能太丢脸了。”临行前的马德里城门口,夫人说了这一番话。罗萨顿时觉得自己太小看了自己的母亲,其实夫人一直都是最坚强的人。她忍住了眼泪,调皮地朝母亲行了个礼,头也不回地向前方行去。
      “威风,这一路上就请多多关照了。”罗萨轻声地说,她握着手中的剑,向光的方向行进。虽然前程漫漫,但若以欢快的心情前行的话,那么未知的路程也会变得更有趣味。而这过程,也将会变成一笔足以自傲的财富。
      第一站是托莱多,罗萨虽然曾经同家人来过这里。可当时的经历是坐在舒适的马车中,从街巷中匆匆穿过而已。车厢中的气氛固然很热闹,但却可以随时复制。就算哪一天,罗萨厌烦了家中柔软的床铺;把马车车厢卸在中庭中,然后兴致勃勃地在里面过夜,这也是差不多的经历吧。所以严格算起来,罗萨觉得自己根本不能算得到过托莱多。托莱多是怎么样的,那里的人们是怎样那样生活的,她发现自己一无所知。
      托莱多在马德里南部不远,比起马德里到萨拉曼卡的距离根本算不得远门。她没用多少时间就到达了目的地,此时她面朝着托莱多的城门。相对于托莱多本身的历史来说,这城门幼稚地不值一提。虽然罗萨认为如果要认真追溯的话,它的历史肯定不止这么浅薄。但事实上,任谁都可以看出这古老的城门刚刚经历过一次它不情愿的翻新。因此虽然看起来整洁很多,可是罗萨总觉得刺眼。
      不过就算带着这样的不甘情绪,罗萨也不得不赞叹她所见到的这一切。城门本身完美得无可挑剔,它垂直分成三部,两边是对称的碉堡式的圆柱石墙,几乎没有其他装饰。王国纹徽的巨型浮雕几乎占到了中间拱门顶部的一半,彰显出艾斯科里亚式的质朴而又庄严的王者之势。虽然迁都后,托莱多失去了原本的王权中心地位,可是它的气势仍然不减。
      罗萨看着这威严的城门,不禁想起了菲利普二世。“陛下为什么要决心迁都呢?”马德里固然也不错,可是放弃托莱多作为都城总该有合理的原因吧?鬼使神差没有进城的罗萨反而爬上城外的山坡,说是山坡,其实也只是不高的山包而已,可也足够俯瞰整个托莱多了。托莱多被塔霍河紧紧环绕起来,仿佛被谨慎安置的明珠,让人不可轻易接近。整个托莱多城就高高地耸立在坚实的岩石上,“好一个军事要塞。”或许就是这样的原因,才导致托莱多在和平年代丧失了崇高地位。“虽然西哥特人[ 西哥特人:日耳曼民族的一支,曾在摩尔人之前统治过西班牙。]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足迹,可是也就仅此而已。再怎么辉煌的荣耀,还是摆脱不了化尘归土的命运。”罗萨禁不住为托莱多叹息起来,她慢慢地下山来。
      在历史上,西哥特人对内斗的喜好一点也不亚于摩尔人,也正是这种癖好束缚了他们雄心壮志的手脚。罗萨想起父亲很久以前的叹息,“罗马人也好,摩尔人也好,西哥特人也好,虽然看起来都是被外族击败的。可是,事实上打败他们的正是他们自己。人也好,任何事物也好,真正足够坚强的话,就不会被轻易击垮。”所谓自助者天助果然是不变的真理;否则,任何事物到头还是避免不了毁灭的命运,眼前的托莱多好像这么告诫罗萨。
      罗萨牵马走在横跨在塔霍河的阿尔康塔拉桥上,这是罗马式的桥梁,却是摩尔人的名字。1085年的托莱多已经是天主教西班牙的首都了,可是着这桥还是带着摩尔遗风,繁华也好,衰败也好。托莱多可以从都城变成普通的古城,匆匆的行人来了又走,春风会绿过秋叶会寒,一切都会改变。但这桥会在这里,就像一个亘古的承诺。
      罗萨知道,在西哥特人当权的年代里。曾经有很多出身高贵的公主,为了王朝的利益而远嫁他乡。她们都踩着脚下的这条桥塌上了长途漫漫的未知旅行。未来是幸福也好,不幸甚至悲惨也好,都无可选择。她们可能被用来交换一座城池、一张协议,却怎么也争取不到自己的未来。罗萨停下脚步,靠在桥上的古朴栏杆上下望湍急的塔霍河水,“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她们的泪水?一千多年的眼泪会不会已经干涸了呢?”她伤感地想着,“当时她们应该也是和我差不多的年纪吧。”她带着对同龄人特有的悲哀之情,抚摸着质朴的石材桥面。
      可是也有例外的,罗萨曾听说一位勇敢的法兰克公主的故事。这位坚定的天主教公主从千里迢迢的法兰克远嫁到此,却与信仰阿里乌斯教派的婆婆水火不容,结果被打发到遥远的安达卢西亚。没想到却开创了新的历史,她当年的旅程是怎么样的呢?罗萨也是打算南下,她想自己的路途中会不会还残留着当年的车辙?可是在故事里的当年,天主教的蔓延已成燎原之势,雷卡雷多国王宣布了朝廷与罗马天主教会合二为一的决定后,历史又走上了新的岔路口。
      历史翻到这一页,可这就太平了么?伊内斯,算不算得它的牺牲品呢?也许没有一个年代会圆满得让人无可抱怨,至少罗萨觉得自己没有去抱怨的资格。她走过这条忠实的桥,迈向了托莱多的怀抱。走进城门后,罗萨就看见了圣地亚哥教堂。听说原本这是建于9世纪的清真寺,后来在阿方索六世一令之下改成教堂。罗萨细细地打量着教堂,她记得自己曾经走马观花地见过它,可是如今却还是很陌生。“果然,当初的我就是连第二眼也没有想过去看。”她站在教堂的面前,抬眼去看,却被太阳光刺激地败下阵来。她松开马绳,走上台阶,去抚摸教堂的外墙。这建筑既具备了罗马式建筑的质朴感,又显出了摩尔装饰的华丽风格。尤其是钟楼中段的马蹄形拱门二连窗,简直可以堪称阿拉伯建筑的精华。相互映衬的东西方建筑倒比修建他们的主人更懂和谐之道。“姑娘,你喜欢这座教堂么?”有人对看地入神的罗萨这么说话。
      “啊?”罗萨才回过神来,发现说话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中年人,他脸上充满了和蔼可亲的颜色,“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罗萨点点头走下台阶来,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您怎么看出我是,我是...女的”,她压低声音小声地说。“哈哈...如果连这点我都看不出来的话,那我岂不是连三流的作画人都不如么?”来者爽朗地说:“我叫格列哥。”[ 格列哥:意思为“希腊人”。]
      “原来您是画家呀”,罗萨说,“听您的口音也不像是本地人啊。”“姑娘,你眼力真不错。”对方的神采不知为何暗淡下来,“我只是个外来的流浪者。对托莱多来说,也只是个外乡人而已。”“这样的话,那您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无聊的浪荡子呢?”罗萨模仿男性的声音,开玩笑一样地说:“虽然我暂时的名字是蒙布托亚,但是您可以叫我罗萨。”格列哥被罗萨的语调逗得大笑起来,“虽然我和罗萨一样都是外乡人,但作为向导还是绰绰有余的。”罗萨牵着威风,一只手做出了请的手势,“那么,就麻烦您了。”
      格列哥与罗萨朝钟楼后面的背对着的城门。“这是太阳门,我知道”,罗萨说”不过我也只知道名称而已”,她羞愧地补充了一句。格列哥走向前去,说:“这是托莱多众多城门中最杰出的一座,算是托莱多象征性建筑,当然也可以算得上这座城市的地标。”“因为它的历史悠久么,这通常能给最普通的建筑加上不一样的含义。因为这个时候建筑就不仅仅只是建筑这么简单了,它意味更多”,罗萨看着太阳门上的雕饰说。“你说得对,罗萨。不过除此之外,这建筑本身也是很值得称道的。你看这城门上的尖顶与高拱装饰,都带着强烈的阿拉伯特色。在西班牙,这种类似风格的建筑很常见。就这一点而言,在欧洲也是绝无仅有的。”“没有比利牛斯山脉挡着,说不定现在全欧洲都是这样的建筑吧”,罗萨放肆地笑起来。格列哥惊奇地看着罗萨说:“罗萨,你的这番话不管在哪里都会被视为轻率之语,所以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罗萨反而笑了,“因为一个居心叵测的人是不会有这种忠告的。”格列哥先是吃了一惊,跟着自嘲地说:“现在想想,我之前的搭讪的确是有点冒失。”“不,不,不是你的问题”,罗萨说,“如果我毫不怀疑的话,那我不就是傻子了吗?”格列哥舒展了眉头,点点头说:“这倒也是。”罗萨想起了什么似地说:“看起来格列哥去过很多地方呢,因为你的口音也很特别。”
      “我是希腊人”,格列哥说,“罗萨难道从‘格列哥’这个名字中看不出来么?就连我自己,也忘了自己原来的名字了。”“所以您才说自己是异乡人么?”“是的。罗萨,你见过菲利普二世陛下么?”“很久之前见过”罗萨犹豫地说。上次在艾斯科里亚只闻其声的经历应该算不上见过吧,她想。“西班牙国势强盛,连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也想来沾光。到最后还是捧了一鼻子灰,说起来还是我太无能了。”格列哥说:“五年前,我来到马德里去请求陛下,希望能在宫廷中效劳。结果还是我太高估自己能力了,陛下根本不喜欢我的画…对不起,罗萨,跟你讲这些无聊的话。”格列哥惭愧地表示歉疚。“陛下不喜欢,并不代表您的画不好。陛下的话,也是有普通人的一面的吧。既然这样不是很正常么,可能会有更多的人喜欢您的作品….我只是这样觉得...”,突然觉得自己没有见识过对方画作就大言不惭似乎很没说服力的罗萨越说越轻。但格列哥看着她,笑了,“希望是这样吧。”
      他们一同进了太阳门左面的一座小巧庭园,这里便是风格独特的基督教堂。“这是托莱多最古老的教堂之一了。在西哥特时期就已经是天主教礼拜堂,当然摩尔风格还是避免不了。罗萨你看,这里正面的拱门上面还有阿拉伯文字”,格列哥指引罗萨来看仔细。教堂正面有三座不一样高的拱门,形状从右到左分别是马蹄形、半圆形、尖叶形,上面并列着斜格窗和交叉拱门,再向上是用砖瓦拼出的阿拉伯文,就是格列哥指点罗萨的地方,不过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辨不清楚了。
      “罗萨,你知不知道这教堂名称的由来呢?”罗萨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据说阿方索六世在向导带领下进城来到这座教堂时,向导的马仔也不肯前进。他敲下一小块砖,墙内当即显现耶稣圣像及像前烛火。所以才因此得名。”“真的假的?会有这么神奇的事情么?”罗萨怀疑地说。“不管真假,至少托莱多本地的居民对这个传说是深信不疑的。既然如此,我们也没有必要去揣度它的真伪性。”格列哥笑着说。罗萨深以为然地点头,继续跟着格列哥的脚步。
      “罗萨,你看,那边就是托莱多大教堂。”格列哥指着南面的一座建筑说,“再过去就是国王胡安—德罗斯雷耶斯教堂了。”“我知道,那里就是伊莎贝拉女王和费尔南德国下令修建的教堂么?本来是还打算作为二王的陵墓,不过可惜,后来二王还是葬在了格拉纳达。这种感觉很可怜呢,就好像被抛弃了一样”,罗萨惋惜地说。“罗萨真是敏感的女孩”,格列哥倒是很认真。“真是失礼。格列哥,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在和了不得的大人物说话么?”罗萨故作生气的话,又把忧郁的希腊人逗笑了。
      “罗萨,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格列哥问。“大概会在托莱多住一晚,明天还是要麻烦格列哥带路。后天的话,我继续南下。”罗萨也没有同格列哥商量便就定下了他明天的行程,他也笑笑地答应了。其实如果在托莱多只逗留两日的话,是根本不够时间彻底领略托莱多的风光的,这一点罗萨也很明白。只不过,因为这次的旅行可能要持续很长时间,所以禁不起耽误。何况托莱多离马德里这么近的话,想过来是很方便的事情。
      当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罗萨同格列哥告别,兀自找了投宿的地方,他们约好第二日一早在太阳门碰面。夜晚的到来让罗萨觉得猝不及防,她突然切实地找到了离家的实在的空虚感。“真是没出息,这才是第一天呢。”罗萨一边谴责自己,一边独自在夜晚的托莱多行走。“不知道妈妈在干什么”这样的问题罗萨总没办法不去思考。“不要想,不要想,”罗萨告诫自己。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抬头望着星空,“这里的天空也和马德里很相似呢,果然是因为离得近的缘故吧。”
      虽然失去了帝都的位置,但是如今的托莱多依然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车辆络绎不绝。夜市里来自各地的生意人高声叫卖着,纷纷兜售着各色产品与服务。这里曾是政治中心,如今却成了交通枢纽,连接着伊比利亚半岛的各大重要城市。如果与现今的马德里比较,罗萨无缘故地感叹起来,马德里就像一朝得宠的贵妇,大家都瞧得见她的风光;可是被抛弃的托莱多依然继续着自己风生水起的生活。这似乎有点类似与女性的励志传奇,罗萨想着自己不恰当的比喻,竟然还觉得有几分道理。
      因为罗萨只是无所事事地闲逛着,她觉得夜晚的时间仿佛被无限地拉长了。可是在像托莱多这样的城市里,如果把这段时间埋在历史里的话,根本连影子都看不见。因为托莱多本身意味着这些时代的变迁,或许现在连残渣不剩。但是,曾经,它们却确确实实地存在过。而且,甚至会影响着未来。因为人类的历史,从来就不是孤立无援的。就算是巷子里随便的一块石头,都很有可能残留着当初的血痕。自己,实在是太渺小了,罗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次日的太阳门,罗萨在格列哥的带领下在托莱多的小巷中穿梭逡巡。托莱多仿佛与世隔绝一般,保留着中世纪[ 其实所谓的“中世纪”称呼是文艺复兴时期史学家为了称呼从西罗马帝国解体到地理大发现之前的这段时间而加以的称谓,这个时间是公元500年-公元1500年。]的风貌。四周的城墙严严实实地环绕着,城中的街道狭窄地只能容一车通行;又可能因为是山城的缘故吧,连巷弄也是弯弯曲曲、上上下下的。石板路的两旁是古老且朴素的房屋,阿拉伯式、哥特式、文艺复兴式各种风格都有,活脱一座沉浸在历史中的城市。城中的石子小路,随着山势不停地上下坡,两旁的街市变化着多样的风景:阿拉伯式高塔的剪影下,晾晒着湿漉漉的裳裙;破旧大门后面的庭院里,镶着年代久远的花瓷砖;小巷深处,还有老式的金银匠,仿如千百年来都不曾变化的中世纪展景画卷。
      走在人烟稀少的巷子里,才感觉到了这古城的宁静味道。罗萨突然想起,迁都固然让托莱多失去了昔日的风光地位,可是是不是反而才让托莱多恢复了自己的来面目呢?本来像这样的城市,已经完全用不着用首都的地位来抬升自己了。托莱多,不应该是让人去册封的;它的地位是不言而喻、令人肃然起敬的。所以,迁都这件事实则本来就没什么。
      “罗萨,你是为什么出门的?看起来你像是出身在富贵人家的样子啊。”“啊?这你都看得出来?”罗萨吃惊地问。“恩,罗萨是很容易看得出来的”,格列哥笑笑地说。“嗯...如果说原因的话,那就有很多,说起来会没完没了呢。简单地来说,就是我不甘寂寞吧”,罗萨回答,说完她自己也笑了。“那罗萨知不知道昨天我向罗萨搭话的原因?”格列哥继续问。“这个...难道是因为我看上去已经寂寞地不行的样子么?所以格列哥同情我才会找我说话?”罗萨还是胡乱地开着自己的玩笑。这下,格列哥也没忍住笑,“罗萨,你真是个奇特的姑娘。不过,罗萨。你知道么,你有一种很迷人的风采。这种风采除了罗萨之外,我还从没见过其他人有过”,格列哥认真地说。“那是什么样的风采?”听到别人当面夸自己,罗萨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难免得意。“欢快,好奇,充满希望,令人想要亲近...差不多就是这些。怎么,难道罗萨听了这么多好话还不知满足么?”连格列哥也开始调侃起来。“好听的话,永远是不嫌多的”,罗萨爽快地说,“所以格列哥,请你一定要努力地想出尽量多的恭维话,然后一起说给我听。”“哈哈...”,格列哥大笑起来,“罗萨。托你的福,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格列哥平时难道都不开心么”,罗萨还是问出了这话。“怎么,罗萨看得出来?”“格列哥看得出来我的家境;如果我却连这点都看不出来的话,岂不是太不公平了么?何况,你刚才也差不多脱口而出了呀。”“好吧...罗萨,你跟我来”,格列哥带着罗萨拐街穿巷,来到一座普通的住所前。
      进去之后,比起住所,罗萨才发现这严格说起来更像是一个画室。格列哥掀开窗帘,阳光当即照射了进来。这里凌乱地摆放了很多画,有些还积了厚厚的灰尘。罗萨走进去,才发现这些画都有奇异的共性:理智或者说冷漠,人物瘦长的脸颊和没有表情的面孔,敏感,充斥着不安定的因素。总之,是需要勇气才能直视的作品。罗萨不禁皱了皱眉头,看到她表情的格列哥说:“果然,罗萨也是不喜欢的。”罗萨没有说话,捧起一张人物肖像,掸去灰尘细细地看起来。“我是不喜欢”,她实话实说,“因为这些作品太诚实了。”“诚实?”“对,诚实。至少是对观看者要求的诚实内心,否则就不够观赏的资格一般。它不食人间烟火,就像是冥想中的思想者,主动远离观众的视野,一点都不讨好。格列哥,你的作品会挑剔来欣赏的人。无论谁,都喜欢歌舞升平的景象吧。可是,你的画却让观赏者去怀疑自己的内心。这种压迫的感觉,我不喜欢。因为,好像我就没有秘密了一般。”“原来是这样”,格列哥低声说。“可是”,罗萨放下画,“格列哥,你实在太狡猾了。”“咦?”
      “你明明知道我可能会不喜欢,还让我来看。你大概也知道,大家为什么会不喜欢的原因,可是还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只不过是因为你自己不肯改变,就假装自己不知道怎么办的样子。因为这样就名正言顺地可以不去改变了吧。格列哥,你真的很狡猾呢。”
      沉默着的格列哥还是笑了,“也许,你说的没有错。”“所以喽。就算我狠狠地批评格列哥的作品,格列哥也只会认为我没有眼光,而不会想去改变自己的风格。所以你即使永远也不能成为像提香[ 提香:威尼斯画派的代表人物,有“威尼斯之王”的美誉,活了将近一百岁。]那样的宫廷画匠,但你还会坚持自己的想法,有些东西对你来说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格列哥蹲下来看着自己的作品,露出温柔的眼神,“如果能够去改变,那就好办了。可是,我实在是太固执了。所以我到现在也只是个不入流的画家吧。”
      “可有件事情根本是我误解了,”罗萨说,“格列哥根本不是不快乐的人。你比我们大多数人都快乐,因为格列哥一直坚持自己的立场。我也是最近才了解,面对自己原来是这么重要而且困难的事,但你显然早就知道了。”
      “罗萨,你知道么?十年前,也有个人说过同样的话。那个时候,我还在威尼斯。那个人说我是个傻瓜,说我真的完全不懂变通。我当时很生气,可是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我才发现她说的没有错。这么迟才反应过来的我,真的完全是个傻瓜。”
      “可是格列哥,你一定很喜欢那个人”,罗萨突然这么说,“因为你的表情变得很温柔。”
      “你知道么?罗萨,你在教堂外面探头探脑的样子,真的很像她。”格列哥回头看见冲着他笑的罗萨,眼角有些湿润了,他说:“我只是个假装能够忍受寂寞的人,偶尔也需要找人说话。”
      离开托莱多后,出了大马德里地区的罗萨便进入了拉曼查平原。据说西哥特时期,这里还是茂密的森林地带。可见一千年过去了,时光糟蹋了多少东西。罗萨骑在马上,回想着着托莱多的一切,憧憬着远在南方的安达卢西亚。
      告别格列哥的时候,罗萨跟他约定,等她重返故里时,一定去托莱多再次拜访。她觉得格列哥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在自己的那个世界里放置了他的回忆、热情和理想。或许他曾经形单影只,但一个人并不代表寂寞,他的信念一直陪伴着他,而只屈从于自己意志行事的人是多么幸运啊。可是罗萨却不去羡慕格列哥的自由,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所以,属于罗萨的自由也不同于格列哥。
      原先罗萨打算直接南下,前往安达卢西亚地区。可是埃斯特雷马杜拉又像着了魔一般地吸引她,所以她临时决定沿西部的地区蜿蜒向下走。这样,她就可以经过埃斯特雷马杜拉,当然如果要深入是不可能的了。埃斯特雷马杜拉,是西班牙最紧临着葡萄牙的地区。虽然现在葡萄牙也是西班牙庞大国土的一部分,可是罗萨总会有陌生的感觉。所以在她的印象里,埃斯特雷马杜拉就是西班牙最接近大西洋的地区。听说埃斯特雷马杜拉干燥的平原和山丘上散发着树木的甜美芳香,那里牛羊成群,是片欣欣向荣之地,历来就有“征服者之地,众神之乡”的美誉呢。
      罗萨知道,在出发去美洲探险征服的西班人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埃斯特雷马杜拉。航海之路充满希望,却无时无刻不充斥着死亡的危险。通往新大陆的各条航线上,固然是承载了满满的憧憬与野心,可是在这遥远的路途中,又有多少人真正能够到达期望的彼端呢?而有幸存活下来并获得胜利的人得以衣锦还乡并流传下名声,纷纷在家乡建造华丽的住宿。
      这就是他们的家乡,埃斯特雷马杜拉。皮萨罗·埃尔南多[ 皮萨罗埃尔南多:西班牙最知名的探险者之一,曾征服印加帝国。],新大陆的财富发现者中最杰出的人才之一。是他发现了印加帝国的财富,并把这巨大的荣誉献给当初执政的查理五世。当初的档案现已不能察,然而罗萨还是好奇获得财富的内幕。有些疑问无法解答,她决定说服自己相信探险者的能力,“大概是很了不起的人吧”,她想。
      航海意味着什么?罗萨知道哥伦布在光复后跟着伊莎贝拉女王和费尔南德国王进入格拉纳达,之后不久,就得到了改变他命运的机会。这次机遇不仅改变了他的个人命运,甚至影响了世界历史的进程。而哥伦布个人的梦想竟然成就了当今西班牙的强盛国势,即便是巧合也真不可思议。“不知道当初从帕洛斯港出发的哥伦布是怎么样的心情呢?他是不是能够预想到自己将要开创的前无古人的伟业呢?”在航海者的故乡,罗萨的情绪也被激扬起来,她不止一次地想这些问题。
      罗萨骑马行走在荒原上,“这里是属于埃斯特雷马杜拉还是拉曼查[ 拉曼查:又翻译成拉曼却,《唐吉柯德》中的主仆二人曾长久地在这个平原上徘徊。]呢?”她不止一次地这样想。这些问题没有意义,可是她不得不想。因为这个时候伴随着豪迈情绪的同时,寂寞也可以预料地悄然而生了。在这个过程中,她还要努力克服自己的害怕情绪。
      疲惫和困倦不停地侵扰着罗萨,全身酸痛地无法忍受。“还是直接南下吧”,因为意志在不停地被消磨,罗萨有些心灰意冷地这么想。于是她把埃斯特雷马杜拉排除在她的行程之外,否则还要兜个圈子,这样路途就会无止尽地延长。只是当初豪言壮志的开始,她却好像泻了气。“我果然还是只能说说大话而已么”,她慢慢发现自己的怯弱,“我实在是太没用了。”
      月色如洗,清亮地让人想发懒。被月色缭绕的平原上并非空无一人,卡斯提尔的牧羊人吹着长长的号角驱赶着羊群;或许还在驱赶他自己的寂寞吧。其实只不过是因为罗萨自己很不争气地有了这情绪,然后她就没有根据地把自己的情绪也理所当然地转加到别人身上。威风也筋疲力尽了,她只好下马慢慢地牵着走。罗萨胡乱的回忆着经历过的很多事,结果发现思维更加无序。许下的所有豪言壮志此时比不上衾被的舒适和炉火的温暖。言之凿凿时趋之若鹜的理想在面对现实时却萌发了退让之意,这一切都让她感觉到了沮丧。
      深夜的拉曼查偶尔有行路的赶路人,却不能带来丝毫热闹的气氛。牧羊人手中长长的竹竿直插天际,“如果可以把夜色捅破该有多好”,罗萨想,“起码白天的话,不会感觉这么狼狈吧。”就算这么想,夜晚的长度也不会缩短;反而更加漫长。初秋的夜有些清凉,远处似乎飘飘渺渺地升起了雾气。刚才还看得见的远处土丘,转眼到跟前之后,还是丝毫没有行进的实质感;因为更远处有好像出现了同样的土丘。一切都好像在重复,不真实地像海市蜃楼。
      为了让威风得到足够的休息,罗萨只能以步行的方式前进。她觉得脚步越来越沉重;或许,沉重的不只是自己的脚步吧。“是我懦弱的心拖累了自己的脚步吧”,罗萨苦笑地想。她紧紧地拉住马缰,“威风,没想到这个时候只有你陪着我呢。”罗萨紧紧地贴着马身,她觉得自己浑身发痒,“啊,好久没有好好地洗澡了。”
      抬头仰望,觉得天空也前所未有的空旷。“威风,你看。天上的星星看起来很少,它们一定也很无聊吧。”威风像是共鸣一样,嘶叫起来。“啊啊,威风你在唱歌吗?真是好主意呢。”罗萨像是得到了启发一样唱起歌来,声音传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去。“你说伊内斯能听到么?”她又想起了伊内斯,忽而难过起来。到底是脆弱的人比较容易寂寞,还是寂寞总能让人脆弱?
      万幸的是天明了,独自在荒原上看天亮总是特别的经历。罗萨的心情随着初阳开朗起来,她手舞足蹈地转起圈来。可白天总与黑夜按时更替,于是罗萨的心情也随着起落。
      第二天的夜晚又准时降临,或许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进入安达卢西亚了。可是到底还要用多久?虽然白天也经过了好几个城市,可是罗萨只是潦草地补充了粮水和简单休息之后又立马上了路。她意识到自己除了知道安达卢西亚的大概方位外,其他的完全不知晓。何况,安达卢西亚有多少大?在这么大的安达卢西亚能否真的到达格拉纳达?一路上,她也听城镇里面的人传说此时的格拉纳达看起来并不太平。十几年前的暴乱好像又有重演的趋势。她想象不到摩里斯科人的叛乱会给自己的旅行增添多少麻烦,或许她只是懒得去想,因为现在困扰她的问题实在太多了。“克拉伦斯哥哥说的真没错,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之前会这么信誓旦旦。真是奇怪的自负啊!”她发笑地想着,而脚下的步徒却是不能停止。
      昨天的夜被寂寞拉得很长。罗萨决定驱散这寂寞,因为同样的经历她不想再体验第二遍了。罗萨努力地去回忆在家中的欢乐时光,想起夏尔每次都被自己弄得不能睡个懒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还有克拉伦斯,虽然平常都是不苟言笑的表情,但罗萨觉得其实他也是很喜欢捉弄夏尔的吧。“说起来,他们偶尔也会一起欺负自己呢”,罗萨发觉自己最大的优点是:当自己投入地去想一件事的时候,就会忘记眼前的困境。“说起来这也是不敢直面现实的逃避行为,可是这个时候却很必要呢。”她一点都不引以为耻,还庆幸起自己的毛病来。
      罗萨意识到自己越发的接近安达卢西亚,便不可抑制地去想可能身在格拉纳达的神父,还有或许在某个地方正含笑注视他的伊内斯。对于过去发生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在这荒原竟豁达了很多。在辽阔无边的自然面前,任何人都显得特别渺小。“就算是现在我死在了这里,其实根本也不意味什么吧”,她想,“自己本来就是微不足道的存在,如果再把自己所谓的伤感情绪在自然面前摆弄,这是多么不自量力的举动啊!”入夜时分,她才清醒了一点。
      卡斯提尔和拉曼查有极目无边的辽阔平原,它们那种一望无遗和漠漠无垠的景象,或许是不逊色于海洋的伟大气概。在这无边无际的荒原上跋涉,到处可以望到零零落落的羊群,却都只有一个孤单单的牧人在那里照料。他像雕塑似地站着,丝毫不动,手里拿着一根又细又长的竿子,像矛头一样尖尖的指向天空;或者会看见一队漫长的骡子,仿佛沙漠上的骆驼,满满地在荒原上移动;或者一个单身的骑士,面色严肃,腰佩弯刀,在原野上奔驰。嶙峋的群山,一望无际的平原,看不见一棵树木,沉默和寂静得难以形容。没有园林和树丛,也没有鸣禽,偶尔也会有高傲的帝鹰从软橡木树顶叉俯冲下来,划出圆滑的弧线又直扎天际,孤独地守望着自己的家园;而一群胆小的鸨鸟在沼地上轻轻地踱来踱去,惬意地虚度这浮生的空闲时光。绿眼或琥珀色眼镜的山猫会在脚下轻易地穿过;听说如果运气够好的话,还会看到罕见的伊比利亚狼。不过就这方面来说,罗萨还是不希望自己有这好运。
      冷静下来的罗萨仔细地回想着自己这些天的经历,豪迈的感觉竟然油然而生了。“是啊,这并不就是自己想要的么?如果只是期待舒适的旅行的话,我只要安逸地坐在马车中,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就好了。那样不会劳累,不用担心,更不会寂寞;自己不就是为了逃避这样的俗套才出来的么?既然自己的目标已经一步一步地实现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自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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