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安达卢西亚的黄昏 ...
-
又是天边泛白的时间,一点也没有困意的罗萨虽然可以通过北辰星辨别方向,具体的行进路程却完全不知。此时已经能见到零零落落的行人了,她不禁有了吉祥的预感。“请问附近最近的城市是什么?”她向一位满脸沧桑的妇人打听道路,妇人身边还跟随着一位少年。“往南就是瓜达尔基维尔河,再走一点就是塞维利亚了”,好心的妇人这么说。
这个答案罗萨惊喜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原来我已经走了这么远。”那对母子用奇怪地眼神看着她,察觉到自己失态的罗萨赶紧道谢。“不过,像您这样的年轻人还是小心一点。格拉纳达不太平,塞维利亚也难免受到波及。”妇人打量了罗萨,不,是少年蒙布托亚的纤细身材告诫地说。“对啊对啊,大哥哥,你看起来这么瘦弱,还是小心一点的好”,旁边的少年脱口而出。话刚出口,他母亲就马上替她心直口快的儿子道歉,“对不起,请原谅他的失礼。”罗萨爽快地拍拍胸脯,虽然心里想着“好痛啊”,但嘴上还是很硬地说:“你可不要看不起我,我也是很强壮的。”
“我们也是要去塞维利亚,方便的话,我们可以通行一段路,您觉得怎么样?这样我们可以相互照顾一下。”妇人迟疑地说出这话。“好啊好啊”,少年倒是很愉快地替罗萨回答。“喂,小鬼头,你太嚣张了啦”,罗萨故作生气地说,而后笑着答应了妇人的提议。
三人于是一起上路,“喂,小鬼,你叫什么名字。”“真失礼,别看我这样,我也是贵族呢!”少年神气十足地说。“噢,我的礼貌让我相信你,但我的理智不允许”,罗萨不以为然地说,“如果你是贵族的话,那我怎能不是呢?”虽然罗萨的确没说假话。“他的确是贵族,先生”,一言不发的母亲开口了,“而且,我也不是他的母亲。”虽然不敢相信,不过既然妇人这么说了,那就没错了。不过,这并不代表罗萨不吃惊。“这下该相信了吧,算了算了,我不怪你,以后叫我尼诺[ 尼诺:即niňo,西班牙语中的意思为“孩子、儿童”。]好了。”“哈哈,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的名字啊!”罗萨嘲笑起来。少年涨红了脸,不服气地说:“那小白脸先生,你叫什么名字?”“看看到底是谁失礼”,罗萨说,“我叫蒙布托亚。如果你再叫我小白脸,我就把你扔到大西洋喂可怕的鲨鱼。”“那你也不许嘲笑我的名字!”尼诺认真地说。“好吧,我同意这个交易”,罗萨愉快地应允了,她觉得一路上肯定有趣很多。“您怎么称呼?”罗萨问妇人。“您叫我丽达好了,先生。”
“喂,蒙布托亚,这匹马真不错。”尼诺拍拍威风,由衷地说。“怎么,贵族先生喜欢么?可惜呀,它不让我之外的人骑。”尼诺瞪着少年蒙布托亚,不相信的样子。“不相信的话,试试看好了。”威风不是可以轻易让陌生人驯服的,所以尼诺试了多次都失败。“看吧,我可没有骗你”,罗萨看着怏怏的尼诺幸灾乐祸地说。
“少年”蒙布托亚一行三人向塞维利亚前进。到中午的时分,终于远远地看见了塞维利亚城。塞维利亚是一个谁都会喜欢的城市,这里是一个长着棕榈树、有着热带风情的城市,是有着热烈而饱满情绪的城市。它和托莱多一样拥有着悠久的历史,而且比起托莱多更有异域风情。这也难怪,整个安达卢西亚地区在摩尔人的统治下经历了八百年的历史。
“喂,蒙布托亚,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赞扬塞维利亚的名言啊?”尼诺问。“什么呀?”“果然你是不知道的”,尼诺得意地笑了,“就是‘没见过塞维利亚的人,就是没有见过世面’。看来你到了塞维利亚,也该长见识了。”“该不会是你临时编造的吧?”罗萨说:“你这样可不厚道呢!”尼诺着急的样子总让罗萨想到夏尔。“不知道家里人现在怎么样了呢”,她想。
进了塞维利亚城门后,丽达便要带着尼诺告别了。“多谢您一路上的照顾”,丽达说。“喂,小贵族,你可要好好听丽达的话哦”,罗萨摸摸尼诺的头叮嘱他道。“知道了知道了”,少年快速地答应,“蒙布托亚,你自己可要小心。因为不管怎么看,你都是个孱弱的小白...算了,不说不说了。总之好好保重就没错了。”罗萨目送两人远去的背影,为自己重新开始的独自旅行深吸了一口气。
“海格立斯建造我,凯撒以城墙塔楼包围我,圣徒王占领我。”这些对塞维利亚多重历史简明概括的言语长久以来都雕刻在城门上。它讲述了塞维利亚自古罗马时代到摩尔人统治时期,最后被圣徒王费尔南德三世光复的历史。这个城市经历了异域的统治、先进文明的熏陶和天主教光辉的沐浴,逐渐成长为现在的这个塞维利亚。最近的一件与塞维利亚有关的大事是1519年,葡萄牙人麦哲伦由此出发开始他那历尽艰辛的环球航行。
由于布拉西纳家是从塞维利亚迁至马德里的,所以这里严格算起来也是罗萨的故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对塞维利亚的了解还是相对比较充分的。塞维利亚的街巷也不宽敞,而且小街中总是有些小小的庭院。这些庭院总是用鹅卵石或瓷砖瓦铺成整洁的硬地面,经常可见的还有十月腊之类的色彩浓烈的花草。强烈的视觉逼压出来的感觉,突现出让人无法忽视的生命力。
罗萨细细地品味着安达卢西亚的炽热的阳光,这里的阳光比马德里的更直接,也更能消除旅人长途跋涉的疲劳感。罗萨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觉得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惬意的舒适感。她在路上慢慢地踱步,找了个投宿的地方,把威风安置好。打算好好休息,可是还是抵挡不住阳光的热忱邀请,出门闲逛了起来。“这天气真舒服。用来睡觉觉得可惜;可是不用来午睡,又觉得心有遗憾”,她矛盾地想着,可是双脚已经控制不住地引着溜达起来。
她一边问行人,一边摸索着找到大教堂。塞维利亚大教堂的前身是清真寺,大约花了100年的时间才改成罗萨现在看到的教堂。据说当修建者的目的就是“建造一座永远都举世无双的教堂。当它建成时,让前来瞻仰的后人们感叹于敢于建设出这样作品的人准是疯了。”不管别人是如何评价的,此时的罗萨显然已经成了这豪言壮语中“前来瞻仰的后人”中的一员,因为她确实被震撼了:不仅仅只是因为它的庞大,更因为它的完美。她就这样久久地站立着,心中感慨不已。不过,这天主教教堂哥特风格的偏隅一角还残存着□□的痕迹。虽然风格并不一致,但是却没有不和谐的感觉。这些混合风格的建筑为大教堂增添了许多典雅的风度,罗萨静静地看着,历史似乎一幕一幕地在眼前浮现开来。
塞维利亚城投降后,费尔南德三世在这里举行了代表光辉的弥撒。而城中的十万摩尔人万念俱灰地丧失斗志后,逃往了隔着直布罗陀的北非。与此同时,邻近的格拉纳达城中确是另外一番欢庆的景象。格拉纳达的摩尔人在他们君主的带领下,把剑指向了自己的同胞,才导致此城被攻陷。“不能算背叛么”,罗萨第一反应是反感。“然而若是为了自保,也不是不能让人原谅。”她开始理解摩尔人的决定,“要想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生存,没有非常手段是不行的。”“没有征服者,只有真主”,格拉纳达摩尔王的这句名言更像是沉思后的忏悔,“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应该是痛定思痛之后的感悟吧。可是,同自己的同胞作战,任谁心里也不会好受的。”
那个显耀的热那亚航海家就安葬在塞维利亚的主教堂内。86年前去世的哥伦布得到了荣耀的安葬,这是他理应得到的。因为他所做到的,远远不止如此。是他开创了埃斯特雷马杜拉的航海史,引导了像皮萨罗的后继者。罗萨想到了自己在荒原上徘徊的日子,可是比起这个人面对的浩瀚海洋,这算得了什么呢?她安静地站在教堂前,感激给现在的西班牙带来巨大荣耀的这个热那亚人。
塞维利亚主教堂的对面,是费尔南德三世曾经居住过的摩尔人王宫。“果然到处都是摩尔人的遗迹呢”,罗萨确实地感受到了身在安达卢西亚的实感。她徘徊着走到曾经的犹太人区,一连串的半圆形宫门果然也是照例的摩尔风格。而犹太人区北面的有名为“彼拉多之屋”的建筑,其得名由来是因为《圣经》上的那位著名罗马总督彼拉多。
“不是听说格拉纳达最近有骚动么?看起来这里没受什么影响呢。”罗萨看着街道上一副太平的景象,联想到之前丽达的话,心里一阵庆幸。如果只是对付无业游民的话,有剑在身的罗萨并不会害怕--只要对方人数不是太多,只是防身的话还是绰绰有余的。不过现在看起来,的确是省了很多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中,有些人的面像上很明显地带着异域人的痕迹,这大概也是摩尔人的遗迹吧。只要是存在过的事物,即使事后拼命去抹杀,也是于事无补的。罗萨突然觉得任何驱逐行动根本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就算做的再彻底,也无法抹去异教徒残留的痕迹,“因为他们曾经这么深切地存在过,并且已经强烈地融入进了这里的历史,没有办法消灭。”
罗萨在塞维利亚住了六天,有时候白天出游,晚上休息;有时候晚上出行,到城外散步。总的来说,日子过得很惬意。或许,安达卢西亚的阳光太美好,让罗萨没有时间去想家。她突然替搬家的祖先后悔起来,为什么放着这么美好的地方不住,反而要搬到中部的马德里呢?“虽然马德里也不是不好,可是比起这里总好像缺了什么。”她抱着感激的心情日日沐浴着阳光,然后随意地在大街小巷和陌生人搭话。“虽然都说,旅行的精髓在于流浪感,但是像这样随遇而安的满足感也很不错呢。”秋季的十月腊开得旺盛,洋溢着慵懒的芬芳。这种芬芳,让罗萨不忍心去关心离别的时刻。
像塞维利亚这样的城市,任谁都不愿意去告别的。尽管如此,罗萨总还是要离开的。在数次宽容了自己后,罗萨决定为自己不坚定的意志下一个决心。她打点好行装,准备沿着瓜达尔基维尔河北上。
她到城门口的时候,远远地似乎有点不妙,一群看起来气势汹汹的人正骑马朝东面奔去,“看起来不像是干什么好事的样子”,罗萨好多管闲事的毛病似乎又犯了。等她目送这群人出自己的视线后,才满意地让已经充分休息的威风送她沿科尔多瓦的方向奔去。
塞维利亚到科尔多瓦不算远,甚至比不上马德里到萨拉曼卡的距离。再加上威风这几天已经充分地享受到了假期,所以没过多长时间,罗萨就到达了目的地。“看着科尔多瓦的地图,你就会看到旧城区。看见如迷津般的小巷延干宽阔但却深鸿的瓜达尔基维尔河。岸边,有时自我扭曲,有时不知去向。其错综复杂的程度足以用来验证经验最丰富的航海者的勇气。”罗萨面对这样的一个科尔多瓦,不知道怎样才能真正地融入。因为科尔多瓦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城市,它所经历的悲欢离合,足以让它去蔑视新兴的暴发户城市。
罗萨在科尔多瓦的一个城门口下马,四周的一切仍然是带有强烈的阿拉伯风格。城墙非常简洁,装饰适度,有一种精致的朴实。城墙端口有些细长,上面是尖尖的四坡顶,随处可见的安达卢西亚午后阳光的色彩。科尔多瓦哈里发的权势曾经达到了全欧洲的顶峰,可是对于欧洲来说这些人又未尝不是异乡客。他们真正的圣地应该是麦加、是耶路撒冷,可是他们却隔着海留在了遥远的安达卢西亚。罗萨突然觉得悲哀,她想起了格列哥。不管是谁,远离故土的凄楚永远是难以言表的吧,哪怕是外表最无所谓的人。诚然,罗萨知道自己是不同的。她可以随时返回家乡,但是有些人却永远不能。因为他们的根散掉了,所以他们只能在梦中去重游故土。
于是大马士革曾经的统治者流亡到了安达卢西亚,被驱逐的他们在这里又开创了自己的文明。和西哥特人不同,摩尔人是智慧的,所以他们能够创造自己的文明。这文明,存在于罗萨刚出来的塞维利亚,也存在于她现在所处的科尔多瓦。
可是罗萨对科尔多瓦的仅限于史书。她知道科尔多瓦的巅峰时期是倭马亚王朝的拉赫曼三世执政期间,在这个出生在科尔多瓦的继承人的统治下,科尔多瓦达到了全盛的顶峰。可是,如今数百年过去了,到底去哪里才能找到当初的痕迹?
这里的民居很精致,今天没有阳光,但暖色调的外墙颜色仿佛也微弱地点亮了黯淡无光的天色。不知道这些居民的生活千百年来有没有什么变化?时代在变迁,王朝在更迭,人们的生活一定是也经历了漫长的动荡时期吧?罗萨在从行人的脸上看到的是满足,尽管这不是个太平的年代。“可是科尔多瓦就是这样的城市吧,这里的人们已经看惯了任何的繁盛和衰败,所以才会有荣辱不惊的心态”,她想。
“其实我们的国家并不富裕,至少没有表面上这么富裕。”侯爵曾经说过这句话,当时的罗萨只是吃惊,然后不以为然地听过去,丝毫没有深究的意思。这一路来,她深切的体会到了。因为人们的生活看起来一点也不富足,有些村庄甚至荒芜地没有人烟。后来才知道,原先居住在这些村庄里的人们都被驱逐出去了,那是因为宗教冲突的缘故。她本能地觉得这是两不讨好的事情:就算惩罚了那些邪恶的异教徒,可是这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荒芜的村落、荒废的田地,总需要有人居住、开垦。这个人是天主教徒还是□□教徒有区别么?何况,侥幸能够滞留下来的异教徒又不能光明正大地生活,给其他的人也带来了很大的隐患。“听说加泰罗尼亚的流氓痞子们已经给当地的管理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其实到哪里都一样吧。”想着这些令人心烦的事情,罗萨的心情低落了很多。
可是街上的人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果说是愁眉苦脸也解决不了的问题,还不如带着平和的心理去接受。”这么想着,她心里也放宽了许多。于是,她拉着威风在整齐的街道上徜徉,还隐隐地抱怨今天天气太不识趣。“既然如此,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明天再去科尔多瓦大教堂吧。”
值得庆幸的是,第二天是个很适合出行的好天气。“嗯,这才像话嘛!”睡醒睁开眼的罗萨看到倾泻进来的阳光满意地说。
科尔多瓦大教堂的前身果然还是清真寺。在安达卢西亚,每一座古老的教堂都好像不约而同地有着这同样的经历。科尔多瓦的清真寺历经两百年的修筑和扩建,十世纪时他的鼎盛时期。罗萨在它的四周徘徊了很久,“完全是石头呢”,她发现清真寺的四个立面完全是石的城池。她进入内部,再一次被眼前所看见的景致所震撼。它是宽大的空间,虽然阳光进不来,可是还是明亮地刺眼。无数根竹子林立,色彩丰富而饱满,缭绕着历史的温情。此时出现在罗萨面前的,是衣装简洁的信徒静默地下跪,在烛台和油灯下,他们洁净的白色映衬着镶嵌雕饰中的宝蓝色和孔雀绿。他们颔首,十指相对,脸上虔诚而恬淡,能够原谅世间一切纷争的表情。罗萨的心似乎也被这幻象熏陶,她压低了脚步声。好像如果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惊扰了这里圣洁的气氛。
到了三百多年前的一天,眼前的建筑告别了它作为清真寺的命运。它的历史,被圣徒王费尔南德三世彻底地改变了。清真寺的命运,就如同科尔多瓦城的历史一样被抽洗然后焕然一新了。鼎盛时期的科尔多瓦城是仅次于巴格达和君士坦丁堡的□□都城。“据说那时城中的公共浴室数目多得惊人,而当时欧洲其地方的人们都以终身不洗澡为荣耀呢”,罗萨捏着鼻子想,“那该有多脏啊。”她好像闻到了中世纪人们身上带着的浓重体味。当时的科尔多瓦是诗人、学者、医生和科学家的聚集地。不同宗教信仰的人也可以很好地共存着,虽然不能相互影响,但彼此还是尊重他人与己相异的信仰。“如果伊内斯是活在那个时代,就不会有这样的命运了吧”,罗萨低下头来。
直到光复运动燎起了这座繁盛的城市,科尔多瓦最终还是难以避免地成为天主教领土的一部分。于是,清真寺也不再是清真寺,它被迫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清真寺的灵魂没有了,于是它就变成了肃穆的天主教堂。到查理五世掌权期间,又修筑了哥特式的教堂,清真寺的宣礼塔也被改成了钟楼。“虽然哥特式的钟楼也不错,可是还是给人不伦不类的感觉。就好像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被强制地搭配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我还是希望看到原来清真寺的样子”,罗萨这样想着。亲眼见到此景而产生厌恶的罗萨也深刻地体会到了查理五世后悔的心情。面对自己亲自下令改建后的教堂,查理五世曾对他的臣子说了这样的话,“你建造的东西,虽精美万分,却在别处也能建造;而你毁掉的东西,世上独一无二。”
出来之后的罗萨久久地坐在清真寺的门口。“清真寺内还是教堂?现在已经难以区分了。可是不管怎么改建,它仍然是□□的灵魂呢,因为文化的灵魂是坚韧到不容易改变的。”晚风袭来,徐徐地唱,□□的哀悼和沧桑,轻慢却绵延不绝。
第三天,罗萨的行程是去寻找城外的哈里发宫殿。这座宫殿是年富力强的拉赫曼三世厌烦了人声鼎沸的科尔多瓦城,于是在某位宠姬的建议下在距离市中心不远的郊区修建了这座宫殿,它名为阿尔扎哈拉。“真是浪漫的原因”,罗萨笑笑地想。不过可惜,这座布满了人间奇珍异宝的神殿,只持续了半百年的使用时间。可是修建的时间,也花了整整二十六年。这座宫殿极尽奢华,据说大殿中央有一个水银喷泉,而宫中到处充满了珠光宝气的装饰。“看起来真是破了不少费,当时的科尔多瓦果然是不同寻常的富裕呢。”庞大的宫殿可想而知地容纳了众多的居住人口,“听说有两万五千人”,罗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天哪,这可相当于一座小城市的人口数目呢,拉赫曼三世果然是财大气粗。”
“可惜这样的宫殿只使用了五十来年,比起它,阿尔汉布拉真是幸运很多。”见到一片断壁残垣的罗萨,心中无限遗憾。阿尔扎哈拉坐落在山与平原之间的缓坡上,山坡上还可以见到零散的橄榄树。秋天的平原上尽显肃杀之色,瘦弱的牧人正在放牧,那一群看起来同样也不肥硕的山羊顾自低头寻找着不多的食物。虽然不是生机勃勃的景象,不过倒也符合罗萨此时的感慨心态。“如果是春天的绿色时节,那就越发显得可惜了。是衰败的季节的话,反而更搭配阿尔扎哈拉此时的命运。”她看着残迹,自言自语地说。
昔日皇城的辉煌已然不见了,只留下可以供后人追悼的残骸。这残骸,破败不堪。曾经也有轻歌曼舞的蒙纱阿拉伯少女盈盈笑着把拨皮的葡萄递给强盛的君主,然后在午后的宫殿庭院中嫣然起舞。像这样的日子,天气一定好的让人心醉吧。或许那个时候的周边平原,还不像现在看到的这样苍凉。罗萨投入地想,那个时候的宫庭爱情是不是也像艾斯科里亚中的那样轻浮呢?罗萨想着五百多年前的少女,一定是有着吹弹可破的肌肤和银铃一样的笑声,就算是蒙着面纱,也肯定有着惊为天人的美貌吧。“可惜可惜”,罗萨像好色的大叔一样,惋惜地发着感慨。
可是最强盛的时期,也只是一瞬而已。拉赫曼三世去世后,几经传承,权力最终落在了一个腐败的首相手中。于是,处于巅峰时期的科尔多瓦就被颠覆了。历史,毫不留情地改朝换代。看着眼前的废墟,美丽的阿拉伯少女,强大的君主,都消失了。留下叹息之外,只有这不言语的残迹默默地守护着数百年来的哀伤。
罗萨被一阵巨大而浓密的缄默所击败,她坐在残垣的边上眺望着远处,就像昨日在科尔多瓦清真寺门前一样。落日的金红,仿佛是遥远的民族的创伤,流出粘稠的血液,将天地的颜色都改写。然后,挥不去的感叹如烟雾缭绕一般久久不散。等天色晦暗下来,她才站起来,朝着这昔日令人神往的殿堂行了最后的注目礼,权当是代表一切的致敬。
“格拉纳达,我来了”,站起来的罗萨朝着东面的方向,轻轻地说。
塞维利亚、科尔多瓦、格拉纳达,三个城市呈三角形的位置分布。而科尔多瓦离塞维利亚和格拉纳达的距离相当。这距离在豪言壮志的决心下,看起来似乎不值得一提。所以,罗萨决心从阿尔扎哈拉的废墟上直接前往自己下个目的地。
古老的格拉纳达王国,有着广阔连绵的山脉,峰峦重叠,一片荒凉,看不见任何荆棘和树木,山上斑驳的都是各种色泽的大理石、花岗岩;晒焦了的群峰高耸在蔚蓝的天空之中。然而,在这些崇山峻岭的怀抱里面,却掩伏着一个个青葱肥沃的山谷,那儿成了园林与荒地争雄的地方,仿佛乱石上被迫长出了无花果、橘子和香橼,盛开着桃金娘同野玫瑰。
但古老的格拉纳达已经同往日的岁月一样逝去不返了,如今的格拉纳达到底怎么样了?作乱的摩里斯科人到底给现在的格拉纳达带来了哪些麻烦?虽然想这些问题很扫兴,可是罗萨还是想起那日在塞维利亚城门口见到的那群人。她希望能够在格拉纳达见到久违的希塔神父,这也是她匆匆离开科尔多瓦的原因。
上天对格拉达纳如此厚爱,将其置于三座山脉的脚下,由此优雅地延伸至明亮的碧空天空。东南部则依靠着苍翠的内华达山脉;北面是一条秀丽的山溪达罗从两座风景如画的山涧穿出,流经该城,那两座山,一座是阿尔汉布拉,一座是阿尔拜辛。格拉纳达是众星捧月的,可是并不娇羞;因为围绕它所发生的故事,从来就不会缺少血腥。
罗萨到达的时候,凑巧地已是日出时分,她在入城的道上等待着天明。或许多少年前的伊莎贝拉女王面对着格拉纳达城也曾这么守护着她的卡斯蒂利亚王国,并瞻瞩日后的伟大帝国。她会不会想到她显赫的哈布斯堡继承人外孙的豪言:“在朕的帝国里,太阳永不下落。”从现在到将来,这是多么伟大的神话。前无古人,是不是也后无来者?可是眼前的格拉纳达就像一位遥远的来自异乡的神秘女郎,她吸引任何驻足的人,不给他们机会逃脱,不让人去思考臣服于她的后果。她吸引了隔着直布罗陀的异乡人;数百年的驱逐与被驱逐,彼此吸引,无可逃脱。可是眼前的小城却静谧而安宁,丝毫不见纷争。仿佛因她而起的血腥都被她温柔地消融掉了。紫色的雾霭带着晨曦黛如兰气的芬芳弥漫开来,远际却被初阳扯出伤口,流出金红的灿烂光芒,接着一切都热闹地亮堂起来,耀眼地袒露自己的浩大野心。
罗萨丝毫没有困意,连威风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或许也是被眼前的壮丽一幕所吸引了吧。罗萨的眼泪竟然流下来。虽然很辛苦,可是卡斯提尔和拉曼查的寂寞荒原都没有让她屈服。凌晨的风让人清醒,可是这种情况下,越清醒却让人止不住地流泪。罗萨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流泪。格拉纳达城已经触手可及了,可是眼泪还是流个不停。
格拉纳达,格拉纳达,它意味太多:王国的雏端,荣耀的襁褓。当年,摩尔王波亚迪尔把格拉纳达王国的钥匙交给费尔南德国王,品德高尚的国王拒绝了自己手下将领要求战败的对手下跪的要求,他对自己的臣子说:“他如果是自由地生活着,我当然要他这样做;可是现在我不能这样做,因为他是我的俘虏。”罗萨觉得,就算不是因为战败,即使仅仅是为了陛下的这几句话,任何人也不应该以自己向这位伟大的君主下跪为耻。
战争,虽并不是不可避免;可战胜的一方,绝不会仅仅是因为装备精良之类的原因。那些伟大的君主,他们的胸怀则比大洋还要宽阔。罗萨想到胜利之后泣不成声的伊莎贝拉女王,想必她一定也厌烦了持久不下的战事吧。最终,他们的坚持获得了胜利。从此,整个西班牙,只有一个统一的政权。新大陆的奇迹,战胜奥斯曼土耳其海军的奇迹,都是这样开始的。
天色渐渐泛起亮光来,小心翼翼地照遍了东面的苍穹。罗萨带着连自己都难以名状的心情随阳光一同进入初醒的格拉纳达城。在进城的道路边上,遍布了荒凉的山道。一眼就看到有围墙的小镇和村落,像鹰巢似地住在悬崖绝壁之中,四处都环绕着摩尔人的城垛,或望见那些坍败了的望楼。让人不免想起战时武士们纵横的样子,以及为征服格拉纳达而进行的传奇式的斗争。旅客在要征服这里高山的途中,常常不得不下马牵着。有时山道沿着旁无石栏,下有深渊,令人目眩心惊的绝壁蜿蜒着,随后又猝然转入一条峻峭而阴暗的下坡路。或许正是因为这些险要的因素作祟,才让格拉纳达成为最晚攻克的城池。
除去地势的原因,格拉纳达的暂时保存还要感谢费尔南德三世的一念之仁。当时率军攻打了自己身在塞维利亚的同胞的摩尔王,因为圣徒王的信守承诺而保住了自己的王国。“这真是关于承诺的绝妙佳话”,对比起现今的帝王之道,罗萨忍不住赞美起曾经的信诺之君。“尊重对手,并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基于相互可以信任的诚实品格。”罗萨想到自己的父亲曾这么说过,她由衷地相信自己的父亲也有着与明君们不相上下的人品,于是她深深地为父亲感到自豪。
罗萨进入清晨的格拉纳达,此时街上的行人寥寥。于是她加快了脚步,希望能够尽快找到一个可以安住的地方。除了阿尔汉布拉和过往的历史外,格拉纳达就跟任何一个地势险要的小城没有区别。城中的安达卢西亚风光被重山挡住了精华,只保留了一个山城特有的清醒和冷静。罗萨最后在一户看起来贫穷的人家里找到了住所,房东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先生,您还是小心一点。最近外面不太平,那些该死的摩里斯科人又开始做乱了。前几天还死了好几个人,总之,向您这样的游客还是要小心为上”,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忠告化名蒙布托亚的罗萨。
罗萨知道,近些年陆续又有被驱逐出去的摩里斯科人返回格拉纳达,毕竟这是他们生活了这么久的家乡。这种思乡的情绪,罗萨觉得很好理解。但是对于当地的统治者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一方追铺,一方逃亡,这城市总不可能太平到哪里去。她没有多作休息,想见到阿尔汉布拉的急切心情折腾得她不能好好休息。
出了住所的门之后,她的心情反倒不急切了。她返身出了城门,打算先去观赏城中的其他地方。因为阿尔汉布拉,是重中之重,她觉得还没有做好去迎接这盛大时刻的心理准备。
以战争闻名的这座古城位于安达卢西亚的丛山峻岭之中,面前是一片壮丽的盆地,土地肥沃,嵌在嶙峋的山丛中,像是一幅图画。渡过一条平静的河流之后,就离城不远了,这也是她进城时的道路。罗萨在矮树丛和花圃之间骑马前进,现在正是黄昏之歌倾吐之时。她来到天主教徒与摩尔人进行勇猛战斗的战场中心。在她所处的位置下面、躺在群山怀抱之中的,就是在史籍和民歌之中常常提起的战士云集的古城。那些等级极高、雄赳赳的骑士们,就是从这里出去,经过山脚那片空地上,然后整队出发,在格拉纳达战役中殊死搏斗。自己的祖先也在这场战斗中,而且很幸运地活了下来,抱着这种想法的罗萨竟然有了一种亲切感。但就战争本身而言,是没有温情的。在征服格拉纳达的斗争中有没有掠夺,有没有屠杀,她都无从知晓。可是,光是牺牲了的战士们的鲜血就足以让整个安达卢西亚为之哀悼。不论是天主教徒,还是□□教徒,他们的血都是红色的。到死都不能容忍的信仰,然而他们的血还是一起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们的血,却让脚下的花朵开得更加鲜艳,真是讽刺呢。”
再朝前就是一片盆地。右边,“爱人岩”像嵑峨的海岬一般延伸到平原之内,这里就是摩尔人统帅的女儿和她的爱人,在被追紧了的时候,于绝望中跳崖的地方。就像格拉纳达的摩尔王爱上了信仰天主教的女子,却葬送了自己的王国一样。“都是无可避免的悲剧呢。可是身而为王,如果只是纠结个人的爱恨情仇,终究是不明智的。同情归同情,可是要说谴责的话,也不是没有根据的。”可是,罗萨终究是女孩子,虽然有时候比较不通人情,可她还是蹲下来捡了一枝脱离根茎怀抱的花朵,把它扔了下去。“如果有另外的世界的话,希望你们好好的在一起,记得千万不要生在帝王之家。”
接着再走近的,就是“国王道”了,这是通往格拉纳达城重要山路之一,也是国王费尔南德带领军队走的那条,山路盘旋在半山之上。抬眼就可以望见孤独的小小边城洛克萨,当初摩尔人曾在此城抵御天主教国君。说起来,它的城名还是阿拉伯文,有“保护者”的含义。对于格拉纳达盆地来说,它倒确实是一个前卫。这里就是久经沙场的勇猛老将阿里·阿塔尔---摩尔王波亚迪尔的岳父所守的要塞。在那次损失惨重的战斗中,摩尔人从城内大举出击,结果,老要塞将军阵亡,波亚迪尔本人也被俘了。格拉纳达的历史,从此不再算入□□的纪年,它成就了天主教的历史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