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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葡萄酒的哀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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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醒后的布拉西纳小姐沉寂了好几天,不敢正眼看父亲,不多说话,也不开口笑。像是一种热情碰上了现实的墙壁,她骤然发现自己的无力。而知情或不知情的家人似乎都有了共同的默契,昔日的欢声笑语突然说了再见。假期很快就结束,在临行前,侯爵嘱咐了夫人好好照顾女儿。除了例行的一些告别的话,罗萨似乎并没什么心情去感受离别的伤感。她还是整天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怎样都想不起,明知有事发生却无法得知真相的母亲才会是那个最焦急的人。以及,包括父兄的担忧,林林总总的一切,她都忘记了。
“你父亲说此事与我们无关,亲爱的,在这一点上千万不要怪他……但是如果有一件事让你操心、让你流泪,它怎么会与我彻底无关呢?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这些你都拿去吧,我能做的不多,如果能帮到你,那也就够了……”这是在男士们离家的第三天早上,罗萨刚要出门的时候,母亲对她说的话。
看着母亲递给自己的金银细软,数量虽然不多,但她仍然哽咽得无话可说。“嗯……谢谢您,妈妈”,她是很想哭的,却哭不出来,前几日的经历已经榨干了她的眼泪。“真的,妈妈,谢谢你”,脸色苍白的她重复地说着这几句话。把母亲的心意尽数放进自己的包袱,她感到,有种重量沉甸甸到无法被卸下。
她最终去了萨拉曼卡,果然是萨拉曼卡,也只能是萨拉曼卡。径直找到了希塔神父,然后把包裹摊开,散出来一些首饰和装饰品。接着又把身上的剑取下——这一直是她最珍视的宝贝,是父亲在她十六岁生日时送的礼物。
“这几天我一直在找,有什么东西是我自己的。数来数去,也只有这些,再加上这把剑,希望能够有用”,她抬起头,“还有我母亲给的这些……我知道不多。但如果可以把伊内斯赎回来,请您都拿过去。”她拿起父亲送自己的剑,轻轻地抚摸着,然后放下。“神父,我只能做到这些了……如果还不够的话,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先是看着她不语,“这些已经够了,真的够了”,神父终于开了口,“罗萨,你已经做得很棒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吧。你放心,一定会有用,上帝会看得见我们的努力。”
“嗯,我想也是”,她勉强笑了笑,“对了,这里有一封信,请您带给伊内斯。”
“没问题”,神父按住她的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罗萨。事情总不会永远像现在这样糟糕,你要相信这点,始终不要忘记把希望藏在心里……”接着他把手搭在自己的左胸膛:“只要这里还是热的,明天的太阳就还会升起……”
“嗯,谢谢您,神父”,她笑,她觉得自己幸运。因为在每次将要放弃的时候,总会有一些人,能给她提供帮助,从而能让自己继续相信一些好的东西。
告别了希塔神父,她再次去了图书馆回廊上面。在那里,她曾与伊内斯一同赏月。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学子,她觉得自己像是不速之客,在这里打搅着祥和岁月。开始想到一些事,事实上,她并不是不知道,让神父去行贿赂之举会是怎样的羞辱。但她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她知道自己丢了布拉西纳家的脸,就算去死,她也不能再做同样的事情。“对不起,神父,请原谅我的自私……”她只是望着蓝天白云,疲乏到不想再去回想更多。
然而,即便神父说了那样鼓励自己的话,明天究竟会是怎样的,她发现自己还是不清楚。
等待时间是漫长的,特别是理性一再告诉自己说“一切等待必将成空”的时候,罗萨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仰什么。不再蜗居在房间内,而是连续几天坐在中庭发呆。她期望着,如果换个环境,心里的感觉或许会大有不同,比如说至少能够让自己更振奋一点。可她却失望地发现,无论身在哪里都没有差别,这个世界,吝啬到不肯施舍任何最微小的改变。
奇迹,奇迹呢?
或许所谓奇迹一直是骗人的吧,让人死心塌地地追求,然后恶狠狠嘲笑自己。聪明的人一开就应该识破这骗局,而不是在被耍得团团转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愚蠢。到头来,就算伤心难受,也不会有人来同情自己。不,即便是同情,就在那些看似怜悯的眼神里,到底会有多少真诚的成分?
想起在比斯莱家中发生的事,罗萨突然觉得自己很狼狈。“爸爸、夏尔哥哥,还有克拉伦斯哥哥也一定知道了吧?就算妈妈不知道,也能猜中一些吧。比斯莱、何塞……还有其他陌生的人,他们会怎么看待自己呢?”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如果这些能救伊内斯,那么我也是绝不会后悔的。如果不能……”她避免去想最坏的结果,因为如果这样的后果发生了,她就再也没有力气去为自取其辱的事实找借口。到时候,她将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何况是其他人。
过了几天,希塔神父竟然来找她:“罗萨,我已经托了人去试着打点。不管发生什么,我相信主都会保佑伊内斯。还有你的那封信,也已经送进去了。”看着她脸上挂着的笑容,和横亘在那儿的一丝疲倦,神父叹了口气:“罗萨,你必须照顾好自己,不要让夫人担心。”“我知道。但是神父,您是否同样地照顾好了自己?我看不像呢”,她报以同样无力的回答。神父听罢,只是愣了片刻便说了再见。
令人窒息的一个礼拜最终还是过去,等到放晴的一天,罗萨的心情似乎也随之转好。在母亲的劝说下,她还随同其他贵族女孩一起去城外郊游,顺带感受春意。
此时春神早已姗姗降临,而少女们明媚的笑容足以溶化残存的寒意。她苍白的脸,久违地出现了血色,一种别来无恙的轻松让她笑了出来。在这个时候,所有的悲剧似乎都消失了,仿佛只有笑容才是真实的。
“罗萨,你知道吗?我们的相处真的很愉快”,苏珊娜笑着对她描述自己与何塞间的罗曼史,“但是,总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只要一会没看紧他,就不知道他躺倒哪家小姐的被窝里去了。听说,就连在佛罗伦萨,都有他为之流连的人。”
“是吗?真遗憾呢”,她心不在焉地回答,“但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吧。”
苏珊娜的神色灰暗了下来,“我不知道……但是,罗萨,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轻浮?”“不,其实……”,她不知道如何回应,直到朋友握住自己的手。
苏珊娜看着她,又望向远处:“你不用说违心话,我自己也清楚。只是,我没办法……或许,你会认为我在狡辩。也许是这样的,我是不检点。我有过很多恋爱经历,可是何塞不一样,他不一样……”
苏珊娜满脸泪痕地回头看她:“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可能为我而停留。”
“……”没有叹息,罗萨顿时察觉到了自己的无知,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了解。她曾以为凭布拉西纳家的威名,自己就能得到一切想要的,可事到如今连一个朋友都救不了;她以为自己足够脱俗,有资格去鄙视那些把甜言蜜语挂在嘴上的轻浮男女,但当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她又做了多少高明的事?
她突然明白,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悲伤。只不过有些人喜欢隐藏起来,留给他人一副无所在乎的外表。至于伊内斯,不也是一样么,她那天晚上的眼泪又是因为什么?而自己才是真正无知的人。因为只有无知的人才会去轻视一个并不真正了解的人,去毫无根据地对别人做道德上一厢情愿的高低评论。
她微微地想,自己在不经意间,到底说了多少傻话,做了多少傻事。她只希望,这些事能够越少越好。
直到天色暗了下来,罗萨才结束了一天的行程。到了家门口,发现事情稍微有了变化,因为夫人正在门口等她,还裹挟着一脸悲伤。“怎么了,妈妈?”她下马,上前去询问母亲,“发生了什么事?”
夫人没有出声,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女儿。“小姐,今天广场上处决了一批渎神的犯人”[ 广场上处决了一批渎神的犯人:异端罪通常被处以火刑,但因此刑罚太不人道,有时会先把犯人绞晕以减轻痛苦。],旁边的马蒂轻轻地说,如同小鸡啄米的小心翼翼。可她还是听到了,她觉得,这个世界瞬时间塌陷。
马德里没有光没有水也没有希望,什么都不剩,哪里都在倒塌。罗萨没有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捡不起自己的重量,所以连走路都仿佛要跌到。或许,她只是不小心地把灵魂掉在从萨拉曼卡到马德里的路上。或许,是更远的地方。
……
“可是,罗萨。你要知道,就算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命运,或许早就安排好所有人的归宿了。”伊内斯曾经这么说过,她说,命运,或许早就安排好所有人的归宿了。
谁的归宿?伊内斯的归宿就是这样了么?她被人以可笑的理由举报,然后被囚禁,最后被耻辱地处决了?没有谁可以被拯救,这个世界,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还不如毁掉算了。
她脸上的万念俱灰,更像一种狂欢。就像在同时间有很多人在身边,她却还是形单影只地独自啜饮。或者像一种孤独,如同一颗红星照耀在七个大陆,那里是无边无际的,却无比空洞。
“罗萨,听我说,上帝会把他最心爱的子女在最好的年华召回去身边去,这样他们就可以在这少受些苦。”这是夫人说的话,或许,这的确是这个破败世界的绝大真理。
天堂是这世界她惟一的庇护所,舍此之外,再无他处可安放她的思想和灵魂!
天堂是这世界她惟一的庇护所,舍此之外,再无他处可安放她的思想和灵魂。
天堂是这世界她惟一的庇护所,舍此之外,再无他处可安放她的思想和灵魂?
最糟糕的,是她一点都不想哭,她只是笑:“妈妈,我一下子觉得好累啊。但是为什么我的口这么干?为什么为什么……妈妈,你告诉我……对了,妈妈,我忘了告诉您,今天一天,我过得很愉快……”
抱着母亲,又对小女仆说话:“马蒂吗?见到你真好……我先回去休息了,可以吧?哎呀,我口干了,真的很干,我应该已经说过了吧?快把葡萄酒都我房间里来,没有的话,麦芽酒也可以,随便什么都可以……”摇摇晃晃地撞进自己的房间,连最后的微笑都很勉强。没有发觉自己的语无伦次,她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理直气壮的事。
“夫人,小姐这三天来一直没有睡觉,不停喝酒不停呕吐,可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流下来。我一进去,她就问我‘我是不是很没有用’。我都不敢说话……”马蒂抹眼泪着说。
夫人完全没有了主意,只好修书给布拉西纳侯爵,把希望寄托于亲人的好主意。幸而此时的克拉伦斯和夏尔正在离马德里不远处的托莱多,听到这个消息,兄弟俩抽空便匆忙赶回家。大致了解了情况后,他们也皱了眉头。
然而,只要他们一进罗萨的房间。她就会和疯子一样地问:“哥哥,你们说我是不是很没用?”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没有应对经验的他们也只能干着急,却想不出更好的应对方法。
疲倦堆积了很久,第五天的罗萨终于能够睡去。在睡了整整一天后,醒来的她不再问家人要酒喝,而是呆呆地坐在中庭里发傻,不肯说话,也不搭理任何人。克拉伦斯和夏尔依旧心急如焚,因为他们这次只得了三天假期,如果妹妹的状况还是没有改善,他们绝对无法放心离家。
在他们打算返回军队的前一天下午,以为不速之客的到来似乎为情况的改变提供了契机。尽管此事的意外程度足以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但,“你来找她干什么”,仍然是夏尔的第一反应。
“罗萨近况并不算不太好。如果您没有要事的话,请改日再来。若是确有要事,方便的话,我也可以帮您转达”,这是克拉伦斯的话。语气虽然不似夏尔粗鲁,然而意思却同样明了。
“我知道,可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来客轻松地说。“我们都没有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只差一点,夏尔就能算怒气冲冲了。
“布拉西纳上尉说的很对,我的确没有办法”,来客的样子颇为自信,“但总有人会有办法,我也只是来跑个腿而已。”
“我知道了。那么法兰特斯先生,请跟我来。”没有理会反对的夏尔,克拉伦斯引何塞进中庭。“谢谢您的好意”,何塞打量着四周,“这个院子真别致”,他的轻松像是出自本性却又如此不合时宜。
而罗萨仍旧在水渠边发呆,先是无所事事地望着天空,即便是看到来人,也丝毫没有任何反应。“请允许我和布拉西纳小姐单独一会儿”,这是金发青年的话,指向对象十分明显。“我明白了,那么一切就拜托您了”,克拉伦斯说。尽管自己的担心丝毫没比夏尔少,但他还是把鲁莽的弟弟推了出去。
在罗萨面前蹲下,青年的脸上还是带着笑容,只不过这微笑比春风还要轻。“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了解,但事情是这样的”,他说,“每次裁决犯人,裁判所都会提前张贴告示,所以每次处决都不会是秘密进行的。我也听苏珊娜说过,你曾与她一道去郊外野餐。如果是因为夫人的劝说,你才肯出门的话,那么,聪明如你,怎么会猜不出夫人的用意呢?”
她诧异地看着他,像是端详着一位陌生人,或是像在揣测一种善良的用意。眨了眨眼睛,但还是没有说话,平静得近乎呆滞。
“我想,夫人肯定就是怕你变成……变成像现在这个样子。可惜,她最终还是失望了。但是,你知道吗?我听人说,在这次被处决的七个人中,有位小姐没有表现出丝毫对死亡的恐惧。你会知道这个人是谁吧?”
“我知道传言不会完全可靠”,青年的语气平缓得让人安心,“但是你会愿意相信的吧?而那位小姐到底有着多么坦然的内心,你一定会比我更清楚吧?”
“你说的是真的吗?是真的吗……”幸而,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你不是光光为了安慰我才说这话的吧?”
“我没有必要欺骗你。你已经尽力了,不是么?在比斯莱家中发生的事情,我可是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说着,他还是笑。“如果我有像罗萨这么忠诚的朋友,怎么还会责怪你呢?而那位小姐的宽宏大量又远远甚于我,所以她一定也会这么认为。”
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抓过青年的手:“你说,伊内斯真的不会怪我么?”脸上的哀戚被泪水不断洗刷,却丝毫不觉自己的失态。
青年轻轻握着她的手:“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你身上,你会不会怪她呢?”
“不,我一定不会怪她……”,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像是想要自己原谅自己。
“这就对了,所以那位小姐也一定不会怪你,因为你们是那么好的朋友。而朋友之间的爱,是无需说抱歉的。”
“还有这个,是那位小姐给你的回信”,他又笑着补充,拿出一封信。
一把抢过青年手中的信,她还是无法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发现到的确是伊内斯的字迹,她的内心才被打开一个小小的缝隙。
“那么我先走了,如果你还有疑问的话,尽可以去问希塔神父”,看着她,青年笑得轻松“因为接下来,我可能会比较忙。”
罗萨再也没有听见青年后来说的话,没等他离去,她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熟悉的字体让她感受到亲切的悲恸,悲伤堆砌得太多,到后来却只能默默无言。
“我亲爱的罗萨: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们之间大概已经隔了很远的距离吧吧。对我来说,这真是最不幸的一件事了。你知道吗?就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有阳光照了进来,多么温暖舒适,而这一切都是托了你的福。
我知道你一定帮了我很多,尽管我还是没能出来,但这不是你的责任。你是了解我的,你知道,被审讯的时候,我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罪行。罗萨,你知道,我肯定不会承认。因此我也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这是我的宿命,更是我的选择。
尽管如此,你的努力,却让我得到了一个比起其他犯人更舒适的环境。就像马德里如果有好天气的话,这里还可以照得进阳光,比如现在这样。
说真的,我曾经强烈地惧怕死亡。特别是在刚刚被关押进来的时候,我简直厌恶这个世界的一切。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遭遇到这种不幸。于是,我恶毒地诅咒诬陷我的人。而在这个过程中,最令我羞愧的,是我甚至卑劣到妒忌你的幸福。还记得吗?罗萨你最后一次来萨拉曼卡的时候,那时我一面装作认真地听着你在讲述着烦恼,心里却想着‘原来罗萨也只是这么轻浮的姑娘’。
但是在几天之后,我才发现,这个世界并非只有我的不幸。而怨天尤人的人究竟会有多么可笑,我也渐渐发现了。这里关押的都是不幸的人,没有谁比谁更不幸,更没有人有资格来炫耀自己的不幸。我最后才知道,没有谁的清白比别人的更高贵。是的,我是无辜的没错,可他们也同样无辜。
不,不,不仅如此。因为我比他们更幸福。当审判官嘲笑着告诉我,有个多么滑稽的朋友为请求对我的宽恕,做出了多么惊人的举动。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错误,罗萨,我怎么能够这么误会和轻视你?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可耻,这让我夜不能寐。亲爱的罗萨,请原谅我,好么?
其实,我也知道罗萨一定不会怪我,因为你就是这样热心肠和好心眼的姑娘。我说出这些话,无非也只是为了请求一个自以为是的心安。而你,肯定会把一切都一笑而过,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
你曾说过自己不愿只是成为布拉西纳光辉荣誉的享有者。那时我无法说什么,但现在,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说:罗萨有着坚强的心灵,拥有这一点的你可以很自豪地说:自己从来不是、也绝对不会成为一个仅仅懂得索取的庸碌之徒。
罗萨,我最想说的话,包含了我对你的最大歉意。因为你对我的坦白从始至终,但我却总是隐瞒着自己的真实情绪。然而时至今日,我已没有任何遮掩的借口,有你这样高尚的朋友,我怎么还能够继续将这些守口如瓶?
你知道么?我爱希塔神父,真心诚意、始终如一地爱他。但我始终是羡慕你的,因为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自己喜欢的人,然后好好与他在一起,而我已经失去了这个机会。
可是,即便我的生命即将终结,我也始终爱他,并且一直都会想着他。
我知道自己是贪心的,所以请你最后再帮我一个忙。就是在我住所的床铺下面,有一个盒子,请把它交给神父。里面是我一直想对他说、却从没说出来的话。当然你也可以先看,因为我已经不想再隐瞒你任何事情了。
说再见会是俗套的结尾吧,但我却找不出新鲜的词汇呢,所以还是再见吧,罗萨。请你照顾好自己,谢谢你,罗萨……
永远为你祈祷的伊内斯”
像是一种细腻而复杂的情感最终还是被引流,她心底的悲伤这才能够得以释放。伊内斯的信,对她而言,不仅仅只是一种诀别,还是一种述说。那些她们一同经历的岁月,说过的一二,笑过的往事,无忧无虑的情怀……瞬间被同时唤起。
对她来说,最悲伤的莫过于,那个始终不愿意接受的悲剧,终于被这封信证实。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真正地失去了朋友。而她终于流出的眼泪,是为了那些她们已经说出、或从未说出的誓言。
后来,夫人与两位军人一同进来,一言不发地等待着她的平静。并没有过太久,她终于站起来,抱住母亲:“妈妈,对不起。”又先后拥抱了兄长们,并说了这样的话:“妈妈,我想去萨拉曼卡。”换来母亲一个应允的回答。
骑在马上,她的视野渐渐清晰,虽然尚有很多事情不明。但是现在的她,已经不复绝望,也不再自欺欺人。到了伊内斯的家,找到盒子,便看见了里面的纸张,和散落了一桌的朋友的心情:
“是被时间所暧昧的希望,说过不再回头,所以姗姗来迟的思念是被阉割的螺旋体,从中央的缺口被找出致命点,然后被抽丝剥茧,鲜血淋漓。你说拒绝接受,可是忘却的时间比永恒还要漫长
没有人比我自私,我只是如此爱你。”
“你说萨拉曼卡的夜很漫长,漆黑的夜里找不出星辰的位置。如果再璀璨的夜晚也注定孤单,那么请不要再笑着说希望。因为分明没有希望可言,再多的言语到头来只能变成残忍的片影。”
“有时候我们会相隔很远。就像你在安达卢西亚,我却在埃斯特雷马杜拉[ 安达卢西亚和埃斯特雷马杜拉:西班牙两大地区,分别位于南部与西部。]。我每天会花一半的时间去关心人类,另一半的时间留给你。可是你知道,这样不够,远远不够……”
“手指上,那似戒指的条纹,延伸,一圈圈围绕整个手臂
似记忆,一直缠绕着整个生命的过程,不能退去
爱,也是一种记忆,伴随着生命,因生而生,因死而逝
这是人生的一种幸福,也必然是一种痛苦
我们都期待永生,因为希望我们坚持的爱得到永恒
然而,我们必须面对死亡,我们终老,终死
上帝赐予我们生命活着的权利
但没有给我们超越死亡的能力
感恩的是,在我们死去时
可以将,对生者的爱来抵抗对死亡的恐惧
我们依然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得到永存。”
……
这是另一个伊内斯,一个她并不知晓的伊内斯。她认识的伊内斯,总是如水一样平静,平静到让人忘记水面下的波澜。她一直深信,自己已经全部地了解了自己的朋友。然而直到现在,她发现自己彻底错了。“错了,我们都错了”,她喃喃自语地说。她突然明白,自己的朋友一直被压抑到了何种地步。
推开神父家的门,就像好久不见一样,仿佛隔了几个世纪的时间。“何塞说要把信给你,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神父说,“结果,你真的来了。”
“您能够猜到,我不意外,但这不重要”,她把盒子放在桌上,“因为有别的事,更令我吃惊。”她的确有很多疑问的,然而千头万绪的困扰却让她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把盒子的信笺拿出递给神父:“这里面的故事您都了解吗?不管怎样,请您看看吧。”
凝望着散落的纸张,神父脸上的悲伤被思念稀释,只是无言地翻阅着,偶尔叹气。
午后的时候漫长地像一场悠长的假期,只不过却没有人能够把自己的心彻底的坦诚出来,所以才造成了比原先更多的不幸。神父默默地看完,罗萨也没有开口询问,期间的时间又被沉默拉得更长。
“我并不是不知道伊内斯的心意。可是,罗萨,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回应?”神父看着她,“这本来就是禁忌。伊内斯也好,我也好,我们都没有去打破它的能力。”
“我知道。对不起,我本不该再来质问你的。”罗萨低下头来,她觉得自己没有发表意见的资格,因为她本来就是任何事情都不懂的人。
“第一次见到伊内斯的时候,她只有十岁,还只有这么小”,神父用手比划着,“转眼就九年了。你知道吗,罗萨?并不是所有的时间,都可以用‘白驹过隙’这种词语来形容。因为,这对付出过努力的人来说,其实不尽然公平。
我和伊内斯之间,经历了漫长的时间,长到可能会充斥我的整个人生。一直以来,我都知道她是情感充沛的姑娘,尽管她一直在克制自己。更或许,我也不是合格的神职人员。因为到后来我发现,在控制的人,不只是她一人。她很勇敢,有勇气选择死;而我,却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我早就该发现自己是怯弱的人了,可我却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自己。不管对上帝,还是对伊内斯,我都是个无耻的背叛者。”
“对不起,神父,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你”,她羞愧地说。
“你不需要这样,罗萨”,神父凄凉地笑了,“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坚强的姑娘。无论是伊内斯还是你,你们都很了不起。”
“神父,您……您喜欢伊内斯么?”她斟酌着自己的用词,想要说得更委婉一点,以便可以换来一个回答。
“我爱伊内斯,我爱她。”神父露出痛苦的表情,却仍能见一丝坚毅。“说出这种话的我,还有什么颜面自称神父?所以,罗萨,请不要再这样称呼我,我不能再玷污圣洁了。”
“我知道,您的品格绝对无愧于‘神父’这个称号。我也知道,如果像您这样的人都配不上这个称呼,那么,谁还有这个资格?”她斩钉截铁说,没有唯唯诺诺的犹豫,眉宇之间不见忧愁,只有坚定。
“我现在明白了,原来我们一直迂腐到了这种程度。神父,您和伊内斯都没有错。如果追求爱情是每个人都应有的权利,为什么您不能拥有呢?本来您就比一般人更高尚,更有资格来拥有这种神圣的情感。所谓的天经地义,只不过是一种借口,不会永久不变。唯有情感,才能永恒,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比它更值得歌颂。”
神父吃惊地看着她,像是看一个陌生人:“我错了,罗萨,你比伊内斯、比我更加勇敢。可是,请不要轻易再说类似的话。即使是布拉西纳家族的人,有些话,也不能说轻易出。否则,灾祸随时都有可能降临。”
“神父,您了解萨福么?”
“萨福?”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父亲会把有些书籍藏起。因为,这本来就不是可以让人畅所欲言的年代。所以只能战战兢兢,凡事都要千万小心。您知道吗?萨福是古希腊的诗人,她是女人”,她停顿了片刻,加重了语气,“可是,她喜欢女人。我不明白,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够被允许。但如果连那样都可以,像神父这样的身份又有什么不允许呢?如果是您的话,您觉得哪个时代更进步呢?”
神父没有作答,因而她继续说:“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更喜欢那个遥远的时代。就算我不理解女性之间的爱情,可是自由的社会总是比较好吧?我们都在嘲笑前人的无知,但到底是谁比较无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印第安人、吉普赛人、还有……那些异端,真的是不可容忍的存在么?就算是,一定要用残酷的方式消灭掉么?”
“罗萨,你要的自由,到哪里也找不到,或许以后也不会再有。正如你说的,或许我们的确是在退步,但就算这个世界不自由,我们还是要活下去。一味去渴望理想,真的没什么意义。毕竟,我们是生活在现实,而不是想象中的。”
“您说的对。否则就会像伊内斯一样么?伊内斯是无罪的人,她何其无辜,但就算这样也还不够。果不其然,想要活下来,还是要靠运气吧?我知道自己不一样,因为我的运气好很多。我没有别的优势,就是运气好而已,可是只要这样就够了……”她像是在嘲讽地说。
“你错了,罗萨。这个世界,没有人会有彻底的好运气。要是犯了同伊内斯一样的罪名,哪怕是最富贵的人,也没有办法被解救。所以,没有谁会有绝对的自由,每个人都被束缚着。”
“可是,心是自由的。就算不能表达出来,但内心的确、也必将是自由的。即使行动上的自由被限制了,内心的想法还是可以不被左右。除非,自己束缚住了自己。那么,这才真的是无药可救”,她坚定地说。
神父想起了之前有人跟自己说过的类似的话:“神父,你真的就这么死脑筋么?要是自己困住自己,就没有人能够帮助你了。至少,我是不会抱以同情心的,因为我可不是爱心泛滥的人。”接着对方就笑,可是,当时的神父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对不起,神父,一下子说了这么多,我最近总是很容易激动呢”,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因而她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头。
神父温和地笑了笑,“谢谢你,罗萨。没想到我已经老到这么腐朽的地步了,甚至还需要年轻人的指点。”
“哪里的话,您还是人见人爱的美男子呢!”她像是在开朋友的玩笑,“神父,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呢?”
“我还没想好”,神父深情地注视着那一叠信件,“或许我会去格拉纳达吧。那里是伊内斯一直想去,却始终没有机会前去的。我能做的,始终不多,但我还是想要去看看。”
“好,到时候我一定会去送您”,言罢,她便动身回家。她知道,家里有正在挂念自己的亲人。
自此一别,罗萨知道,对于很多事情,她都已经无法再回头了。她永远失去了有那种从不气馁的热情,她再也不是天真无邪,再也不会轻易地相信善良的力量。她无法估计,自己的得失比例究竟如何,但她却前所未有地渴求一种改变。
父亲说过的那句——“见识各式各样的人的生活,然后选择自己的道路”,她发现,自己似乎理解了一点。她想要了解更多,“出去看看”,这样的想法一直盘踞在她的脑海中,像扎了根一样,再也驱逐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