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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魔鬼的变奏曲 ...

  •   临近圣诞,家家户户在忙碌,不管贫穷抑或富裕,布拉西纳家也不例外。然而人人各有职责,所以能闲下来的人,其一贯的生活本来就是用无所事事所填充满的,罗萨便是典型的一例。而一年里都忙碌的人,即使到节日里也是清闲不下来的,比如像布拉西纳侯爵。
      这一年来,虽然国事运转得依旧有条不紊,但总难免出现杂音。如尼德兰议会胆大妄为地拒绝承认菲利普二世的权威;以及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在年初庆典上,公然戴上了镶着五颗绿宝石的皇冠,而这五颗绿宝石是雷德克这个海盗从西班牙商船上抢劫而来的;以及到处蔓延的路德教徒和加尔文教徒给天主教教义带来的亵渎……或许对平常的百姓来讲,他们关注的只是自己的生计;但是对于像布拉西纳这样的家庭来说,这种国际上的风云变化确实是生活、乃至生命的一部分。
      但是作为无聊国的中坚分子,罗萨只需要每天按时作息,并偶尔找夏尔比试剑术;或是端着椅子在书房中寻觅图书,生活就已经十全十美了。至于宗教的争端和繁杂的国事,对她来说,遥远到不可触及。
      她只是每天捧着萨福诗集,想象着遥远的希腊时代,这位直到现今看来依旧不可思议的女诗人是怎样同一群女学生在爱岛上生活;或是谴责古罗马暴君们猪狗不如的行径;要么感怀文艺复兴的伟大贤主美第奇•洛伦佐究竟怎样生活过……对于文艺复兴,她总有特别的憧憬情绪在里面,“看起来西班牙并没有出现这样热火朝天的场景,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她觉得疑惑,却又说不出原因。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特别想念伊内斯,“或许是伊内斯的话,就会知道吧”。但因为临近节日,她明白母亲不会允许自己单独出门。深深知道任性也无济于事的她,也不会愚笨到说出自己的打算。
      说起节日的馈赠,对于布拉西纳一家人来讲,就是在平安夜里,家中所有人,包括管家、马夫、女仆们都能享有共同的盛宴。至于座次安排,布拉西纳侯爵自然是上座,然后是夫人和罗萨,再次轮到克拉伦斯和夏尔。但是因为自己习惯性发作的不安分,所以罗萨每年的位置也大体不同。况且,她还有安排他人座位的恶趣味。因此,说起今年她特地让马蒂坐到克拉伦斯身旁的举动,实际上不足为奇到正常。只是可怜了小女仆,光顾着打喷嚏,估计连饭都没能好好吃。尽管克拉伦斯的和颜悦色,还是一如既往。
      晚宴开始的时候,看着满满的一桌人,她不禁感慨道:“哎,这才是好大一家人的感觉。”所有人都笑了,烛光照在每一人的笑脸上,也映衬着马蒂红扑扑的脸。屋外的冷气被关在门口,止步不前。 “希望伊内斯在萨拉曼卡也好啊……总之,明年的话,我一定央求父亲允许我去邀请伊内斯来家中过节。”心里这样想着,她便沉浸了眼前的幸福里面。
      今年的马德里竟然下雪了,而且,这雪下得很大。就像某次的雾天一样,遮掩了马德里通向萨拉曼卡的路。“可是,不管是马德里还是萨拉曼卡,都圣诞快乐呢”,睡前,她呼出一口气,看它冷却在窗户上,心里温馨平静,然后望着屋外茫茫白雪,以及月光下的黑夜。
      圣诞后的几天,节日的氛围已就笼罩着人们的生活。像假期这种玩意,或许就是为催人懒惰而生。最低程度,正是托了它的福,夏尔终于能完整地睡了几个懒觉。而对于克拉伦斯和罗萨,书房仍然是他们最集中的活动场所,以享受的心态面对无聊。
      日子在节后第七天发生了变化,那是中饭过后的午休时间。罗萨还是照例地同兄长们在书房中。直到听到有人敲门,沉闷的平静才被打破。“这么轻的敲门声,肯定是马蒂。克拉伦斯你去开门”,夏尔头也没抬地说。没有人起身,每每此时都只能由克拉伦斯自己出马。他打开门,果然是马蒂。看到开门的人,小女仆本来就不高的说话嗓音顿时更低了,“克拉伦斯先生……这,这是罗萨小姐的信……”。“谢谢你,马蒂”,克拉伦斯接过信,笑着道谢。“没、没什么……克拉伦斯先生……”,就在马蒂快速退出去的同时,夏尔不负责任的笑声又分秒没差地响起。
      克拉伦斯把信递给罗萨,见到此次的署名不再是JFM,夏尔顿时失去了兴趣。“谁来的信啊,罗萨”,然而他还是习惯性地问了这话。“不知道呢”,她边说边把信拆开,发现这封信是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希塔神父。
      “亲爱的罗萨:抱歉在假日里打扰你,但因兹事体大,所以请原谅我的失礼。去年年末,伊内斯被人告发进了裁判所 。目前事情不明朗,但你深知伊内斯的为人以及这种指控的荒谬。而我无能到无计可施,所以希望能同你商量一下解决此事的办法,见信面谈……”
      罗萨一下子跳起来,抓过身旁的毛毡往身上随便一披,连招呼也没打便冲了出去。手中的信滑落在地,飘零得像不值钱的性命。房间里没有声音,只有克拉伦斯和夏尔在面面相觑,而屋外的雪依旧在漫天地下。
      奔驰在前往萨拉曼卡的大道上,罗萨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条路原来有这么漫长。天气寒冷到让她气喘吁吁,而影疾身后的积雪被踩出深深的马蹄印。
      她心中有太多的疑问需要被人解答,而“一定会没事的”却是主宰了她此时思想的最终一切。她觉得焦急,为自己之前享受的美好时光感到后悔,为自己在途中浪费的时间感到可惜。或许她是什么都不了解的,但她却清楚地知道,“宗教裁判所”——这个名词意味着什么。
      等罗萨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来到萨拉曼卡时,已是傍晚时分。直到见到希塔神父,她才感受到事情究竟可以有多严重。神父明显消瘦了许多,两颊凹陷,像是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我来了,神父”,她轻轻地说,“对不起,让你独自烦恼了这么久。”
      “……”神父看着她,“如果可以,我真不想麻烦你”,他摇摇头,“只不过,你知道吗?我已经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你不曾说的太清楚,因此我想知道里面的内幕。告诉我,神父,这到底怎么回事?”她努力镇定地说出这话,并且露出笑容。
      “平安夜前夕,我得到了这个消息,才知道伊内斯被送进了马德里的裁判所。那个时候她已经被关押了四天。据说那天,伊内斯去马德里购买日常用品,但回来不久就被人带走了。”“那么,在马德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着急地问。
      “听说在中午用饭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伊内斯拒绝了旁人好意给她的腌肉饼……”
      “什么……腌肉饼?”她更加糊涂了,“这算什么原因?”
      “罗萨,你知道吗?猪肉属□□教义禁食范畴……”
      “腌肉饼……这算什么?就因为她拒绝了腌肉饼,就说明她是□□吗?”除了愤怒,她感觉更明显的反而是无力。“这就是所谓的罪名么?”
      “这样的理由就已经足够了,我明白,已经足够了……何况,如果有人为了举报的报酬而故意煽风点火的话,那么没有理由也可以……”,神父停顿了片刻,“或许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理由。”
      “……”,没有人再说话,沉默被编成麻木的呆滞。终于还是神父先开了口:“我已经去确认过了,伊内斯被关在马德里的裁判所地牢里,到目前已经有十几天了”,这是他说的话。然而究竟有没有希望,光是看他的表情就已经一目了然。
      罗萨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宣判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么?她不知道。更何况那个人是伊内斯,伊内斯是她可以用生命来保证的虔诚天主教徒。如果连像伊内斯这样的人都算渎神者,那么她自己——罗萨·莫拉蒂内斯·布拉西纳会算什么?
      “神父,你是否去问过裁判所的审判员,他们有什么说法?”
      神父站起来,开始望着窗外:“我去请求过他们,别说释放,就连见面被认为是逾越之举。也托过萨拉曼卡的教授去帮忙疏通,但你知道他们只都是没有权力的学问家,能够发挥的作用也极为有限……”
      罗萨顿时明白,无论是神父也好,大学教授也罢。即使他们再德高望重、再令人敬仰,但学问与品格在此时却同样一文不值。可是自己——罗萨•布拉西纳就不一样。就算没有人听说过自己,也不会有人不给“布拉西纳”这个姓氏情面,无论她在品行上多么令人不齿。意识到了自己的显耀身份,但罗萨并不觉得轻松。而她,也彻底明白了希塔神父为事隔多日,最终还是把此事告诉她的原因。
      如果她只是平常人家的姑娘,神父便会第一时间通知她然后一起想办法;但正是因为自己的尊贵身份,神父才有所顾忌。如果自己想要插手这件事,就必须动用“布拉西纳”这个姓氏。罗萨发觉,事情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让人觉得讽刺。
      神父苦笑了起来:“我知道罗萨一定会很为难,因此我也一直在试图想其他对策。可过了这么久,我才发现……发现,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是吗?”她没有一点表情。“或许您一早就知道没有用,但您实在不愿把这件事告诉我。毕竟我不仅仅只是罗萨”,说到这里,她还是笑了,“我还是布拉西纳小姐,不是吗?”
      “……也许你说的没有错”,神父终于叹了第一口气。
      屋里并不明亮,灯光像萤火摇晃得活跃,但小屋里却死一般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罗萨站了起来。“神父,我先回去了”,她说,“您放心,我会想办法。”而没等神父开口,她径直离开了。
      入夜时分狂风大作,但围绕在罗萨身旁的感觉都已经输给了寒冷。只是想快点回家,尽快想出一个办法,然后再见到伊内斯熟悉的笑脸。只有在进入了马德里的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伊内斯现在正被关在这座城市里。她突然想到,那个告密者,可能会是与自己打过照面的任何一个行人。四处打量却发觉空无一人,像是失落了安全感,她只感到寒意入侵。下了马,牵着影疾没有目的地走。仿佛来自地狱冷的风一直刮在脸上,这反而让她冷静了一些。“不管怎样,一定要把伊内斯救出来”,她飞身骑在影疾身上,向布拉西纳府奔驰而去。
      回到家已是半夜,把影疾牵给马倌安东尼奥。“对了,罗萨小姐,侯爵在书房等您”,他说。“是吗?谢谢您”,她有些吃惊,但还是有能力挤出一个笑脸,心里却在盘算如何向父亲开口。
      进屋的时候,罗萨发现自己父亲正在忙碌。同样第一眼可以看见的,还有大理石桌面上的那封信,她明白父亲肯定已经知晓了一切。
      “罗萨吗?先坐吧”,侯爵和颜悦色地说,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事情经过我大致都清楚了,不管那位小姐为何会遭受此种不幸。但我关心的是,罗萨你打算怎么办?”父亲问得很直接,但她却不知怎样把请求说出口,“请爸爸出面去救伊内斯……”类似这样的话,总像是充满了拗口的力量,不能被轻易说出。
      正当她犹豫的时候,侯爵又开了口,“罗萨大概是希望,通过我向裁判员们请求宽恕吧。”看到父亲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忍不住又惊又喜:“是这样的!爸爸,真的可以吗?”
      父亲站起向女儿走去,把手搭在她肩上,叹了口气:“但是很遗憾,我做不到。”
      “为什么?爸爸,你知道伊内斯是无罪的!”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激动地站起来,冲父亲怒吼。
      父亲看着女儿:“罗萨,你知道,像这种遭遇的人几乎年年都会有,做正义使者是没有意义的。”
      “可……就算救不了所有人,至少可以救伊内斯,因为她是我的……我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不断地擦拭着掉下来的眼泪,但依旧手足无措。
      “她是你的朋友,是么?我知道”,父亲的语气还是很温和,“但是,罗萨,她入的可是宗教法庭。我不能拿布拉西纳家世世代代的名誉,去为这场不一定能赢的博弈作赌注……”
      走近一些,父亲摸摸女儿的头:“你知道的,罗萨,属于布拉西纳的荣誉并不只靠单人之力。我们的父辈先人、我们、乃至我们的后人,共同努力才能铸就一切。你也应该知道,任何荣誉都不会从天而降,去打破它往往只需一瞬,维持它却要花费终生。没错,见死不救是自私冷酷的,但我愿意承受这种罪名。因为比起这种针对个人的指控,我更不愿意去亵渎一种共有的伟大。说到底,无论你或者我,包括我们所有的人,都没有这个资格。”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掉落,不知道是为朋友的遭遇伤心,还是为了父亲听起来残忍的话。“或许你觉得我很无情,但事实就是如此。何况,罗萨,你知道陛下是虔诚的教徒。或许在这方面,永远没有理由可以辩驳。现在我只能说,我很同情这位小姐。她还年轻,很可惜,真的很可惜。但我的确爱莫能助……同样的,罗萨,我与你母亲都希望你不要插手此事。”
      “但我已经插手了,而且我不会停止”,她抬起头,眼睛仍然泛红,但却坚定地看着父亲,“如果是以我个人的名义呢?与您、与妈妈、与哥哥们、与‘布拉西纳’这个姓氏,以及所有的荣誉都无关。我不奢望您的帮助,但您也不要阻止我,因为我已经决定了,我绝不会放弃……”
      侯爵看着女儿,叹了口气:“那你有什么办法呢?”“这您不用担心。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连累布拉西纳家族。”她赌气一样地说出这话后,转身出了房间。
      “爸爸,您告诉我”,像是想起什么,她忽然回过头,“真相到底值多少钱呢?”
      “……”
      “会很便宜吗?便宜到人们都忘了它吧……”她又转过身,自言自语地说。
      看着女儿的背影,侯爵无奈地说:“对不起,罗萨。可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仁慈到只要努力就可以成功,它要残酷的多。”
      当然有些话,她始终听不见;就算听得见,又能怎么样?
      那一天,罗萨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她从前就知道,除了“布拉西纳小姐”这个有分量的身份,自己一无所有。以前或许可以,利用这个身份来逃避责任或享受荣何光。虽然也曾想过靠自己来做专属自己之事,可到现在仍一事无成。话说回来,如果能够一直被这样的恩泽荫蔽,那也未尝不可;但万一不能呢?
      她现在知道不能了,但是晚了吗?她不知道。
      这么无能的自己,还妄想成为家族荣誉的缔造者,这会是个痴人说梦的笑话吧。如果自己能够稍微变得强一点的话,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吧。罗萨一面这样想着,一面流下了不甘心的眼泪,她从来没有比现在更知道自己的没用。
      可光是这样是不够的,远远不够。尽力说服自己不要在悲观的情绪里沉溺下去,她试着坐起来,努力拭去那不断掉下来的眼泪。她知道哭泣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哪怕还是很没用,但这一点她却清楚地知道。会有什么办法?“至少明天再一次萨拉曼卡,和神父商量一下对策吧”,她想。因为她明白,在自己想要独臂难支地抗衡一种权威时,仅有神父一人,与自己站在一起。
      午后的萨拉曼卡,有着最近难得的好天气。在大学图书馆的回廊上面,希塔神父静静地听完罗萨的阐述。沉默了半晌,“罗萨,我希望,你不要因这件事而责怪侯爵”,这是好心的神父说的第一句话,“无论如何,我理解他的做法。”
      “我知道。我知道……事实上,我也希望自己可以,但很难一下子做到。”低着头想起父亲的话,她很难说清自己的心情。“比起这个,我想知道您之前都试过哪些方法……毕竟这一点比较重要。”
      神父苦笑着说:“没有丝毫效果的,也能算方法么?我试图去见审理员,可是像我这样无权无势的人,根本没有说话余地;又期盼着托人疏通,却没有像样的礼品用来打点关系……”
      “可以通过疏通关系把伊内斯赎出来么”,她瞪大了眼睛,“这不是神圣的宗教裁判所么,为什么也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或许的确是神圣的”,神父看着她,“但总会有一种神圣更昭然若揭。或许,无论哪里的法庭都是如此。本来,只有虔诚的人才有资格去审判他人,但是现实往往截然相反;审判他人的人都是道貌岸然之徒,被审判的人却清白无辜……”
      “如果是这样的话,情况不就更不妙了么?”她是在问神父,却更像在问自己。
      “落到那种地方,能够被无罪释放的人本来就寥寥无几。何况,你知道伊内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罪行,像这样的情况,就更难有获释的机会了……”神父的表情暗淡了下来:“如果伊内斯愿意承认自己的罪行,或许几率会比较大。可是你知道,她一向就是个很倔强的人。”
      罗萨没有说话,她当然了解伊内斯的个性。世界上有一类傻子,在他们的世界里,有些东西比生命重要;对他们来说,有种妥协能让自己生不如死。而伊内斯,就是这样的人。对她来说,玉石俱焚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必然。
      “……我知道她是这种人”,罗萨摇摇头,“我以前只会歌颂殉道精神的伟大。现在我明白了,但我不喜欢以这样的方式去体会它……”说到这里,她哽咽了,但她尽力控制了自己将要掉下来的眼泪。“那么,我们想想其他的办法吧,总会有别的方法的,不是么?对了,谁是这案件的审判员么?见到他,事情或许就会有转机吧。”擤了擤鼻子,她试图镇定一点。
      “罗萨,这个同样不容易。想要见到这么身份尊贵的人的话……”神父略微思索,却没给出答案。
      “对神父来说,或许是这样。可是我不一样”,她却打断了神父的话,“不管怎样,我是布拉西纳侯爵的女儿,想要见到这样的人,至少会比神父容易许多。”她的语调突然低下来,“虽然我不希望靠我父亲,但是因为我确实很没用,很没用……”,眼泪终于还是流下来,“我也说过要靠自己能力解决的话,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这只是吹牛而已。我根本没这个能力。到头来,我还是要靠我父亲的声名。我知道出尔反尔很不好,但是我真的很想救伊内斯,所以即使不甘心还是只能这么做。所以请神父您告诉我……”因为哭泣停顿了一下,“神父,您也很想救伊内斯不是么?所以请告诉我……”最后说话声已变得不清,她抽抽搭搭地想要把话说完,却像是怎么也说不完。
      神父拍拍她的肩,“罗萨,是巴尔罗斯教廷长,听说他是主审官”,叹了口气,但他脸上的悲哀却不输给任何人。只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幸运到用眼泪去宣泄悲伤。
      告别了神父,罗萨独自走在萨拉曼卡宁静的街巷中。与来时不同的是,至少现在她知道了一个可以努力的方向。今天有太阳,阳光温暖了冰冷的四肢,她渐渐看到了出口。如同小城渐渐地有了温度,就像春天在不远的地方召唤着希望。她下马,先是仰望天空,然后闭上眼睛。这是唯独一次的,她由衷地感受到了责任的重量。她也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在切切实实地活着,而且还可以握住未来。
      “是你呀,好久不见了……”有人在一旁说话,她下意识张开眼睛,发现竟然又是“希望你好自为之”的法兰特斯先生,而他身边还有一位陌生的黑发青年。
      但她此时的心情却平静得不可思议,“哦,是你啊,你好”,像是并不忌讳任何往事。
      “真难得,看起来你不讨厌我了”,何塞笑笑地说。她飞身上马,同样微笑地说,“我本来就不讨厌你的。”接着飞驰而去,对此时的她来说,未来就像是自己的目的地,同样触手可及。
      看到女儿回家,满脸忧愁的布拉西纳夫人很快换了一张笑脸。即便这是假装的,但也还是无比逼真。对天底下的父母来说,别人的不幸随时都会听说,但那都是与己无关的;唯独自己儿女的喜乐,却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妈妈,爸爸最近还有什么应酬么?”先是愉快地打了招呼,罗萨又漫不经心地问出看似与大局无关的问题。“后天还有一次,在比莱斯家里”,夫人回答得毫不在意。
      比莱斯是侯爵的好友,但布拉西纳夫人却相当讨厌他。更奇怪的是,罗萨与他的关系却相当融洽。听到母亲的回答,一种极大的可能性让她心中暗喜。“我知道了,妈妈。谢谢您,妈妈,晚安……”她自信满满地同母亲告别,而一个计划正在脑海中诞生。
      次日全家在一起用餐,罗萨的兴致高昂到连自己也难以置信,不停地和夏尔斗嘴,偶尔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道消息。她原来的生活,似乎又回来了。“对了,爸爸,我好久没见到比斯莱了”,她回头看着父亲,“真奇怪,我竟然有点想他。所以这次宴会我可以一起去吗?”边说着,她一边还提防着夏尔的反击,脸上写满了天真。
      原本也是笑逐颜开的侯爵听罢,却了停下来看着女儿许久。“不好,该不会爸爸不同意吧”,她暗暗叫苦。没料,侯爵还是答应得爽快。这让她庆幸不已,以至于因一晚上都沉浸在兴奋之情而无法入眠。
      因为夫人与比斯莱有隙,所以第二天,除了在家陪伴母亲的克拉伦斯,布拉西纳家其余三人都一同前去参加宴会。趁母亲不注意,罗萨还悄悄换下盛装,“幸好是在比斯莱家,否则妈妈在的话,那就不会允许我穿这样的衣服赴宴了。”她因为事情进展顺利而心情大好,但一路上夏尔的惊异眼神,她也不是没有看见。
      比斯莱府邸呈开放平铺式,若是建筑物也能体现出主人的个性,那么这位伯爵的宅邸,也是与伯爵本人一样,彰显出开朗做派。或许正是因为性格关系,布拉西纳夫人才特别不喜欢伯爵。虽然伯爵一向是以“露西娅”,来亲密地称呼夫人。露西娅是夫人的本名,现时基本没人以此称呼她,但只有比斯莱仍旧这么我行我素。罗萨不止一次地想:“妈妈和伯爵也应该是旧友吧,不过看起来好像有什么过节。”
      看到久违的布拉西纳小姐大驾光临,比斯莱热情地上前拥抱迎接,反倒是冷遇了侯爵。夏尔熟稔地推开了上前的主人:“你这个老家伙,不要碰罗萨”,说罢自己也笑了。
      “哎呀呀,夏尔你还是这么无趣……”比斯莱抱怨地说。所谓一物降一物,就是指——“普天之下能说夏尔无趣的人,肯定为数不多,但比斯莱无疑就是其中之一。”但热情的主人还是勇敢上前,没有畏惧年轻军人的“警告”,兀自搀住了罗萨。“对了”,比斯莱满面春风地看着客人,“罗萨,你的大小姐母亲怎么没有一起来?”
      “你忘了她讨厌你吗?”侯爵插话了。“对对对,我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比斯莱茅塞顿开地把一行人引进正厅。
      说是正厅,其实是个开放式、见光度极好的空间,类似于摩尔人喜欢的起居室。地面上用厚厚的地毯铺设,夏天则会改用凉席。朝庭院的一面,没有按惯例用石料堆砌,而是采用了米色的帘布。因为近日天气晴朗,帘子自然被卷起,阳光就能洒落进来。其他三面,则是用了暖色调的马赛克墙,这颜色比米色更深、比橘色更浅。抬眼望去的庭院里,种植了金桔和天竺兰等充满异域风情的植物。
      在这里用餐,原先的习惯是用矮凳就坐;后因伯爵嫌麻烦,于是就变成了现在的席地而坐。为了避免大张旗鼓带来的各种传言,因此整座府邸只有此处照搬了摩尔人的风格,其他是很正统的基督徒建筑。看上去不免有不伦不类之嫌,但若主人是比斯莱的话,也并非不可想象。所以一言蔽之,伯爵就是这么奇怪的人。
      “罗萨,虽然你今天穿的很朴素,但果然还是遮不住你的美丽啊。”看来,比斯莱也发现了自己今天的奇异着装,“难道你没有看出来,我是特地为了衬托自己的美貌才穿地这么简陋么”,罗萨笑了笑说。她知道比斯莱不是拘于礼数的人,他这么问的目的纯粹是出于好奇。
      “哈哈哈……”,伯爵开怀大笑,“罗萨,你真是一点都不像你那个古板的父亲和那个矜持的露西娅。”他看看朝自己瞪眼的夏尔,继续对她说:“要不是怕你那两个身强力壮的兄弟找我算帐,我真想把你娶过来。”而她并不反感比斯莱听起来不正经的话,陪着一起笑起来。
      “比斯莱,我爱死你这块怡人的庭院了,但是主人的职责就是差别对待客人么?”
      听到这声音,罗萨觉得熟悉,抬头一看,发现又是熟悉的金发青年。“啊,是你啊……”,她感到了吃惊,“怎么……你也认识比斯莱…不,比斯莱伯爵么?”
      何塞看着她:“我与比斯莱之间的共同点会比你们之间多,应该是我奇怪才合理吧。”
      “是吗?是吧……”,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本能地想要这么回应对方,却像是开不了口。
      说话间,夏尔地走过来,“喂,比斯莱,你再不去迎接客人的话,连我这个外人也看不下去了”,护妹心切让他说了这话。被提醒的比斯莱终于想起了地主之谊这回事,赶忙说着要离开。因此,夏尔的话语成功驱逐了其中一个“讨厌鬼”。
      但罗萨拉住比斯莱:“伯爵,请无论如何不要透露我的身份,我是说在今天的宴会上……”同时又转头对着何塞,“也请法兰特斯先生同样帮这忙。”
      比斯莱只是甩了句“没问题”就走了,自我主义风格的大旗还是被牢牢扛起。而夏尔和何塞,理所当然地只有吃惊,但她不想解释更多,迂回地用怀柔战术请求兄长:“哥哥,还有您。您不会揭穿我的,是不是?”
      事实证明,只要针对夏尔,这一招数就会百战百胜。唯独只有金发青年模棱两可地表示同意,“但这只是举手之劳,如果您能有更大的嘱咐相托,我会更加荣幸。”罗萨应付地朝他笑笑,接着跑到兄长身旁。
      她也无意中看到,此前见过的那位黑发青年又出现,像是何塞的朋友。她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隐约地听到了像是“文森特”这样的名字。
      见宾客陆陆续续地已经进来不少,她再次叮嘱了兄长不要忘记刚才的承诺,之后就跑出房间。除了觉得妹妹古怪,夏尔还是没有多问什么,而是席地坐好,并给她留了位置。但面对父亲的询问,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
      不管有多少老不正经的恶名相诋,但无论从何种角度而言,比斯莱都是一个合格的东道主。在他家中的宴会里,繁文缛节不再被重视,但也绝对不至于失礼。杯盏交错中,宾客们可以尽享美食与欢谈,没人会照本宣科地去歌颂客套之词。而欢饮的间歇,夏尔大略地打量了四周,发现除了自己一家人,还有巴尔罗斯教廷长、佩德罗伯爵、以及市政厅的几位官员。当然还有“讨厌的”金发青年和他的朋友,另外还有几位素未谋面的女客。人不算太多,唯独没有妹妹的影子。
      宴会光景渐入佳境,作为主人,比斯莱调动气氛的能力确实非同一般。欢声笑语不断的同时,旖旎的爱意被冬日温阳酝酿。作为仅有的几位年轻人,夏尔、何塞、文森特频频地感受到炽热视线的压力。好在没有人初出茅庐,若是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年轻人们恐怕都不会轻易落单。
      不解风情会之所以被人们普遍认为是罪过,绝对不是无缘无故的。而这个世界上,有时就会出现一些极不识趣的人。比如说在酒宴正酣之际,一位面貌姣好的年轻女性冒失地打断了本该有的欢愉节奏。即便这行为本身并不粗鲁;但在这样的气氛里,任何不适宜的举动都将被视为有失分寸。
      穿着朴素衣服的少女匆匆忙忙进来,跪在席地而坐的大人物面前。全然没有理睬他人,径直恳求眼前的人:“我向您请求,请求您拯救我的朋友。我知道,您有能力救她,也只有您有能力救她。我向您保证,她绝对是无辜而且纯洁的人……”
      而这个时候,布拉西纳侯爵、比斯莱伯爵、布拉西纳上尉、法兰特斯上尉……以上所有见过世面的人——无论老成持重还是英姿勃发,所有大人物,全部惊呆了。因为几乎不经辨认,他们就认出这个粗鲁的少女就是远近闻名的布拉西纳小姐。
      但是,究竟是远近闻名还是臭名昭著,不知道能不能算一个问题。
      “你是谁?”威严的宗教裁判员打量了无知无畏的少女,眉宇间流露出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少女看着他,眼神闪亮而坚定:“我是比斯莱伯爵家的清扫女佣,大人。我知道您是高高在上的人,要不是这样的机会,小人根本没有机会跟您对话。”
      “哦,是这样啊”,回头向比斯莱确认少女身份的裁判员又转过头,“那你到底想说什么?”看到没有揭穿自己的主人,少女心中一阵喜悦:“小人有个朋友日前被人诬陷,如今被关押在监狱里。小人能够以生命担保她的清白,所以冒昧地请您网开一面。”
      “如果她的确是清白无暇的人,主也会赦免她;如果她有罪并甘愿认罪,自然也不会为难她;但如果她真的有罪无可恕且又执迷不悟,那我也无能为力。而至于她是不是真的清白,这就要看对她的审判结果”,巴尔罗斯严肃地看着少女,没有震怒,亦没有温情流露,“简单地说,任何事情都没有轻易到能用担保之词解决。”
      “请相信我,她确实是无罪的。她有着比我、比在座的所有大人更虔诚的向主之心,如果连她这样的人都是异端的话,那么我相信这绝对是天大的笑话。因为……”
      “请不要再说了!如果她真的无罪,自然会有赦免的圣裁。否则,你再多费口舌也是没有用的……”尊贵的裁判员终于失去了耐心。
      少女涨红了脸,又一次的,她只有一个人在愚蠢地以卵击石。而骚乱早已蔓延开了,所有人都开始交头接耳。
      看不下去的主人上前拉住“清扫女佣”的胳膊,但她仍然奋力挣扎:“那么,请求您至少给与一场公正的判决,请一定听她的陈述,然后再作出结论……她叫伊内斯……您听到了么……我请求您……”有太多话想说,却又像无话可说,她只是什么话都不能完整地说出来。眼泪流下来,来不及擦干,她只恨自己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刻无能为力。布拉西纳上尉也好心的来帮比斯莱伯爵,但她依旧还在冥顽不灵地喊着伊内斯的名字。
      “她叫伊内斯,伊内斯……您听到了么?”整个厅堂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一次喘息和哭泣,但她最终还是被拉出去。到这个时候,她已经无法独立地直立行走,啜泣的像一只被母亲遗弃的幼鸟。
      没有尖锐的叫声和低声下气的请求声,宴会又回到了它原来的样子,正常的像是没有事情发生。唯独变化了的,是布拉西纳侯爵的脸色,尽管他的镇定也不像伪装。宾客们在持续议论着发生的事情,对于所有人来讲,刚才所闻所见的一切,不啻于一场热闹的滑稽戏。戏里戏外,每个人的感受不尽然相同。只是有些人把想法写在脸上,比如窃窃私语的女士们;而有些人则表现出了难以察觉的深沉,就像表情没有变化、依旧在饮酒却频率减缓的法兰特斯上尉。
      脱去了清扫女佣的外衣,罗萨还是原来的那个罗萨。她只是哭个不停,谁的安慰也无法让她平息。作为主人,比斯莱匆匆叮嘱夏尔好好看住闹事的少女,便匆匆上去圆场;身为兄长,看着哭泣的妹妹,夏尔并没有说任何谴责的话。甚至没有叹气,他只是静静地待在妹妹身边,期待着她的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并没有过很久,侯爵也随同比斯莱进来。此时的罗萨早已沉睡,尽管脸上泪痕仍在,但她依旧睡得很甜。
      “爸爸,罗萨叮嘱我们迟点回去,因为她不愿意让别人识破她的身份。她说,有些过错,是她一人犯下的,只需她一人承担就够了”,夏尔看着父亲说。
      “……”侯爵还是没有说话,抱着女儿准备出门。“但其他人还没有散去”,这是比斯莱善意的提醒。“这很重要吗?罗萨是我的女儿”,这是侯爵在事发后说的第一句话。只有在踏出门口,遇见何塞与黑发青年的时候,侯爵才开口说第二句话:“很抱歉,请两位让一下。”
      默默地退后了一步,比起素昧平生的冷漠,两位年轻军人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感慨。脸上没有一丝嘲讽,亦没有发表任何议论,这就是他们最大的仁慈。
      回家之后的侯爵把女儿送回房间,胡诌了一套理由,并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嘱咐夫人不要去惊扰女儿。夫人将信将疑地听从了丈夫的话,但克拉伦斯显然不是那个善于亲信的人。等众人散去,他私下拦住了一同前去的夏尔,并打听到了原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夏尔叹了口气,“她太天真,又太固执了……”
      “不说什么是对的”,克拉伦斯神色凝重,“我们都缺乏的东西,她身上就有。这是宝贵的东西,但它的确有用吗?谁都不清楚,但我知道,光是劝说改变不了她。”
      “因此爸爸也不说话”,夏尔说到这里笑笑,“克拉伦斯,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不说话的呢?时间一久,我都记不住了。”克拉伦斯同样报以一笑:“或许,这就是她的天赋。因此,她的世界才比我们的简单。”
      ……无论如何,这天的确发生了很多事情,足以让每个人感到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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