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高楼的情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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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萨匆匆忙忙跑向阁楼时，看到伊内斯冲自己笑着说“我以为你被人掳走了呢”，她觉得一阵不安。“来吃早餐吧，我可等你等得都饿了”，伊内斯说，还是笑。“可是……”她突然感到不好意思，仿佛愧领了什么珍品，不知如何表达告别之意。当她犹豫着说出口，伊内斯脸上的笑意却依然不减。“好啊，但你得把早饭用过才可以回去”，伊内斯说。
像是松了一口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忧虑是多么没有必要，因为伊内斯本就不是会因为这种事生气的人。
用过早饭，由于了解伊内斯每天都不似自己清闲，因此她拒绝了朋友要送自己一程的好意。没有人的固执可以赢过布拉西纳小姐，因此她再次获胜。“你总是了解我有多么愿意见到你”伊内斯抚着影疾，对她说，“因此请尽快再来萨拉曼卡吧。”“嗯！你知道我不会客气的”，她笑的得意。
跑出几步，此时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伊内斯的脸逐渐变得模糊，如同被雾气吞没。这真是不详的感觉，罗萨回头，发现雾气越发浓厚，而伊内斯的身影已经完全不见，似乎连影子也消失了。她没有多做停留，只是在离开城门的时候，回望了一眼这座城市。这里的人和月光，她都无法看见，但始终同样感谢。一路绝尘之下，所有的一切都说了再见，轻易得像吃一顿饭。
差不多是正午的时间，罗萨才到了家。午饭前的厅堂里一片忙碌之声，看见母亲亲切的笑脸，她没有说话，只是快步上前拥抱了母亲。就在此时此时，夏尔的抱怨声毫无悬念地响起，“哎呀，克拉伦斯这家伙要开始说教了，真让人受不了……”说着话，衣衫不整的他边打哈欠边走过来。罗萨条件反射似的跑到兄长面前，出其不意地大叫了一声“哇”。夏尔彼时正在揉着自己睡意朦胧或许还有眼屎的眼睛，因而被她吓了个出其不意。
看到他一付被吓坏的样子，罗萨反而捂着肚子“咯咯咯”地笑了。等到夏尔细看，发现自己的妹妹时，立即掩面哀嚎了一声：“啊，罗萨，为什么又是你！”而看到他痛苦不堪的样子，罗萨笑得更欢畅。
“这么热闹，一听就知道是罗萨回来了”，见到克拉伦斯，罗萨同样兴奋地给了他一个拥抱。“这不公平啊，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拥抱，就连克拉伦斯都有呢”，夏尔发起了牢骚，“罗萨，你太偏心了！”回头看着夏尔，“都怪哥哥太懒了，到现在才起床。这是惩罚”，她笑嘻嘻地说。
“好吧好吧，既然这么不受欢迎，我回去继续睡觉了……”哭丧着脸丢出一句，又回头精神抖擞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兄长：”对了，克拉伦斯，我警告你不许再来吵我！”克拉伦斯只是望了一眼罗萨，她一下就能心领神会，先是上前给夏尔一个拥抱，然后说：“夏尔哥哥，你放心，让你早起是我的义务，我不会再委屈这使命，你就放心吧！”只是享受了几秒的幸福，夏尔像是顿悟了什么事实：“啊，罗萨，你不可以这样啊！”然而他的哀嚎却被她不怀好意的笑声淹没。
从萨拉曼卡归来的罗萨，好像回归了原来的那个自己，最近两个月的回忆像是被抹杀掉了。陆续仍有情书收到，但她已经不会再像当初那样欣喜若狂。没有自负的喜悦，也没有回馈，这样的情形一共持续了十几天，信件渐渐便疏少了；等到了十二月，基本上完全绝迹。
府里依旧热闹，除了布拉西纳侯爵常因公务而外出以外，其他人都还是过着一成不变的平稳生活。偶尔，克拉伦斯会出去同其他海军将领商讨要事，但他还是花更多时间待在书房中。夏尔“过于热爱生活”的毛病还是没改，但他总算学会了收敛。而罗萨，也不再像以往那么游手好闲。除了催促夏尔起床，还经常学着克拉伦斯躲在书房打发时间。布拉西纳家的三个儿女，会花很长的时间都在一起，讨论和分享各自的看法。很多时候，罗萨都只是个认真的倾听者；但她偶尔说出的话，也会让兄长们大吃一惊。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平凡下午，罗萨一如既往地翻着书。这本名为《论妇女的美丽》的书，此书用拉丁文书写，说到作者，好像是一个叫费伦佐拉的威尼斯人，不，或许是那不勒斯人。
“金黄色是头发最美丽的颜色，这种颜色是指一种近于棕色的淡黄色。他要求头发必须密而长，略微有卷曲；前额清秀，宽约为高的一半；皮肤白皙洁净，但不惨白……白眼珠略带蓝色，眼球的虹彩必须不要正黑，虽然所有的世人都称赞黑眼珠，认为它是爱神的赐予，尽管女神们也整天以天蓝色的眼睛见称，而那柔和、快活、棕色的眼睛也是每一个人所赞羡的……鼻子主要决定轮廓的价值，所以鼻梁应该匀称地向两侧低落，鼻端应该微微隆起，但不是特别突出以致形成勾鼻，这在女人是不美观的；鼻的下部必须比耳朵的颜色略浅，但不是没有血色的白……”
只是看到一半，她便抱怨开了，“这些都算什么呀……”夏尔凑近来看热闹，看完却笑了：“除了眼睛的颜色和发色，罗萨倒是很符合嘛。”
“我说的不是这个啦。哥哥，你不觉得不公平吗？他为什么不讲讲对男士们魅力的要求，偏偏要用分析商品的语气分析女性的美貌？”她不满地解释说。
克拉伦斯头也没抬：“作者是费伦佐拉吧？我倒是觉得罗萨你想太多了，至于为什么他会去分析女性的美貌，那大概是出于他的男性视角吧。就一般意义而言，或许只有异性角度才能更加客观地挖掘对方相貌的珍贵之处，这种道理就类似于鉴赏艺术品。毕竟距离感对审美而言很重要，不是么？”
“真不愧是花花公子，连这种事都能上升到艺术鉴赏的高度”，夏尔说，“可是，罗萨，我猜以同性的角度来观察同伴，不免会带有别样的情绪吧？”
她喝了一口热饮：“你是说像‘妒嫉’之类的情绪么，所以会导致观赏上的狭隘？比如说，我见到一位美丽女性，虽然可能内心自叹不如，但表面上还是会表现出高傲姿态。而正是这种心理，会让我去忽略对方的美。而如果是男性的话呢，就不会有这样的挫败感，反而会去很客观的评价吧，甚至还会心生爱慕呢，是这个道理吧？”
克拉伦斯和夏尔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都笑了。“可是有这样想法的罗萨，应该不会这么小气才对”，夏尔温和地说。罗萨自己也笑：“那么说到底，根本就不是性别的问题。要是一个人有肚量去容忍比他优秀的人，并试着去欣赏。无论是出于哪种角度，都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如果一开始就带着不服输的情绪，那么这件事就不会公正了。”
克拉伦斯点点头：“说得好，罗萨。但我个人认为，认输并不是可耻的行径。真正自信的人在自视其短的同时，也绝不会轻易自卑；反而是拿腔装调的行为，才让人更加反感”。夏尔伸了个懒腰，“这大概是因为每个人都是不认输的吧。”
“但是我觉得呢，适当程度的不认输并不算什么，反而会让一个人在见到比自己厉害的人时，会更有去超越的动力。但是，如果一味否认别人的价值，那就只能说明自己心胸狭隘了。况且，本来就没有人是全能的嘛。比如说，夏尔哥哥，我有我的优点，你也有你的缺点嘛！”她一边说一边笑，快速反应过来的克拉伦斯也忍不住笑出。反而是夏尔本人没有立即反应，过了半天，“这算什么啊”，他终于听出了端倪。没有生气，也跟着一起笑：“罗萨，你实在是太没大没小了。”
这时，门口响起轻微的敲门声，靠的最近的夏尔跑去开门，进来的是小女仆马蒂。“什么嘛，早知道就让克拉伦斯来开门了”，他边说边还打量着身材娇小的女仆，这让她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克拉伦斯只是笑笑：“不要理他，马蒂，你有什么事么？”女仆低着的头慢慢抬起来，看着克拉伦斯，但脸却更红了，“我不是……我不是为了来找克拉伦斯……不，我不是来找您的……因为这里……这里有罗萨小姐的信件……”
罗萨吃惊地站起，接过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书信。还没等她把致谢之词完全说出口，马蒂就已经跑了出去，引起夏尔一阵笑声：“哈哈哈哈……克拉伦斯，马蒂又紧张地打喷嚏了，你真是罪孽深重啊！”“罗萨，这是谁来的信”，克拉伦斯没有理会他，反而对妹妹说话。
她看了看，信封上的署名为“JFM”，显然是缩写。“不知道，没有印象是谁呢”，她边说边拆。夏尔饶有兴致地凑过来，“管他是谁，快拆，打开就知道了”，一脸期待。信封被打开，优美的书写体呈现眼前。同时，一种香味飘出，与以往的那些浓烈气味不同，它像是更淡却也更清晰。
“天长而地久，如人的一生无奈
是短短的一天，如年年岁岁奔驰
有去无回的流光不停也不止
如万物有生，则必然也会有败
我被囚禁的灵魂，你可想得开？
你为何偏偏喜欢卑贱的人世
如你悲伤有羽毛丰满的双翅
可飞进更加光明的九霄云外？
彼岸有你我向往的憧憬的幸福
彼岸有人人梦寐以求的宽舒
彼岸有爱情，彼岸有欢乐无限
我的灵魂啊，你向着天顶飞翔
我在尘世间追求的美的理想
你到了彼岸才发现就在眼前”
“噢噢，是十四行诗啊”，夏尔叫了起来，“这人字写得也还算不错。但是罗萨，这人到底是谁啊？”然而罗萨自己也想不出所以然，“这人到底是谁？如果是之前的那些人的话，不是早就打发走了么？署名还是陌生的，何况，就算是化名的话，这字体也是完全没有见过的啊。”
看完新的克拉伦斯朝困惑的妹妹微微笑，并把信递回给她：“看起来，此人颇有明智之处。”夏尔也难得认同地点头。“为什么这么说？”罗萨问。
“或许对方是个品味不俗的人。虽然他喷洒的香水在味道上并不浓郁到惹人注目，据我估计，应该是出自一种名为‘少女的羞赧’的白玫瑰” ”，夏尔仔细嗅了嗅这味道，“好像还夹杂了少许的苹果香味，应该是还混合药剂师玫瑰的叶片提炼而成。这工艺很稀罕，也很有些别致……嗯，没错，就是这样。”
克拉伦斯看着一本正经的夏尔：“连这种事情都知道的这么清楚，你还能说谁是花花公子？”又转过来对罗萨说：“这真是一首高明的情诗，尽管措词并不急切，可能会少了一点殷勤，但巧妙地避免了唐突、冒失之嫌。然而又不会有达意不明的顾虑，即便被拒绝也不会太失颜面。可以说，兼顾到了各方面的考虑。显然对方精于此道并且从中得趣甚多，当然，这已经是比较消极的想法了。但因为没有真凭实据，所以我也无法断然就否认掉对方的诚意。因此，具体还是要看你自己来处理。”罗萨看着手中的信，点了点头：“可是，这又说明什么？”
夏尔迫不及待地发表见解：“搞不好，这次是个很了不得的人呢。罗萨，你要小心一点哦，不要像上次那样……”话没说完，克拉伦斯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哎哟”，他一声惨叫之后就意识到自己失言，马上住了嘴。罗萨笑着把信收好折回信封中，对她自己的两位兄长说：“你们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应付。”她的回答让克拉伦斯露出笑容。
“可是，罗萨，你对这个人就完全没有印象么？”这是夏尔不甘心的疑问，她茫然地摇头。“但我总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反正我肯定认识他。”“哦？”克拉伦斯意味深长地说：“那你得好好想想，你那群朋友里面有没有这么高明的人。”夏尔没有理会兄长的讽刺，而是兀自在那边筛选着一个个可疑的人。罗萨又觉得无趣，只能继续拿起之前的书翻阅。于是，整个房间只剩夏尔一人在自言自语地排查可疑人选。
“JFM……JFM……JFM……”，夏尔嘀咕着，突然大叫起来，“啊，我知道了！”他的言下之意里还包括了“我厉害吧！”这类的意思，这让克拉伦斯和罗萨同时抬起头。“我知道是谁了！”夏尔得意满满地重复了一遍。“哦，那到底是谁呢？”克拉伦斯问，罗萨只是平静地听着，仿佛此事与己无关。
“克拉伦斯，这个人，你可也是认识的哦”，夏尔说，“虽然我们同他不算熟，但这人名气的确不小，虽然他的年纪还很轻。”“有这样的人么？”克拉伦斯摸着下巴开始思考起来，像是茅塞顿开，“啊，我也知道了。”
看着两位恍然大悟的哥哥，罗萨觉得自己有必要关心一下这位来信者的身份。她正要说什么，夏尔就已经开口了：“罗萨，你是否见过一个满头金发的人？对，是不太常见的那种发色，这应该就是那家伙的最大外貌特征了吧。”
金发？罗萨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像是遗忘了很久，此时却突然回忆起。“难道是那个人么？该死，他叫什么来着？”虽然她很清楚地记得那个人的相貌，但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名字。“可是，是那个人的话，总觉得他不是那么肤浅，会无聊到跟风写这种书信的人呀……”不知道为什么，罗萨对那青年会有这样的信赖感——“他不像是这么无聊的人”。但看到兄长们正盯着自己看，她只好老老实实地承认：“是的，我见过他。”于是，就把印象中三次见面的事情说了出来。
“对，那没错，肯定就是他。何塞•法兰特斯•梅伦西亚诺 ”，夏尔很有信心的下了结论。
何塞•法兰特斯•梅伦西亚诺？对，就是这个名字，罗萨对自己说。“没想到他原来也是这样的人，真是一直看错他了”，她竟然暗暗地有些失望。
“如果的确是法兰特斯的话，我见过几次，可能比夏尔还要年轻，大概二十来岁的样子吧。在这个年纪来讲，他绝对算得上名声在外了。听父亲说，海军高级将领里也都是一片赞赏他的声音，这可不常见”，克拉伦斯缓缓地说。
“哼，那又怎么样，我听我的朋友讲，那家伙可是以轻浮出名的人呢。”夏尔撇了撇手指，不服气地说。“是吗？”克拉伦斯一点都不客气：“以你这样的立场，讲这些义愤填膺的话总让人觉得欠缺了一种可信度。”夏尔无所谓地笑笑：“话虽如此，不管怎样，我也算得上是绅士呢。听说那家伙会毫无顾忌地伤害女孩心，单论这一点，你得承认我比他好。”
罗萨一言不发地听着兄长们说话。她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忘记那位青年。可他的品行究竟怎样，她一点概念也没有。虽然也见过他像传言中那般始乱终弃的行为，但从来也没有设想过此人会和自己有任何瓜葛，所以也就把那些风流韵事当成饭后谈资而已，从未想过更多。
“罗萨，你打算怎样处理这封信？”克拉伦斯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考。“可是，如果那位法兰特斯先生是这样的人，那么置之不理会是最好的办法吧”，她笑了笑，“我就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好了呀。”“嗯，这样才好！”夏尔夸张地摊手说：“像这种没有节操的人，不去理会就是最聪明的做法，虽然那家伙长的确实很细皮嫩肉。”克拉伦斯拿起一本书，准备结束这话题，临了说了最后一句：“夏尔，你只是纯粹的不甘心而已吧。”
之后的几天，生活的一切都毫无改变。唯独只有一向忙于公务的侯爵难得地了有几天假期。对于忙碌了一年的家人来讲，圣诞前夕的日子总是分外珍贵。趁着父亲在家的日子，罗萨央求侯爵能让她进入那个神秘的书房。不知道是因为撒娇起了效果，还是因为布拉西纳夫人的好话，但罗萨总算得偿所愿了。
进入书房之后，罗萨才发现，里面不尽然是一些古老的书籍。也有一些新近出版的图书，这些书中，有诗集，有哲学伦理方面的书，也有神学的书，没什么特别。至少在家中原先就可以进入的那个书房里，也不缺少这种类型的书。“为什么爸爸会特地弄得这么神秘兮兮呢？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吧，”这是她的疑惑。
还有两天就到平安夜了，这天，布拉西纳一家人正围坐着吃晚餐。侯爵突然宣布：“明日去佩德罗家参加宴会。”吃了一口杏仁糕饼，罗萨头也不抬地说：“爸爸又要出去了么？真是可惜呀。”
“怎么，罗萨，你不知道么？父亲的意思是我们全家都必须得去”，夏尔解释说。
“啊？”吃了一惊的她差点就被噎到。“是啊，罗萨。因为佩德罗小姐与你熟识，是她力邀你去的，所以你也必须一同去。”听到父亲这么说，罗萨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可是，佩德罗小姐是谁？”她问道，“我怎么没有印象。”三位男士同时表现出吃惊，只有布拉西纳夫人笑了：“罗萨，你忘了么？去艾斯科里亚的时候曾见过面的，就是那位苏珊娜小姐。”
“是她呀”，罗萨恍然大悟，本来还想说“其实和她也不算很熟，能不能不去”之类的话。后来还是很明智地住了口，她点点头表示应允。其实她也在害怕，万一在那里见到不想见的人怎么办。至于这个不想见的人，她竟然发现就是那位金发青年。“何况，他还给我写了那样意义不明的信……”她觉得以自己的立场见到苏珊娜难免会尴尬。“虽然自己对自己说，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可是要真的去实现它，还是有难度的。”对于那封带着苹果香的信件，她努力说服自己不去再去想。“就算真的见到那个人，也不能表现出异样”，她打定了主意，心中却尽是杂乱的想法。
第二天一早，布拉西纳全家一早就浩浩荡荡地向佩德罗府邸进发。由于不是奢侈做派的拥趸者，因此克拉伦斯和夏尔并没有身着正统华服。尽管他们的穿着远离时尚，但倒也体现了军人精简的作风，因此总体上还算得体。而罗萨，则拾起了去艾斯科里亚的老装束，尽管这样的装扮会让她难受。
佩德罗府第在通向艾斯科里亚的途中，离布拉西纳家只有一小时车程，因此目的地很快就到达。如果说布拉西纳府邸是文艺复兴式和摩尔式建筑的大成之作，那么佩德罗家的宅院就是新潮的银匠式雕刻的集中地：外层墙壁满满地雕刻了盾形纹章，并衬以繁复的花草和贝壳，线条优美多变到眼花缭乱。
在这夸张的建筑门口停下来后，罗萨亦步亦趋地跟在父母后面，远远地就望见了站在门口正微笑迎客的苏珊娜。这时，夏尔悄悄凑过来说：“罗萨，这位佩德罗小姐真是鲜艳得和孔雀一样。”想到自己对佩德罗夫人的评价竟然和哥哥对苏珊娜的评价如出一辙，她暗暗觉得好笑。
“罗萨，你知道我多么想你吗？”苏珊娜热情地给了罗萨一个拥抱，可话音刚落，她就询问候起罗萨身旁的两位兄长。“她还是老样子啊”，罗萨想。
这时候，布拉西纳夫妇已经进屋与长者们交谈了，剩下还有七八个年轻宾客。苏珊娜介绍说，因为时候尚早，所以很多贵客都还没有来。纵然不舍，但地主之谊却无法推却。在苏珊娜告别之后，夏尔人来熟地去找寻“人生乐趣”了。留下更愿意陪着妹妹的克拉伦斯，“咦，夏尔哥哥呢？”罗萨奇怪地问。克拉伦斯用手一指，她就看见正开心地与淑女们欢谈的夏尔。“怎么？克拉伦斯哥哥你不去么”，罗萨坏坏地笑，“其实我一个人也无所谓的。”克拉伦斯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时间过得很快，等到正午时分，客人们陆续地都到来。苏珊娜作为主人的任务大体上已经完成，于是便过来与罗萨攀谈。当罗萨发现苏珊娜有意无意把目光转到克拉伦斯身上时，她也就知道了自己的多余。看着兄长与朋友相谈甚欢的样子，被冷落的她才有空打量这建筑的内部装饰。
这灯火通明的宅第似乎比艾斯科里亚更堂皇，作为王权重地，艾斯科里亚尚显严谨与庄重之色；而作为显贵之家，佩德罗府邸则处处彰显着财富。罗马式的卷草图案形成连续波状的结构，壁画上的忍冬图案向外衍生出弯曲的花纹。厅堂的主色调是富丽的黄色，配以“庞贝红”的朱红色与黑色搭配，营造出强烈的透视效果。“真是好热闹的颜色”，罗萨想。再加上角落里蓬勃生长的热带植物，还有壁龛前的象牙和翡翠雕饰，整个厅堂用“流光溢彩”形容丝毫不过分。
考量完了内部建筑，被无聊侵蚀的罗萨便对苏珊娜说要到处走走，并谢绝了朋友要求带领的提议。“因为看起来这提议也很没诚意”，这样想的她装作没有看见兄长的无奈，径直走了。“又是一个人了”，她感到一阵轻松“既然这厅堂这么富丽，那么想来花园也一定不错吧。”不消多少时间，她就想好了打发时间的去处。
果不其然，花园里栽着各式植株，虽然是冬天，但各式鲜花依然争相怒放。罗萨满意地打量着，“这里真不错啊”，自娱自乐地享受独处时光。忽而看到了一株长势茂盛的白玫瑰，虽已是正午时分，可这花仿佛还带着露珠，娇艳欲滴到令人心动。这株玫瑰高约4英尺，茎杆挺立；但是因为花盘硕大而稍有弯曲。远看是白玫瑰，走近一看才发现花瓣实际上略带粉红。植株骄傲地挺立，看上去十分美丽。她忍不住去抚摸它，握在手中的感觉，让她想起了大马士革丝绢的精妙触感——同样的柔软而温润。“这就是‘少女的羞赧’”，有人在背后轻轻地说。
她转过身第一眼望见的，还是那头金发。她看着他走近，听到他说你好。尽管并不是完全没有预料到，但她还是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出息地感到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一会才挤出一句，“原来你也来了啊”。
“我觉得，布拉西纳小姐还是应该先把手放开，不然这花可要受苦了”，青年笑得调侃。罗萨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花朵还握在自己手里，于是慌忙放开。花朵高傲地弹回原处，枝丫上棕色的刺报复般地划破了她的右手。不知道是出于疼痛还是因为紧张，她的脸变的赤红。这颜色，倒很像是那玫瑰的花瓣色。
青年看看她的手，又露出了在她看来像是挑衅的笑容，他说：“你受伤了，不需要包扎一下么？”“不用了，这一点伤算不得什么”，罗萨赶忙把手藏在身后。“哦，是这样啊”，青年凑近去嗅花朵，这让她觉得很尴尬，虽然想走，可又觉得不太礼貌。只好站在原地不动，希望这无所事事的青年能自行离开。“你这么过来不要紧么，苏珊娜可能在找你”，她这样说。潜在的意思很明显是——“你打扰我了，快点走开啦”。
然而，青年像没听懂一样说：“她不是正和布拉西纳上尉聊得很开心么？”“她找我哥哥谈话，肯定是因为没见到你来。所以你还是去找她比较好……”意思更明显了——“快点走开”。 青年这才回头看她，戏谑地看着她：“可如果现在我没这个兴趣呢，你会有什么建议？”
尽管并不是很赞赏苏珊娜，但罗萨还是为她生起气来。或许是愤慨这种情绪帮助她克服了紧张心情，她不无反讽地反问：“那么，对法兰特斯先生来说，哪一位姑娘才有这样的荣幸，获得眼下的您的垂青呢？”
青年像是认真地看着正在生气的布拉西纳小姐，一字一句地说：“如果非要说一个的话，那就是你喽”，说着又笑了。
“……”，罗萨顿时无话可说，就算知道的确是在是看自己笑话，但她还是很不争气地脸红了。连脖子也要烧起来，整个人烫得厉害。“这……呃……”，她几乎没想好究竟要说什么，像是傻掉了。
“怎么？难道布拉西纳小姐不相信自己的魅力么？”这是青年的话，然后他靠近她，一直在笑。“啊！”这时她这才反应过来，飞快地丢下一句，“抱歉，我先走了”，像逃难似的跑出庭院。
回到正厅的罗萨摸摸自己滚烫的脸，回想刚才的一幕，她竟然有一种输了的感觉。另一种本能的感觉则是觉得“好危险啊”。虽然恐怕连她本人都无法准确定义自己的心情，“哎呀，真丢脸，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人都是这种逃跑的经历……”一边这么乱七八糟地想，她一边等自己把气喘平。
“罗萨，你怎么了”，夏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啊，没什么……”她下意识地想要隐瞒刚才的事情，还好夏尔并没有看出异常。他没有深究地看着不远处：“克拉伦斯那家伙果然是假正经，自己还不是一样，有什么资格对我说教。”罗萨这才意识到被自己抛弃的兄长还在陪苏珊娜聊话，她突然想去“拯救”克拉伦斯；顺便把苏珊娜支配到可恶的何塞•法兰特斯•梅伦西亚诺身边去。
崇尚“心动不如行动”原则的她一手拽着夏尔，一边快速走上前，对看起来聊得正酣的克拉伦斯说：“哥哥，父亲找您有事呢”，并另一只手抓过克拉伦斯的手臂。这才对着因被打断谈话而面露不快之色的苏珊娜笑笑：“苏珊娜，我好像在花园里看见了您的‘朋友’，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就是那位名叫法兰特斯的绅士……”
“啊！何塞！”苏珊娜顿时一样欢畅起来，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欢欣。“诸位抱歉，请谅解我的失陪”，说完礼节之词，她迅速跑开，留下目瞪口呆的三人。
克拉伦斯长吁了一口气，笑着对妹妹说：“怎么？难道不是父亲找我有事么？”她不好意思地松开手，说“早知道后面一句这么管用，我也就用不着撒谎了。”“虽然克拉伦斯无趣了一点，但是这样转变也实在太不检点了”，夏尔像是在替兄长抱不平。“大概……因为哥哥是绅士，无法让苏珊娜感到恋爱的浓情蜜意吧。”“管他呢，我们好好享受吧，可不能浪费了良辰美景”，夏尔抱着头，看了看四周说。
午宴正式开始，布拉西纳夫妇同其他年长的上宾一道坐在远处，罗萨就随着两位兄长在偏远的不显眼处坐定。不愧是大富之家，各式菜式就连在这方面算不得孤陋寡闻的罗萨也惊叹不已。
用银质盘子精心装置的小牛肉，看起来十分新鲜可口，桌面上还摆放着各式甜点。所有杯盘刀叉的花纹都被精心雕刻，在烛光下生出熠熠的光辉。
“罗萨，罗萨……”夏尔悄悄地凑近妹妹的耳朵，“那个人就是何塞•法兰特斯•梅伦西亚诺吧？”她沿着夏尔示意的方向看去，一眼就发现了正在谈笑的苏珊娜和何塞。看到他们边说边笑的样子，“还说没兴趣呢”，她在心里嘀咕，“只不过是简单的没节操而已吧。”
夏尔看着妹妹：“原来你的确看见那家伙了呀，我还以为你在骗那傻妞呢。”这下连克拉伦斯也看着自己，她勉强地笑笑：“嗯，我在花园里见到了他，不过在他注意到之前，我就返出去了……”夏尔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这种人，不要理会是最明智的做法。”不知道说这话的夏尔为什么不同样反省一下自己的“危险性”。
接下来是食客们的饕餮时间，所有宾客都开怀畅饮举杯欢庆，除了少数心不在焉的人。出于一种奇怪的羞怯心理，罗萨并不喜欢在这种人多得离谱的环境下进食。草草地喝了几口用玫瑰和药材蒸馏过的水，她便开始打量身边的人。看到克拉伦斯也只是象征性地饮了一点麦芽酒，以及而一向不客气的夏尔也只是细细地咀嚼杏仁糕饼。“原来哥哥们和我一样不喜欢这环境啊。怪不得夏尔哥哥每次宴会完回家，总是一副没吃饱的样子呢”，想起夏尔每次回家狼吞虎咽的样子，她不免暗中发笑。“诶……不知道爸爸和妈妈怎么样了呢”，她抬起头去寻找父母的身影。这不抬头还好，一抬头就看到正冲自己微笑的何塞。
显然，金发青年早就看见布拉西纳小姐了，现在他正在饶有兴致地问候呢。
她本能地低下头，“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看到……”就算心里不断地如是自我暗示，却还是难免慌乱。克拉伦斯很快觉察到了妹妹的反常，同样也不难发现这其中的原因。但他始终没有任何表示，仍然面带礼节性的微笑。只是探出身来，做出想和坐在罗萨另一边的夏尔交谈的样子。
而他微探出的身子正好遮住了罗萨，也挡住了何塞的视线。然而不知就里的夏尔却开始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克拉伦斯？”“时间看起来差不多了，而且这里太沉闷，要么我们出去走走？”“终于说了一句人话”，夏尔冲兄长笑，“我们走！”自然而然的，对罗萨来说，也没有任何不出去的道理。
三人一同走向花园，想起刚才在这里发生的一幕，罗萨还是难免感到一阵面红耳赤。夏尔伸了个懒腰，就势坐在地上。看看自己随便的弟弟，克拉伦斯摇了摇头。但他显然是那种聪明到了解此时不宜叹气的人，因此他便开始细赏起院中的景致来。
“啊……那不是‘少女的羞赧’么？”如同发现了新大陆，夏尔惊喜地喊道，立马跑过去，“哎呀，果然是的。”克拉伦斯也一同凑近，禁不住赞赏地说：“果然是很美丽的花。”罗萨也开始认真地端详这傲然的花朵，除却它带来的不愉快回忆，光是这花本身，的确是很能吸引她。
三人就在花园里深处倚树而靠，就像在平常一样聊天。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同兄长们比剑了，罗萨便提议，“回去比剑如何？”夏尔无奈地摊手，他知道即使此时说不，最终结果也还是一样。看着兄长无奈的表情，“那就这么说定了呢”，她得意地笑。
此时，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估计食客们的午休时间也差不多应该结束。克拉伦斯提议回去看看，并不是十分愿意再见到一些人，因此罗萨说了“我不想进去”。她知道，她要是不进去，兄长们绝对不会抛下她一个人离开。说起来，这也算是一种任性，但她仍然心安理得地坚持着自己的任性。
等到时候看起来的确已经不早，三人才起身，想要去询问父母何时离开。直到听到青年男女嬉笑的声音，罗萨才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或许是太过隐蔽了一点，隐蔽到让人无法察觉自己的存在。
年轻女孩银铃般的笑声，“你说这些话是要取笑我么？要知道，我可不喜欢呢……”又是一阵笑。“是吗？那你可以想办法堵住这张讨厌的嘴，方法不是很简单吗？”“我说过了，你真令人讨厌……”说话声逐渐消失，而剩下的声音甜蜜到足以令外人会心一笑。
“……”，看着依旧镇定的克拉伦斯，和笑得不怀好意的夏尔，罗萨心里本能地觉到尴尬，却又忍不住想要笑出。因为有自己的兄长们在身边，她觉得安全，不再感到任何担忧。所以，即便她看清楚了男女主角的面貌，她也不似在艾斯科里亚的慌张。而夏尔，却毫无顾忌地走上去和甜腻中的青年男女打招呼，“佩德罗小姐，谢谢您的热忱招待。”
看着苏珊娜红扑扑却带着一丝气愤的脸，罗萨强忍住笑地随克拉伦斯走上前。“……很高兴见到你们”，再次被罗萨撞到同样场景的金发青年，倒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这好事与他无关，“布拉西纳家的两位上尉啊，久仰大名。”他一只手还搂着苏珊娜，另一只手将要伸出来同夏尔握手。
“法兰特斯先生真是客气。不过如果不抱紧您怀中的这位美人，她可能会随时逃掉哦”，夏尔一脸讥诮，却丝毫没有赏脸的意思。“对，我都没想到”，何塞一点也不尴尬地把手缩回来，“谢谢您的好意提醒。”
克拉伦斯上前，对着苏珊娜说：“承蒙您的热情款待，我们是来同您告别的。”“噢，你们要走了啊，真是可惜。”何塞这样说，眼睛却盯着罗萨看。护妹心切的夏尔故意挡住视线，但罗萨却主动绕开，先跟苏珊娜礼节性地告别，又向金发青年大方地伸手，“真是不好意思，法兰特斯先生。我真是鲁莽呢，老是打断您的好事，希望您不要见怪。”
“真高兴再次见到您，布拉西纳小姐”，青年爽快地回应，抽出环抱着苏珊娜的手，同她告别。此时，他单手搂着的苏珊娜，看起来特别单薄。
“哈哈哈……”，回家的途中，夏尔一直在笑，“克拉伦斯，你有没有看到佩德罗小姐…她叫什么来着？”“苏珊娜”，罗萨意义不明地补充。“对，就是她！罗萨和金发小子握手的时候，她脸都绿了。罗萨，你做的太漂亮了，我简直以你为傲！”罗萨也微微笑，不知为何地觉得开心。“不过，那个金发的小子，我突然不讨厌他了”，夏尔话锋一转，“因为看起来似乎是个有趣的人。”对于何塞这位与自己在某种方面“志同道合”的战友，夏尔客气地评价说。对于这点，克拉伦斯也点点头，尽管他没有再下评语。对罗萨来说，最重要的一点，是“为什么不能马上到家呢？我好累了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高楼的情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