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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对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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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如明星皓月一般,降临在我干涸的心灵里。让我见到希望、见到爱情,夜夜噩梦醒来,却发现对您的思念每日都在迫切。为您赴汤蹈火也无所不甘,只愿您俯身望我卑微的眼神。只有在您的眼睛中,我才能存活下去。”
“您如塞壬一般攫取了我的灵魂。您美丽、娴静却又生动大方。或许我是不堪正直的臣仆,却像潘神一样无耻地渴望着您——我的女神的垂怜。”
“您离去的霎那,您在我心中不仅没有逝去,您的倩影反而更加清晰。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能在您所处的地方。告诉我孤独的含义,难道这种感觉就是我必须要与之同行的吗?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能在您所处的地方。我的心中若有所失。”
……
可以说,这些都是非常能打动人的情话。没有足够坚定的意志,因而罗萨毫无例外地被感动了。对她来说,收到这样的情诗、获得这样的赞美,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经历。这些热情的求爱者,在送来的信上还喷洒了让人陶醉的香水。不管是馥郁的花香,还是因为甜蜜的爱意,她沾沾自喜地沉浸其中。
这些情信的署名则是五花八门,有“佩德罗”、“皮萨罗”、“桑切斯”……说实话,罗萨对于对方一无所知,连印象都没有。她甚至都无法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见过对方。然而对方是谁似乎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殷勤的爱意。
刚开始的几日,罗萨几乎连睡觉也不安稳。她一直在想佩德罗、桑切斯们究竟会是怎样的人。“会是那天第一个请我跳舞的么?哎呀,当初怎么没有正眼看他呢……”连续几晚,她都持续地想着这些。偶尔半夜醒来,她便会坐起来重复的看着来信,或是斟酌如何回信。
虽然她明白自己不能一一回馈他们,但感激的话总是不能缺少。或许,在她内心深处,还存在着一点轻佻,抑或是一些憧憬。像是被某种狂热的念头主宰了,对她而言,每次从马蒂手里接到一叠书信,就是最大的乐趣了。她也忘记了去看母亲的眼睛,自然也见不到里面的担忧。被狂喜笼罩的少女是否都会如此?无法顾及更多,她,确实是着迷了。
两月后的一天,军人们都似乎没有了公干与应酬。但罗萨却破天荒地成了最忙碌的人,兴致勃勃地酝酿着美妙的措辞,想方设法用最妙的词语回报青年们的爱意已经是她最大的乐趣所在。因此不能第一时间听到开门声,哪怕意识到并去开了门,她的心不在焉也一览无余。
进来的是克拉伦斯,“罗萨,你的脸色似乎不好”,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她走到桌前,把摊开的纸张收拢来,放在一边。这才勉强给了兄长一个笑脸:“不会啊,一定是哥哥看岔了吧?我不是很有精神吗?”克拉伦斯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桌上的纸堆,自然地走近拿起一张说:“罗萨最近似乎很忙,因此夏尔一直在跟我抱怨说无聊。就连我,也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罗萨一把抢过克拉伦斯手中的“宝贝”,有点生气地说:“请哥哥不要擅自动我的东西。”克拉伦斯看着妹妹,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刚才见过妈妈,谈起一些事情,她说最近有一批漂亮的布匹,问罗萨是不是有需要给萨拉曼卡的小姐送一点去。我想这会是个好主意,因此才来问问你的意见。”被克拉伦斯一说,罗萨才发现自己的确有不少时间没见到伊内斯了。她突然觉得应当同伊内斯一起分享自己最近的情感经历,于是她才朝兄长笑:“哥哥,这真是个好主意。”
布拉西纳夫人和克拉伦斯一同目送罗萨远去,看着担忧的母亲,克拉伦斯笑着安慰说:“妈妈,您不要担心。换了个环境,罗萨应该也会清醒一点。她虽然年轻,不解世情,但并非没有头脑。这一点,您应该比我了解。”看着他,夫人觉得宽慰很多,点了点头。又问:“夏尔呢,为什么没见到他?”他笑笑:“夏尔大概去享受他的人生乐趣了吧,这一直是他热衷并擅长的事。”“是吗?”母亲也笑了,“既然如此,克拉伦斯,你也要好好休息。像这样休闲的假期,以后可能不太会多有了。”想起日益紧张的国际趋势,想到四年前英格兰人雷德克 打劫了西班牙的宝船“卡卡弗戈”号和之后的一系列挑衅行为,以及同英格兰迟早有一战的事实。克拉伦斯收敛了笑容,点点头表示赞同母亲的话。
此时,罗萨正骑着她的座驾——纯种安达卢西亚骏马“影疾”,奔驰在前往萨拉曼卡的大道上。影疾筋骨硕壮,且性情温良颇通人性,对于一匹马而言,已经不能要求更多。即便如此,罗萨还是为速度抱怨,因为她等不及要将自己的喜悦之情全部倾吐出来。十一月的道路并不灿烂,只能见满目的黄色,偶尔还有极少驾着骡子的旅人经过。但她的雀跃心情不断地穿越,似乎连路旁的野草也在微弱地祝愿少女恋爱顺利。
到了萨拉曼卡,是黄昏时分,落日的余辉温和地抚摸着小城。远处建筑繁复的回廊召唤着过往的的旅人。整个萨拉曼卡平和地像一位慈祥的老妇人,发出近乎神圣的光芒。这种神圣,让罗萨不敢直视。越靠近萨拉曼卡,卑微的感觉就越发浓厚。眺眼望去,就看见了无处不在的金色,如同新大陆的财富,如同遥远的梦想。也像曾经见过的一个人,那个人,散发着同样耀眼的光彩。
说不清的情绪扑面而来,天空依旧澄净,然而她觉得自己似乎被轻视了。她想起的那个人,以及这座名为萨拉曼卡的小城,都在嘲笑她,嘲笑她的热情与无知,幼稚与喜悦,还有很多说不清的一切。一种空虚笼络了她,慢慢踱步进城,她说服自己重新振奋。
直到见到伊内斯,并发现她气色不错,罗萨才又打起了精神。纵使没有美艳到艳压群芳,但伊内斯的眉目清秀仍不输给任何人。并不似罗萨那种俏皮的漂亮,她的美丽和风度显得更为沉稳。如同静静盛开的百合,能让人感到舒服,或是一种似乎久违了的安心。
见到朋友,伊内斯笑得亲切,就像宾至如归的喜悦。上前摸了摸影疾,对它说好久不见;然后笑着拥抱访客。同样咧着嘴笑的罗萨却说不公平,“因为你对影疾的问候比我温柔”,她无理取闹地说。
“罗萨,你看起来有些变化呢”……说着类似这样的话,一起用过餐后,她们静静地在城里漫步。有灯光,灯光下的人似乎在等,到处弥漫着夜的气味。望着同样的月光,罗萨的心情逐渐恢复往昔的愉悦。“伊内斯,你知道吗?他们会赞颂我,我从未想到过这些……一切都好的太不真实了,你能了解吗?”她兴高采烈地讲述着,“我总是忘不了,甚至很难安睡,以后会怎么样呢?我也曾想过,但是我明白,自己还有很多时间,不应该庸人自扰。”自己近两个月以来的艳遇,似乎怎样都说不干净。伊内斯只是听着,偶尔微笑,听她吃力地把青年们的姓名背出来,听她眉飞色舞地转述着他们的恭维话。
罗萨讲得很兴奋,关于她的烦恼、关于她忐忑不安的心情,一直在讲。直到她把他们的通信内容也讲出来,才发现伊内斯甚至还没机会开口。“对不起呢,好像一直是我一个人在讲。”她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这个时候的她们刚好到萨拉曼卡大学的正门口。
深秋的月光清澈,干净无暇得如同婴儿的笑脸。有风吹过,仿佛听见了遥远的岁月声,弥漫着清淡的花香。面对着的学府入口置着双层浮雕,在那里俯瞰行人的,是费尔南德国王和伊莎贝拉女王。
伊内斯只是凝望着二王,并没有理会她的道歉,而是说:“你相信吗?尽管我一直身在萨拉曼卡,但我从未在这时间见到陛下们的雕像。今天我看见了,我第一次觉得,无论他们的功勋如何彪炳,说到底,他们只是平淡的一对夫妻而已,他们也一定会有平凡人的幸福与烦恼。”罗萨似乎被感染了,她望着二王,回味着朋友的话,“平淡的夫妻”,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女王很幸运,因为她和费尔南德国王不仅仅只是政治上联姻而已”,伊内斯望着浮雕,笑了,“何况他们更是伟大的君主,了不起的明君。”
罗萨仿佛忘了自己的烦恼:“对,这么说来,像他们这样,能够在两方面上都足以让人称赞的国君,其实是很罕见的。”伊内斯回头看着罗萨,“罗萨,你知道么,其实你真的很幸福”,竟然是满脸悲伤。
“咦?”
“罗萨,你有家人,你的父母多么通情达理。他们关心你,真心真意地爱护你。罗萨,你可以主宰自己,走自己想走的路。”
“走自己愿意走的道路?”听着好熟悉,罗萨想起父亲曾经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当时的她答应得很爽快,然后她走了自己想走的路,和求爱的青年们通了两个月的书信。就是这样么?她不安起来,“这就是我要走的路么?然后通过这些书信,去找一个嘴最甜的年轻人结婚,生孩子,就是这样么?”她觉得有什么地方错了,可又说不清楚到底这问题在哪里。
“罗萨,这个世界并不圆满。不可能事事都能如意,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改变的。可是如果不努力,就会难过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继续存活下去的动力。”伊内斯向前走去,留给她一个背影,似乎也让她清醒了不少。
“罗萨,你知道么?我听说瓦卢瓦的玛格丽特在街巷里与人野合。”
“野合?”罗萨吃了一惊,她有些害羞,“这种事情?还是发生在街巷里?更何况那是堂堂的一国皇后。”
“你很吃惊是么?”看到伊内斯回头,她同时也看到朋友脸上的泪水。“罗萨,这一切很令人不齿,对吗?没错,她确实很放纵自己,但这一切都是以她的不幸为代价。你知道,她的三个兄弟把她作为性对象,这已经是一桩天大的丑闻了。到头来,她还被迫嫁给一个异教徒 。她的婚礼成了行刑场 ;而在婚礼,纳瓦尔国王——她的丈夫甚至被软禁,还死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她被囚禁,被遏制。没有人爱护她。尽管她有母亲 ,有兄弟,还有丈夫”,伊内斯加重了语气,却露出惨淡的笑容。
“真不幸”,罗萨叹了一口气,“所以她就用这么不体面的方式报复么?”
“或许吧。里面的原因除了她自己之外,恐怕没有人会知道。原本就没有人同情她,就算有人报以同情,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可是我觉得,她这样做完全没有任何帮助。除了自己之外,不能伤害任何人,所以这也不能算是报复。既然没有人会同情她的话,她就更应该好好爱护自己。”
“但你要知道,她就算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命运,或许早就安排好所有人的归宿了”,伊内斯看着她,笑得淡雅却悲伤,眼中有清明的东西在闪耀,美丽得不像泪水。
罗萨摒弃了任何浮夸的想法,不断回味着之前的这番对话。伊内斯说得有理,她这么认为,但总还隐隐觉得有问题,却又很难整理自己的想法。于是她干脆停止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进正门,望着穹顶上的皇家纹章。
月光被大门关在了外面,身在暗处,但罗萨并不觉得阴森。仿佛在历史的长河里徜徉,她想到了历代的君主,古时的贤人,以及很多被历史铭记的人。她第一次意识到,若是无名地死去,会不会就跟没有活过一样?无法给自己答案,她静默着,努力不让自己想更多。
此时,她已经不打算去追问伊内斯哭泣的原因。她明白,如果伊内斯觉得自己有必要知道的话,自然会告知原因。反之,即便问出也不会得到回复。
对于伊内斯的身世,罗萨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很多。她只知道,在父母几年前去世后,伊内斯一直独自生活,靠打点零工维持生计。生活不算艰苦却也清贫,就跟这年头的大多数人一样。但罗萨从未想过提供帮助,因为她明白,对于有些人的骄傲,用金钱去衡量会是一种亵渎。
“她可能是想起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吧”,罗萨这样想,装作没有看到朋友的眼泪,继续往前走。进了主楼,三三两两地看到了行走的学生。与上前搭讪的人闲聊,她的心境又开朗很多,时间也随之流逝得迅速。
主楼回廊的天花板上雕刻着摩尔式花纹,楼梯两侧是代表天主教道德观的精美石雕。走上二楼,回廊上中世纪的古老壁画透露着威严与神秘,再走一段,便看见了萨拉曼卡大学图书馆。罗萨曾不止一次地在这里停留,对她来说,这个古老的图书馆似乎有着难以形容的魅力。
此刻,这肃穆的建筑发出了澄亮而柔和的光照,罗萨就像被掏空了一样,呼吸变得匀称,心中没有杂念,如同赤子。看看伊内斯,见被月光拂面的她已不再流露忧愁之色。于是她也一同沉默,只是在月色下沐浴,眼望夜色中的萨拉曼卡。
那天晚上,罗萨睡得分外的好。远离了马德里,最近的烦恼也似乎被遗忘。或许是今夜的月光太过美妙,她一上床便沉沉地睡去。如果她睡得再晚一点,就能听见躺在自己身旁的伊内斯轻轻的叹息声。
第二天,罗萨照例地早起,为避免惊扰朋友的清梦,她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走出睡房。沐浴着微风,呼吸着洁净的空气,让她前所未有地感受到真实,一种美好的真实。走下阁楼小屋,她越发发现这个小城的妙处。
“这里和马德里完全不同呢,马德里是忙碌的城市。虽然爸爸说比起热闹的威尼斯、马赛,甚至南方的科尔多瓦,马德里都算不得很繁华。但是对我来讲,萨拉曼卡的这种安逸还是很难得。甚至还会有一种轻松地让人想浮起来的感觉。”
“可是这种浮起来的感觉,似乎又和前些天收到情信时飘飘然的心情有所不同呢。那个时候头脑完全是滚烫地几乎不能思考,可是现在却是很清醒地享受着。对,完全不同呢……”
两个月以来,像是从未清醒过的她开始认真回想自己最近的经历。那些当初让自己兴奋异常的信件,现在看来,却给她带来了莫名的羞耻感。“虽然被人恭维的感觉也很不错啦,但总觉得好像缺失了什么”,她想。
“萨拉曼卡,萨拉曼卡……”一边慢步行走,一边默念着这城镇的名字。总觉得有什么人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无法把这模糊的轮廓拽出来看清楚。晨雾还没有消退,而透过这层薄纱看到远处的建筑,却如同海市蜃楼一般不真实。
罗萨闭上眼睛,仿佛看见母亲,母亲近来的忧郁和担忧,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她感到一阵惭愧。她突然很想回家。她终于记起来了,所有关于家人对自己的担忧。张开眼睛,发现眼角湿湿的,或许是露水。再或许,是眼泪么?没有功夫去理会,她只想赶快回家。她停住脚步,跑回阁楼准备同伊内斯告别。
所谓巧合,就是在期待星辰的时候看见大海;就是在新月孤单照耀岛屿的时候,也照进孤独的颜色;就是在某天的某个小镇,不期而遇一个人,然后笑问你还好吗。
如果说,这个世界真有巧合这种事。那么何塞•法兰特斯•梅伦西亚诺在一个有雾的清晨,再次看见了布拉西纳家的千金,然而只是沉默着没舍得打招呼。问题是,这样的事究竟能不能算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