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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是谁在等待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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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罗萨才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与父兄道别的时间。见到母亲,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到最后,也只能大概地说自己的想法而已。布拉西纳夫人只是静静地听完了她的假期行程,并没有多问什么问题。谈论起何塞,她们彼此都很平静。
“他会晋升,他在新大陆有田产,虽然目前没有爵位,但凭着他的努力,终究能够得到这些,这一切都不难”,慎重地想了想,罗萨还是先把何塞的大体情况介绍了一遍。或许对于她本人来讲,这些并不重要;但对于婚姻,对于像她这种身份的人的婚姻,这一切都十分要紧。“他已经失去双亲,但洛夫雷加德伯爵是他的担保人”,她林林总总地把自己所能想起的情况都一一作了说明。看着母亲始终没有说话,她又反复思考着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他在马德里和萨拉曼卡都有房产...”
“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夫人看着她,比她想像中的更平静,“告诉我,与他在一起时,你能觉得幸福开心么?”
罗萨吃了一惊,看着母亲,点点头笑了,“是的,妈妈,我很幸福。”
“婚姻是与上帝的盟约,你想到了必将面对的事情么?你是否已经做了足够的准备,能够坚韧到扛起家庭责任,并愿意为他和将来的子女牺牲自己的任性么?”
“我曾经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思考了片刻,“因为我见过您的付出和改变,这些都不是容易的事,我都知道。所以当他第一次向我求婚的时候,我并没有同意,因为我没有足够的觉悟去扛起您所说的这些。但后来我反复思考过,人总是要改变的,不管是为了生存还是为了其他。而如果是为了他而改变,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我不能永远都懵懂无知,永远都请求爸爸、哥哥和您的庇护。我也必须学会承担,去学会庇护什么人,学会去扛起责任。”说着说着,她又笑了,“况且,能和他在一起,我真的觉得已经足够了”,幸福得能够开出花。
“是吗?”布拉西纳夫人同样也笑了,“那把你们之间的故事说给我听吧。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我挑剔的女儿爱上的究竟会是怎么样的人?”
“这会是个很长的故事呢,妈妈”,她笑笑,像是对自己说,“真的很长。”
罗萨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还是原先的那么几件,哪怕是为了准备自己的婚礼,她也无需费心劳力地事必躬亲。看着母亲与奶妈为定做自己的嫁衣讨论、奔波,甚至不辞辛苦地向他人讨教,托人从东方和意大利城邦买最好的面料,她甚至有一种难得悠闲的自在感,仿佛将要举行的婚礼与己无关。关于珠宝首饰,布拉西纳夫人手头并不缺少,但她始终觉得不够,诸如此类的烦恼,总很容易让一个母亲操心。然而看着她时时愉悦的样子,罗萨又会觉得,可能对母亲来说,为子女操劳或许就是一种乐趣。
而看着奶妈进进出出、忙得风风火火的时候,罗萨也会颇为贴心地打下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除此之外,她还要不可避免地听奶妈偶尔抱怨。奶妈喜欢在黄昏时替自己缝补衣物,所以每当这时,罗萨都会乖巧地坐在一旁,听奶妈的叮嘱与唠叨。而关于夫妻相处、婚后生活以及如何与佣人相处之类的问题,在奶妈的反复强调下,她已经耳熟能详。但不管怎样熟悉,只要每次奶妈开口,她也只能洗耳恭听。到了最后,奶妈就会总结似的感慨一声:“诶,记得那个时候的小姐还只是个孩子。”然后罗萨就会笑笑,说同样的话:“可是每个孩子都会长大啊。”然后她就喜欢看奶妈笑开,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样子,这让她觉得安心。傍晚的风徐徐的吹,夏天很快要过去,而关于奶妈,罗萨甚至没见过她年轻时的样子。
侯爵与自己的两位儿子在十月中旬的时候回了一趟家,一家之长的威严在于洞若观火地体察一切,兄长的各个职能则稍有区别。“罗萨,我是来嘲笑你的”,夏尔先是嘿嘿地笑了,又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没想到你也会有身为人妻、为鸡毛蒜皮的琐事而劳累的时候。”“别理夏尔”,这个时候,克拉伦斯就会看一眼自己的弟弟,然后对罗萨说,“他只是太难过了,对法兰特斯的妒意一时难以平静。罗萨,这是你决定的、是你坚信的,因此去得到就好了,毋管他人杂议。”看着弟弟挤眉弄眼表示不满的神情,他又会悄悄补充:“事实上,夏尔在车上已经哭了好几回了。”然后罗萨就是笑,不管是八岁十六色还是二十一岁,他们三人之间的时间像是从未流逝。
能够见得到父亲的机会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多,这一点罗萨早已习惯。就是在父兄回来的第三天晚上,她才难得见到了不用为公事忙碌而悠闲待在家中的侯爵。并没有太多谈及自己的婚事,但罗萨明白,父亲早已对何塞的背景与才干了解得透彻。事实上,门当户对确实能省不少麻烦,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真正庆幸自己的好运。陪父亲安静地坐着,不说什么话,夜晚就能很快过去。
一个礼拜后,父兄们又出了门,对于告别之类的事,罗萨早已习惯地像是饮水吃饭。而因何塞也同样身处异地,所以她不得不去他家里帮忙操持必要之事。因此在结婚之前,罗萨与自己未来家中的仆人们都早已熟识起来,来回奔波的恍惚,也会让她觉得,有两个家的感觉真的很不错。女仆奥拉拉、菲尼娅、索钦与马倌华金,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她都熟知地如同故人,或许,这也是她为数不多的特有天赋吧。
十一月的时候,各种婚前准备都正式进入正轨,所有的一切都顺利得无可挑剔。那商定了婚礼教堂和主婚人以及来到宾客后,各种细节化的讨论似乎让罗萨感到了疲惫。事实上,她知道这次婚礼并不会太讲究豪华气派。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出于布拉西纳一家人的低调简朴秉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战争前夕,任何奢侈与炫耀都是不值得提倡的行为。总之,庄重而不隆重就是原则上的追求,对于这些,罗萨发自内心地赞成。但总是有一些事,让她觉得心烦,以至于无法完全在喜悦之情中沉浸。
而后的时间里,她比较频繁地去萨拉曼卡看望希塔神父和伊内斯的老房子,似乎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一样。偶尔住上一晚,仅仅只是很小的几率,但她也能享受独自一人的欢乐。这让她更好地做自己要做的事,让她更安静地沉湎往事,也让她更好地憧憬未来。
这个月份的第一个七天,上弦月被云层覆盖,夜晚萨拉曼卡的街道上平静得几近黎明。并不是太晚,她独自一人行走,先收拾了何塞的小寓所,又准备步行回伊内斯的房子,自己跟自己说话,内心可以容纳天地。房前屋后的野花逐渐开始凋零,每一个冬天,都是这样开始。有没有星星,都会是她独自消遣的夜晚,不觉得寂寞,除了天气微凉,一切都好。
走了一阵,她发现前方似有行路人出现,天色太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背影。觉得熟悉,等他回头,她发现的确熟悉。“晚上好,罗萨”,他说,然后走过来。“你是在休假么”,她微微诧异,然后笑,“否则为什么会在这里,文森特?”
“拜访了一位老师,刚打算回马德里。你呢,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这可不像是一个待嫁姑娘该做的事呢”,他笑了,眼神比夜色温柔,“说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似乎忘了祝福你。”
罗萨不以为然地笑笑,“的确是好事呢”,看着自己的朋友,“不过人们也会说好事多磨的话吧。”
“你是在迟疑吗?这可是好事呢,为什么要迟疑?”文森特看着她,笑容还是浮现在脸上,灿烂得如花,但渐渐是一瞬,他的神情又变得认真。“你后悔了么”,他说,“还是花花公子又惹了什么麻烦?”
“不”,罗萨摇摇头,“我没有后悔,也与何塞无关”,笑容似被黑夜吞没。“你知道吗,文森特?到时候会请巴尔罗斯先生作为主婚人。我只要一想到,是他曾经签署了伊内斯的死亡令,而到现在,他却要见证我的新生活。我就会觉得,好像一切都很讽刺而我甚至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你觉得自己愧对伊内斯么?”文森特看着她,与她并肩行走,话说得很轻。
“那也不是,我知道伊内斯不会怪我”,她又笑了,“我只是觉得怪异,说不出原因。”
“有时候就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知道的,这个世界就会这样。很奇怪是吗?但就是会发生,没有办法。”说到一半,文森特笑了,温和地看着她:“无法改变的话,只要说出来就好了。我相信你是信仰新生活、而不是一味沉溺往事的人。因此,只要说出来,你就能给自己答案吧。”
“谢谢你,文森特,这么信任我”,她望着前方的漆黑,“有时候,我会觉得,如果伊内斯入了天堂,那里会不会同样有能够用来憧憬的新生活?”“如果我比你先行一步,我会找到她的灵魂,并将想方设法把答案带来给你”,他说。
“如果非得这样才能得到回答,那就算了吧”,她回头望着自己的朋友,像是注视着一片绿树的温柔,“过了几十年,我自己也可以向上帝或伊内斯本人寻求答案。”
“那么现在你满意了么?”
“前所未有的满意呀”,罗萨微笑,真心诚意的舒坦,如同花骨朵蕴藏的希望。
“这才像我认识的布拉西纳小姐”,他停了了片刻,像是说错话,“不,才像是我认识的罗萨。”她看他,“不是一样的么”,还是笑。
“稍微还是有区别的吧”,他也笑笑,洒落一片暖色的夕阳,“布拉西纳小姐会变成法兰特斯太太,而罗萨永远都是罗萨”,像是面朝着大海,安静而平缓。“因此对你来说,我就是纯粹的一个人,而不是那些显耀的身份么”,她若有似无地看他,期待着回答。
“对啊,我在萨拉曼卡门口第一次遇见的、从始至终都未改变的,不就是那个在比斯莱家里行了出人意料之举、舞跳得很棒、穿着男装在巴伦西亚的港口闲逛、但又能在画室里安静地坐着的姑娘,不都是与那些身份无关的么?”他笑着说往事,所有的事情仿佛历历在目,又宛若天边的曙光,温和而惬意。罗萨看他,发现了他眼睛里的笑意,温和而安定。
“已经过了这么久”,她感叹地说,“但原来你一直都记得这么清楚啊。”“怎么?你都忘记了么”,他笑着问她。“不,怎么可能忘?永远都不会忘记”,她说。
没有说话的状态,用了一粒种子发芽的时间。“对不起,罗萨”,他说,出乎她的意料。“为什么说对不起?”“为什么?我也不清楚啊”,他笑笑说,“你要去哪里?送送你吧,反正我闲得发慌。”“好啊,那么跟我走吧”,她愉快地说,似乎又想起什么,“但是,文森特,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关于你的风流轶事呢?”说话的时候,她看见文森特似乎是笑了。“那是一位青梅竹马的人,她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会为她祝福”,他说。“是吗?真遗憾啊”,她也同样笑,然后一路无语地走着,陪伴着月光。
很快到了伊内斯的寓所门口,“你回去吧,已经很晚了”,罗萨说,“现在的我可以自理了。”“好的,晚安”,看着他说完话转身离开,她发现自己也可以回屋休息了。等到简单梳洗完毕的时候,她站在窗前,似乎是在悼念自己身在此地的最后一晚。却忽然发觉窗下有人影在徘徊,她点着灯,然而上弦月太暗,总让人无法看清。但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并不慌张,那黑影像是一个安详的、值得信赖的陌生人,守着或只是路过,都能让她安心。熄了灯睡觉,未来的生活像是很长很远,然而都不上一个好梦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