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阳之花》玫瑰园壮士

42、告别翡冷翠

　　没有既定的计划，像是用尽了所有豪情，在陆续到来的白日里，他们选择去拜访那些已经被无数次膜拜的古迹。太多的欢声笑语已经乏味，然而罗萨还是表现得欢欣不已，只不过，她忘记提醒自己要装作若无其事。
　　“我们明天出城吧，就去你说过的那片平原”，她说，在假期的倒数第二个夜晚。“好”，他笑着应允，安然地离开。直到这时，罗萨才突然变得有点难过，然而却说不出原因。
　　百里香开在郁郁葱葱的托斯卡纳平原上，满是迎风摇摆的小花盛开了每一个夏天的清晨。薄薄的雾气如网状的丝绸，未曾编织出被久远歌颂的愿望。远远望见的这片平原，只不过象一场茵绿色的梦，美丽的不真实。而草场特有的空气让人愉悦，也让人清醒，提醒人们，这里是现实而不是天堂。几棵高大的树木耸立出哥特般的切线，打破了清晨雾霭的暧昧，低下的灌木丛中，虫子在低鸣。早起的鸟儿快速地冲下来，心满意足地又高飞起，打破了这里一贯的平静。罗萨站到树下，然而不知是谁摇摆了树干，枝头上的露珠掉落在脸上，看上去就像眼泪。
　　光线不是没有，而是在树梢后沉睡，避开了炎热天气，避不开自己的心情。然而她只是尽情享受着自然的馈赠，只有在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才能确信自己拥有一切。何塞站在他身后，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们牵着手行走，彼此都没有说话，像是走了很久很久，太阳逐渐上了天空，燥热的一天似乎又要开始。虫子们叫得更起劲了，而鸟儿们依旧快乐地忙碌，多好的季节，多好的一天。
　　后来，罗萨终于开始说话：“真好，这里的草长得像芦苇一样高。”“如果你是牧羊女，而我是吹笛的少年，我一定会想办法逗你开心”，何塞笑着说。“是吗？我们都错过了吧”，罗萨看着他，“真遗憾呀。”何塞还是笑了，“错失了细节，我们还有原则，还有时间，怎么会不行呢？”
　　笑着不说话了片刻，她说：“你知道吗？你就像那些天真到不能再天真的美好，就算不能让人一见倾心，也可以让人记忆很久。我会记住托斯卡纳的绿的舒服，与你在一起的时日，还有往日的流光。”她停了下来，转过身面朝着何塞，如果这是告别，那么她正在努力记住他的样子。“但是如果你怀疑了，如果你觉得无法割舍回忆，我可以尝试接受这些改变。但如果你真的会累”，她笑了，脸上的露珠似乎还没有干涸，“回去找她吧，趁现在我还可以接受。”
　　“从始至终”，他看着她，如水手般坚毅，“我都始终认为，如果能为你受伤，那会是我的勋章，这一点从未改变。”
　　“我知道，我相信你”，罗萨还是笑着，“但是你的道义呢？我想，这会是有关道义的吧。”“道义也许能让我分裂，但爱却始终如一。快不快乐，一切都会过去，所以请你相信我好吗，罗萨？”他看着她，想要彼此读懂，并不需要花多长时间。“我曾经以为，遇见你是一场美丽的意外”，他说，“但现在我觉得，遇见你其实是一种化了装的偶然，它的名字叫必然。”
　　“我深信，仅仅只是遇见你，并没有花光我所有的运气。但就算用尽了好运好不要紧”，他神态平静，镇定得像个最好的上尉，“我还有眼睛还有双手，我还有足够的勇气对抗上帝。只要你愿意，我就可以抱你，无论别人反对得惊天动地。”
　　“一个人要是无所在乎，那他就会无所畏惧”，说着他笑了，“但是我一点都不羡慕。”
　　“对不起”，罗萨低下头，“人们都说，爱会轻易地败给猜忌，现在我相信了。”擦掉脸上的泪水或露珠，她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看着他：“在相遇之前的时间，我们分别度过了太久。遇见之后，我们又被偏见与误会隔离。同时，我们还要照顾自己的固执与私心，还能有多少时间在一起呢？”
　　“你知道吗？我曾经对我母亲说，我不相信幸福，但我相信你”，说到这里，她坚定了语气，“到现在为止，我更确信了。”
　　“是吗？这真是个好消息”，何塞笑着上前，牵过她的手，像是牵过所有，“我们回去吧，这里会变得很热。”“真的么？看来是呢”，罗萨也说，接着一起向前走。天气似乎真的变得很热，连树上的蝉都变得不耐烦，开始无比怀念这里的每个热气退去的黄昏。
　　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佛罗伦萨的大街小巷都同样地欢迎每一个人。艺术家的天堂，手工艺人的天堂，游客的天堂，只不过天堂的街道是否也会像这里一样人来人往？他们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来回地走，想要记住身在这里的每一刻。听说哪里的美食最闻名遐迩，兴冲冲地去凑热闹。然而罗萨又被来自异乡的舞蛇人吓倒，气喘未平地去下一个摊位，整个下午的时间变得无比短暂，就像人人所说的欢乐时光。
　　入了夜，他们决定回原先的会馆，进了店门，罗萨发现一些早熟的小白菊已经崭露头角地生出花瓣。清风微拂，月夜明朗，她的心情畅快而平静，同时感受到的，还有久违的安心。何塞吻了她的额，然后说再见，月光下的金发飘扬得明晰。
　　“何塞”，她叫住他，“我们明天回家，是吗？”
　　“是啊”
　　“那我们回去结婚，好吗？”
　　他看着她的样子，笑了，“好啊”
　　她也笑，“晚安，法兰特斯先生”
　　“晚安”
　　今天的夜晚很静，整个佛罗伦萨的都到了说晚安的时间，很容易发现，这是仲夏夜最适合做梦的季节。
　　一码归一码的事的确很无趣，哪怕是商定了多大的人生计划，然而该告别的还是得说再见。在离别之时装作若无其事，已经罗萨习惯性的做法。因此当她看着卡罗琳娜依依不舍的样子时，她也只能大而化之地说安慰话。“诚实地说”，她说，“这绝不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她摸了摸卡罗琳娜的肚子，“到时候，可不止两人在门口对我说再见了吧”，然后她就笑，像个傻瓜。
　　“一切都不是成空的吧”，西蒙尼也笑，然后说，“我知道你从来都没有失落过梦想。尽管人人都说，希望是最大的奢侈品。还好你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分担的人，我为你感到开心，我也知道你能够做到一些事情。”他说这话的时候，何塞站在不远处，始终微笑着没有说话。是不是朋友，他们都没有道别，或许也无需告别。
　　然后他们必须穿越西尼奥列广场，那里上空的云彩不应该被遗忘。克里斯蒂娜早已门口等待，也不知等了多久，只是默默地站着不说话。罗萨没有站得很远，这是出于礼节需要；但也没有靠得很近，因为没有必要。然而出于私心，她还是站在了能够听到他们对话的地方。
　　“你这就走了么？一切都曲终人散了么？”克里斯蒂娜看着何塞，太多的深情几乎已经变成绝望，然而她的面容依旧如玫瑰盛开般美好。
　　“我很幸运”，何塞说，“但是，克里斯蒂娜，不要再为了谁失眠，谁都不值得你这么做。”
　　“你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你知道我做不到”，克里斯蒂娜望着他，眼眶里满满的泪水，“你知道我想听什么，而不只是这样说再见，你为什么不说？”
　　罗萨发现，为了何塞，克里斯蒂娜总是能轻易地哭泣，而自己却做不到。
　　“我的思念太廉价了么”，克里斯蒂娜说，“但你去哪里买一模一样的？”时间的疼痛让她战栗，岁月的痉挛让她无能为力。
　　“我知道，只有抱歉的话远远不够。但我始终要说，谢谢你，克里斯蒂娜...”他的话没有说完，克里斯蒂娜就抱住了他，像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拥抱。罗萨只是看着，没有叹气也没有吃惊。
　　一加一算成了三，就是错了，就是失败；投入了爱，得不到回报，没有失败，只有遗憾。佛罗伦萨的这个夏天，风卷落花愁，月涌长河流。有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剧痛让生命美丽？始终学不会转弯的人，你们最终都满意了么？
　　“对不起”，后来何塞向罗萨道歉，然而她没有立即回答。“想想还要向谁道别，我们这就走了呢”，她说，“我留了一封信给索菲亚，我想她会原谅我的不告而别吧。”后来她笑了，“这真是个漫长的假期”，靠在他身上，“我了解的，你就不必说了。讲一些新鲜的笑话吧，我有点累了。”
　　窗外的浮云不断流动，回家的路像是很长，也像是很短。用一生的时间可能也参透不了，然而可能在一瞬间，就能了解它的全部。过了两天，他们在马德里告别，何塞要远行他乡，而罗萨则是那个不断等待的人。
　　“夏天太短了，冬天会让我想念温暖，那个时候，你就会回来吧。等你回来，你和我就组成了我们，不会再分离，对吗？”她淡淡地笑，如迷迭香飘落风中：“你走吧，明天又要出发呢，我自己回家就可以了。”“我知道了，那么记得照顾自己”，何塞笑笑着下车，“不远了，我走回去，路上小心。”
　　云朵在不停穿梭，马车停在原地，罗萨看着青年远去。“何塞”，她叫住他，他回头，露出不解其意的笑容。“我爱你”，她说，然后她也笑，挥挥手向他说再见。说是回家，她发现，有他在的地方，其实处处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