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阳之花》玫瑰园壮士

40、重温之行

　　第二天一早，卡罗琳娜便张罗着要去约见索菲亚。而同样是出于她的意愿，罗萨已经来到佛罗伦萨这个事实只能暂时被当成一个秘密。不过对于这点，她本人倒是也没有太多的意见，因为恶作剧之心从未真正远离她的生活。更何况，尽管只是相处了短短不到一天时间，她已经习惯了卡罗琳娜的很多小习性，包括喜欢絮絮叨叨地喃喃自语，以及自作主张地替别人安排决定。她就像看见了以往的自己，而这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早已远离了她。她只是觉得，如果有人能够永远单纯地生活着，那么自己就应该好好保护这种生活状态。因为能够保持纯真，其实就是一种幸运。
　　西蒙尼早已出了门，太阳开始升起，门口的街道又将开始嘈杂和忙碌的一天。罗萨只是老老实实地待在院中，等待着偶尔去帮女仆的忙。而更多的时间，她只要做好一个客人该有的悠闲本分就足够了。“快来了，快来了”，卡罗琳娜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孕妇身份，先是急急忙忙地把一个小丑面具交给罗萨，“索菲亚的车子快到了，你先到门后边藏起来。等她进来之后，就吓她一个措手不及。”又火急火燎地把罗萨推到门后，叮嘱她千万不可出声。“我知道了”，罗萨无奈地叹口气，没有太多选择地躲藏起来。
　　只是过了一会，她就听见好久不见的索菲亚的声音，接着，她听见她们一同走近了门。“是戴着面具直接冲出去呢？还是悄悄跟在她们后面，说‘夫人，您的钱包掉了’，再吓她一个出其不意呢？”她在暗自嘀咕的时候，索菲亚已经踱步进了庭院，而卡罗琳娜不停地冲她使眼色。“不管了”，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偷偷摸摸窜到索菲亚身后，神态猥琐地拍了索菲亚的肩膀---尽管她已经戴上了面具，并且没有人能清楚看见她此时的得意。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索菲亚的确是吓了一跳并且回头。看见陌生的面具人，她下意识地后退并尝试问卡罗琳娜：“这个人是谁？”如同受惊的兔子，这只能让罗萨更踌躇满志。然而卡罗琳娜模棱两可又同样受惊不浅的样子无法给她答案，而仗着年长者的觉悟，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要保护已经怀孕的小娇妻。“你是谁？看在上帝的份上，快离开这里”，她说，“否则你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哎呀，不要这么无情嘛”，罗萨笑吟吟地摘掉面具，“都是老朋友了，打招呼不用这么大声。”
　　“哇！罗萨，原来是你！”索菲亚完全忘记了先前的恐惧，尖叫着去拥抱她。反应过来之后，絮絮叨叨地批评了一阵罗萨与卡罗琳娜的坏心肠，“我差点就要当真了”，她抱怨说，“你们绝对需要认真反省自己的过错。”“知道了知道了”，罗萨敲了一下自己的头，表示歉疚之情已经入脑，并且正在激烈进行中。
　　索菲亚上下左右地打量了自己远道而来的朋友，最后满意地点头。“罗萨，你变得成熟了”，她说，“三年前的你，还有一点孩子气。”“你的意思是我世故了吧”，她笑着回答：“不管怎么样，我接受这个观点。”
　　来到西蒙尼家的茶厅，她们似乎有很多的话要说，三年的分别也让寒暄时间变得更加漫长。索菲亚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少年怎么样？”“每个人都关心这个问题”，罗萨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卡罗琳娜，笑着继续，“他很好，而且会感谢你们的关心。”“我听说过这个故事，那天晚上的事情真是惊心动魄”，卡罗琳娜轻声说。“是挺惊心动魄的”，罗萨说，“而且我希望它永远不再发生。”
　　“是啊，如果当时没有你们的勇敢，后果真的无法想像”，索菲亚低沉着声音。“我已经尽力不去想它了，所以你也要忘了这件事”，罗萨拍了拍她的手，“何况，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被记住的价值。”索菲亚抬起头，“你真勇敢，可以做到冷静地说服自己完全忘记这件事”，又低下头，“我就没这么容易了。”“不，这些都是假装出来的”，罗萨笑了，“你都不知道，我到底做了多久的噩梦。”
　　“我记得在你的信中，曾经提到过这件事似乎也带来了一些好的变化。能不能告诉我，索菲亚？”思考了片刻，罗萨还是决定把这个问题说出口，如果确有好事，她为会自己的朋友高兴。
　　同样思考了片刻，然而距离开口的时间并不是很长。“我曾经习惯空无一人地对着墙壁发呆，在他回来的时候，冲他大吼大叫。可后来我发现，这些都无济于事。他仍然早出晚归，什么都改变不了。后来我才尝试着温和地和他说话，学会压抑自己的怒火。在他需要倾诉的时候，不插一句话。他们都说我变了，但是我知道自己没有变。或许是爱，让我变得卑微。”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自己感到开心，那别人怎么说又有什么关系呢？”卡罗琳娜小心翼翼地说，换来索菲亚一个微笑。“是的，所以我也能自得其乐”，她看着自己的朋友，“我已经等了三年，大不了再等三年。”
　　“我知道他是软弱的，自从那件事之后，他一直对我心怀歉疚，但他始终还在牵挂着克里斯蒂娜。他无法在责任和爱情之间做一个果断的抉择，但这也成全了我。如果他一直都是个坚定的人，或许我根本就不会有任何机会。但我知道他内心的天平正在慢慢倾斜，总有一天，他会学着爱我。而克里斯蒂娜，纵使她年轻时的芳华多么令人赞叹，但她始终敌不过时间。”
　　“我突然想起了，你曾经和我说过的那句话”，罗萨看着索菲亚，“你说，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即便如此，你还是很了不起。真的，索菲亚，我想没有多少人能像你这样执着，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在中途放弃，而你，却一直坚持了下来。”
　　索菲亚笑着摇头，却露出悲伤的表情，如同一首无可奈何的诗。“不，我知道这不值得鼓励。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坚强，就不会这么容易让他的喜怒哀乐而轻易影响自己的心情。说不定，我也能够潇洒地放手，不再留恋这些令人沮丧的事情，然而我做不到。”
　　“我是坚强的么？”罗萨不以为然地笑笑，“我自己怎么没有发现？”
　　“你是坚强的”，索菲亚看着她，“我知道。”
　　女仆端上了新烤好的糕点，以便忧愁的人们尝鲜，在美食面前，她们终于收敛了严肃而不识趣的话题。学会在窗明几净的厅堂里闲聊，开着有来有往的玩笑，看着索菲亚与卡罗琳娜争相说着自己丈夫生活中丑态的愉快样子，罗萨觉得，下午的时间其实也可以过得很快。
　　晚上入睡前独自清凉时，似乎想起很多的罗萨翻来覆去。虽然只有两天未见到何塞，她发现自己竟然十分挂念他，连带着想起索菲亚白天的话。因为是坚强的人，所以放弃也无所谓么？她突然想到如果自己是坚强而克里斯蒂娜是软弱的。那么在同样的打击之下，自己会不会坦然一点？如果上帝出了一道算术题，非要让她做出损失最小的选择，那么唯有自己放手会是最好的选择吧？但她知道自己不会甘心，也知道自己没这么伟大。但如果最先松手的人不是自己呢？她知道他们之间的交情也能够穿越时间，如果她输了呢？
　　她发现自己开始害怕患得患失的疼痛，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相信，自己远没有想像中坚强。但仅仅只有假设是无济于事的，她告诉自己必须相信何塞，哪怕见不到他，哪怕不知道他正和谁在一起饮酒，她也决定相信他。并且不去触碰自己内心深处的担忧，因此在能见到西蒙尼或卡罗琳娜的时间里，她都一如既往地开玩笑，享受自己能够左拥右抱的时光。
　　住了三天，彻底远离烦恼的时间却不到一半。而每个平凡的故事都会有个庸俗的开头，就像被诗人们无数次描绘的破晓之歌，只有在黎明来临的时候，才能见到彼此依依惜别的芳容。也很像何塞来接罗萨的那个午后，唯一新鲜的，只有他的微笑。
　　“为什么你说早上好的样子，同你说再见时的表情会是一样的？”她显然是愉悦的，然而有些话似乎还是不得不说。“感谢上帝，给了我一张无趣的脸”，何塞说，再向站在阳台的西蒙尼问候，也向同样站在门口的卡罗琳娜表示谢意。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很在意你”，趁何塞回头整顿的空闲，卡罗琳娜偷偷拉着罗萨说。“希望我们都没看错”，罗萨笑笑，“那么我先走了。”向身后的朋友打了招呼，她清楚地知道将要去向哪里。
　　就在索菲亚来的那天，她们曾经再一次地、无可避免地谈论起克里斯蒂娜。那个时候的索菲亚已经趋于平静，嫉妒已不能再让她愤怒。但是，“你疯了么，为什么还要去见她？”还是她听到罗萨意图再次去拜访克里斯蒂娜的第一反应。“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罗萨沉思了一会，“或许，我只是想告诉她，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再自卑。”然后她们都沉默了，想着自己当时的答案，罗萨觉得，似乎真的就只是这样吧。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么？”何塞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考，“老朋友都还好么？”“差不多还是老样子，但只是原来的学徒已经出师了，你觉得这会是遗憾么？”“还好吧，我们不也是在一起了么”，他笑笑说。“是啊，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她靠在他身上，“有一点累，先让我睡一觉。”“好”，他温和地说，把帘子扯动到合适的位置，防止阳光肆无忌惮地进来打搅了谁的清梦。
　　想必是过了很久，“做了个好梦吗”，何塞看着慢慢张开眼睛的她，“笑得很开心呢”。罗萨挺身坐起，睡意朦胧地掀开布帘，看到已经漆黑了的天色。“原来这么晚了”，她说，“为什么不叫醒我呢？”“你不是在睡觉么？”他淡淡地说，面带微笑。“坐了很久，你应该累了吧”，她关切地看着他。“是吗”，他无谓地笑笑，“我不觉得”，牵她的手，“我们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