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阳之花》玫瑰园壮士

39、生命的过客

　　六月的太阳总会很早来敲门，被一阵鸟叫声惊醒。罗萨睡意朦胧地打开房门，第一眼就看见伸完懒腰的青年冲自己微笑，“你好”，他愉快地向她打招呼。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想抱他。当她这样做的时候，“早上好，布拉西纳小姐”，他笑着说。天气很好，或许今天的一切都会顺利。
　　“我会花一天的时间去拜访我的朋友。这里的路并不难走，所以我们可以各行其是，或许可以晚上再见。”用过了早餐，罗萨这么提议。“如果你不愿意见到我，可以躲藏得隐蔽一点；但要是迷了路，我就一定能找到你”，他笑着说，接着他们在路口分手。时隔三年，她终于又要去敲那隐藏在深巷的门。唯独不同的是，如今在那扇门背后，已经多了一个女主人。
　　她穿过那些三年间从未再次踏足却依旧熟悉的街道，很快就见到了金银街的繁花店铺。伴随着青苔与月见草的石板路，西蒙尼的房子就在她所能见到的不远处。驻足在阴凉巷子里的她轻轻地敲门，在等待了片刻之后，开始掉漆的大门被打开。开门的人，罗萨并没有见过；然而看着对方的神情，她瞬间就能猜出她的身份。
　　是一位看起来温柔可爱的女孩，有着美丽的乌色瞳孔，见到陌生的敲门人，她微微诧异的样子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太阳的一缕光线照在女孩娇小的身上，她的腹部微微隆起。“请问您找谁？”她询问的样子也十分动人，罗萨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三五大粗的汉子，内心底不由得生起了保护欲。
　　“我是西蒙尼先生的朋友，刚到佛罗伦萨，因此特地来拜访他”，罗萨轻柔地说话，怕惊吓了女孩和女孩肚里的生命，“请问他是否在家？”女孩打量了她，小心翼翼而又翩翩有礼，如苹果娇艳般的脸上带着一丝怯色。“请进来吧”，女孩终于开口，“他现在不在家，但会马上回来。”
　　进门之后罗萨才发现，屋里的一切布置都没有改变，就是多了一分清新的柔和之气。她默默地打量着屋里，以及眼前的西蒙尼太太。年老的女仆来酌茶，很快就认出了她的身份，“好久不见了，罗萨小姐”，并热情地拉着她寒暄。同女仆说完了话，罗萨又只能默默无语地坐着，想要同女主人说话，因而她必须找出一个话题。
　　“原来您就是罗萨小姐”，然而竟然是对方先开口，而指名道姓的问候也让罗萨吃惊。“是的，我是西蒙尼先生旅行时结交的朋友”，她说。而看到对方在听到自己回答后一瞬间流露出的不信任表情后，罗萨觉得自己似乎有必要再补充什么。但在她将要开口的时候，这座屋子的主人正好回来了。
　　“真的是你吗？罗萨”，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然后就看见自己的朋友正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对啊，的确是我”，她站起来冲给了西蒙尼一个笑脸。说着好久不见的话，她发现西蒙尼好像并没有改变。放下手中的药箱，西蒙尼几步上前，面带微笑着迎客，“真是稀客啊”，他说。
　　“你们聊，我先出去了”，没有向任何人使眼色，西蒙尼年轻的夫人像是知趣地出了房间。“我是不是来错了？”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罗萨轻轻地问男主人。“不，没有这回事，我很欢迎你”，西蒙尼爽朗地说。罗萨这才发现，其实他也并非完全没有改变。
　　“我们去院子吧，那里还和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他像是招呼地说。跟随他来到院子，那里的一切，都正如西蒙尼所说，一切都没改变，一切都让人觉得亲切。
　　“你的太太很可爱”，坐在藤椅上，罗萨还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我很喜欢她。”“她有点害羞，希望罗萨你不要介意”，西蒙尼抱歉地笑笑。“面对一个来找自己丈夫的陌生女人，她已经表现得很好了”，罗萨爽朗地笑了，颇有侯爵的风范。“一直没有机会恭喜你，所以今天我就冒昧地过来了，希望不至于给你带来太大的困扰”，她说。“我感受到你的祝福了，谢谢你的好意”，西蒙尼笑着说。
　　盯着他看了很久，又颇有深意地露出笑容，罗萨的奇怪之举终于引起了西蒙尼的注意：“你在笑什么，罗萨？”“你知道吗？西蒙尼，我发现你变了”，她说，“虽然第一眼的感觉还是原来那样，但你的确变了。肯定有什么力量让你改变，而你自己又没有发觉。”“是吗？”西蒙尼不可置否地自我打量了一番，“我还真的没有发现。那么，这是好的变化吗？”
　　“恩，很好的变化”，她认真地点点头，“我想，一个好妻子的力量真是无穷的吧。而作为你的朋友，我也应该感激她。”“但是如果你当面夸她，她一定会难为情”，西蒙尼笑着说，笑容里流露出来的幸福，罗萨前所未见。“如果是这样，那她的害羞样子一定很招人喜欢，我真的很想看看”，她没心没肺地说。
　　“说说你吧，罗萨”，西蒙尼看着她，“你是一个人来佛罗伦萨的么？这三年来，有没有遇见一个人能让你抱着痛哭？”像是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他没有再露出笑容。“没有再遇见”，罗萨淡淡地说，“他一直在我身边。所以我真的很幸运，不是吗？”
　　“不管怎么样，你都配得上你得到的一切”，他的语气如同真正的挚友。“我知道”，罗萨轻轻地点头，“但很多人同样值得，所以我始终是幸运的。”
　　西蒙尼注视着她：“你知道吗？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斜坡，而在你的眼睛里看见了出路。”然而他的话让罗萨发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和他很相配么？”“我也不知道”，他笑着摇摇头，“对了，尼诺怎么样？”“他做了自己愿意的选择，我想他会很满足”，她说。
　　这时女仆上来提醒正在聊天的二人，他们这才发觉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不能让小娇妻久等，对吧？”罗萨愉悦地站起，视野里的庭院，还是一如既往的郁郁葱葱。“下午我还要外出，但是你一定要留下来，罗萨，不要轻易地不辞而别”，西蒙尼热切地说。“这是当然，谢谢你的好意”，她答应得很爽快。
　　共同进餐的时候，罗萨偷偷地打量了一眼西蒙尼的太太，着实地确认了“小娇妻”的甜美形象。即使是眉头微蹙的样子，也很容易勾起绝大多数人的怜惜之心。用完了午餐，在小憩了片刻之后，忙碌的外科医生又出了门，留下家人与不速之客。
　　如同三年前一样，罗萨还是选择坐在阴凉处去感受夏日稀罕的凉风。想起当年正在下棋的两位少年，她才意识到时间飞逝；而当年那束被自己冷落的花朵，她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所有的一切，都要归罪于时间，也同样的归功于时间。
　　院子里的金丝桃开出娇艳的花朵，随风摇摆的如同穿着嫩黄嫁衣的新娘。虽然这里始终最不缺少的就是熟悉感，然而罗萨还是发现了不同，“是这里的女主人种下了它们吧”，她想，“她在悄悄地改变这里呢。”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像是个入侵者，没打招呼地来到这里，然后不由分说地打乱了他们的平静生活。她确信自己是动机单纯的，然而误解总是会像杂草般容易重生。
　　开始自己反省身为不速之客的唐突，但罗萨同时用认为不告而别会是不礼貌的行为。所以她只能做最不决断的选择，只是待在庭院里乘凉然后等待时间过去，若是西蒙尼能够尽快回来，她也就能就快向他告别。眯着眼睛，夏日的灼热似乎也能减轻一些，百无聊赖地坐着，往事又开始浮现。而对于很多人，她才发现，越是看不见，越是被吸引。
　　“很抱歉打扰您，布拉西纳小姐”，有人在说话，“方才，我一直在处理琐事，因此没有时间来招待您，请不要介意。”罗萨睁开眼睛，发现时卡罗琳娜，也就是西蒙尼的夫人。然而虽然已身为人妻。她的面庞却如少女般明媚。或许她并不是美貌足以动人的，但她的笑容却能让人如沐春风。“对不起，我打扰您的休息了么？”她轻轻地说。
　　“不”，罗萨不介意地笑笑，“我只是在做白日梦，正需要一个合适的人来提醒我现实。”卡罗琳娜也微微笑，“但愿我真的没有叨扰到您。”“但是我同样也要说抱歉”，像是不好意思，“因为，我似乎太随便了一点”，罗萨说。“您第一次踏足这里的时候”，卡罗琳娜看着她，“我还没有认识我先生，因此不要紧。”
　　然而卡罗琳娜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是让罗萨想到一些可能性，她觉得似乎很多事都意犹未尽，如果不说出来，或许会造成更大的误解。罗萨意识到作为当事人，自己有做一些解释的必要。“西蒙尼曾经告诉过你么，卡罗琳娜？关于我们怎么认识的事情”，她也站起，望着女主人。
　　像是吃了一惊，卡罗琳娜微微点头，又请罗萨坐下，自己也一同坐了下来。“他说过你们是旅行时认识的朋友”，她说，“我也知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她微微蹙眉，尽管还是在微笑，然而脸上的笑容已经不再自然。
　　“是的”，罗萨点点头，“我们在旅途中认识。那个时候，他帮助了我很多，因为他是个很好的人。”望着远处的花草，卡罗琳娜也同样点头，“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他是很好的人。”“如果连我都知道他是怎样的人”，罗萨看着她微笑，“你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卡罗琳娜把视线转了回来，像是吃了一惊的望着罗萨。“或许你说的没错吧”，她像是稍微松了一口气地笑了，“他当然是个很好的人。”
　　“我想，在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遇见很多不同的人”，罗萨仍然注视着女主人，“有些人用来遗忘，有些人成为不可或缺的朋友，有些人则用来相伴终生。”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就像过了夏天，仍旧还有其他花朵尚未开放。而我和他遇见的时候，或许我们彼此都很快乐，但那始终不是属于我们的季节。”她还是笑着看着卡罗琳娜明艳的笑容上流露出的阴霾担忧：“西蒙尼是否对你说过我们旅行中的一切？”
　　“你知道吗，布拉西纳小姐？他从未主动提及过你”，卡罗琳娜勉强地笑了，“直到有一天索菲亚来拜访，她偶尔说起了你，那才是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那个时候我想，或许你就是他最想独自保留的回忆吧。”阳光灿烂的夏日，她的脸上却暮色沉沉。
　　“然而他最终还是告诉了你，不是吗？”
　　“是的”，她的眼睛里闪现着无法言语的悲伤，“但是，我知道他曾经诚挚地爱过你。”
　　“但那已经是过去了的事”，罗萨说，“现在的我，只是他的回忆；而你，才是他的憧憬。”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不该抱怨这些”，卡罗琳娜的眼泪流下来，“即便后来我们结婚了，他还是有很多独自沉默的时间。慢慢的，他才向我敞开心扉，我终于能够放心一些…”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偏偏我却来了”，罗萨握住卡罗琳娜的手，“对不起，或许我来错了时间。”
　　卡罗琳娜摇了摇头，“不，这不是你的责任。就算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感到了嫉妒或愤恨，但这仍然不是你的责任。在我和他认识的两年多时间里，从未见过你主动介入他的生活。但我就是…就是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有些东西，我难以叙述，因为我不是西蒙尼”，罗萨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如照顾病患般温柔，“但是我知道，他之所以向你提及过我，是因为我曾经是他的同伴，同时也是他的朋友。因为我曾经路过他的生活，与他共同在几个不同的城市行走，而那些都是他的经历。他要把一切都告诉你，他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遇见过的人。那都是他的一切，不仅仅只是我，还有其他很多的人。而他之所以把这些告诉你，是因为他需要你的信任和了解。”
　　“因为你们是夫妻，你们必须彼此分享”，说着，罗萨笑了，“这就是我所了解的全部西蒙尼，或许他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吧。”“也许，你是对的”，卡罗琳娜低下头，喃喃自语地擦干了眼泪，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罗萨站起来，“你知道吗，卡罗琳娜？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西蒙尼露出那样发自内心的笑容，以前的他，总喜欢有所保留地微微笑”，她笑着看着女主人，“所有的这些，都是我无法做到，而你却最终做到了的。”
　　她的这句话最终让卡罗琳娜露出了笑容，美丽得如同一朵正在盛开的花。然而，“你要走了吗？”女主人像是焦急地问她。“恩，有一个值得相信的人，我想他会在等我”，她淡淡地说，感受着出自内心的信赖。“留下来吧”，卡罗琳娜拉住她的手，“如果你就这样走了，我想西蒙尼会觉得遗憾。我知道你们是相识了很久的朋友，一定会有很多故事吧，讲给我听，好吗？”
　　“留下来？像我这样一个人么？”罗萨不可置信地笑着，因为哪怕说了那样的话，她仍旧没有立即就能见到何塞的自信。
　　“没关系”，卡罗琳娜温柔地笑，“我的母亲曾经告诉我，要相信一个人的眼睛，甚于一个人的言语。而我有这个感觉，我愿意相信你。当然，我也同样相信他。”
　　接着，她们开始聊天，像是结识了很久的朋友。自从伊内斯离去，苏珊娜远嫁他乡，马蒂离开自己的家，罗萨差不多已经忘记了与同龄女性畅谈的感受。或许，对着两位兄长或何塞的时候，她也能够畅所欲言。然而同性友人之间的默契，并不能简单地轻易传承。所以，她能感受到的愉悦出自内心，而她的笑容也绝对真诚。
　　“对了，罗萨，你住下来吧”，卡罗琳娜笑着发出邀请，“到了明天，就找人去通知索菲亚。见到你，她一定会很开心。而且不要直接告诉她你来了，我们可以给她一个惊喜。”罗萨发觉自己总是很难拒绝像这样的邀请，“好呀”，她说，“不过还要通知另外一个人。”在她们愉悦地商定了计划的时候，这家的男主人也刚刚进入院中，“尊敬的女士小姐”，他说，“你们在欢谈，而我却汗流浃背，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亲爱的，那不是身为丈夫的应尽责任么？”卡罗琳娜得意满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像个任性的小孩，“对吧，罗萨？”看着他们幸福的笑脸，罗萨点点头，也感受到了同样的温暖。“她崇拜他、爱他、全心全意地照顾他，这样不就够了么”，她想。然而他们之间的微笑，似乎也让她多了一层向往。
　　后来匆匆给何塞写了一张便条，说自己会在朋友家多住几天，请他不用担心。“亲爱的布拉西纳小姐，如果不想见到我，你可以直说”，这是他的回信，罗萨会心一笑后给了送信人报酬。“另外，法兰特斯先生说过，三天之后会有宴请，请您务必参加，他到时候会来接您”，这是送信人的补充。谢过他的好意后，罗萨忙于陪伴怀孕的女主人一起看星星。只是认识了一个下午，然而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经不错。
　　在深入的交谈之后，罗萨才得知原来卡罗琳娜比她要小一岁。而且在很多方面，自己似乎都要比这个准妈妈老成很多。看着卡罗琳娜略带天真无邪的面孔，罗萨才真正意识到，或许对于西蒙尼来讲，只有内心如清水般干净纯粹的人才会是他真正渴望的归宿。她发自内心地替自己的朋友感到高兴，关于他们所有的故事，她能够最大程度奉献的，都只有祝福。
　　“罗萨”，卡罗琳娜兴奋地踮脚，指着远处，“你看那颗星星好亮啊。”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罗萨赞同地点点头。“有你在，真好”，卡罗琳娜回头看着她，“每天的这个时候，西蒙尼都会在忙碌，我只能一个人看星星。你知道，这样很无聊嘛。”“是么？那么就用陪你一起看星星的荣幸，来补偿我的白吃白住吧”，她笑了笑，望着夜空里闪耀的星。在她看见了卡罗琳娜脸上的美好表情时，她也看见了她手指上的祖母绿戒指，那是她的幸福来源，一起如星辰般闪亮。夜晚的清风，还有佛罗伦萨夜的回忆，都逐渐变成美好的向往。罗萨知道，即使过了很多年，她都会记得今夜。而何塞，她只是有一点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