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阳之花》玫瑰园壮士

38、月夜回忆

　　在掐指算着每一个日子的时候，还有阿兹特克的文明残渣陪伴她。这个时候她才明白，或许历史就是含羞带臊的小女孩，只会屈从于胜利者的意志。但与此同时，她又觉得，无论是怎样的失败者，只要他曾经存在过，他就有被铭记的价值。
　　一边打盹一边看书，休息的时候去看望庭院中的花朵，罗萨发现自己的日子似乎过分惬意了。自己是确切无能的，因而只能做一些人人都有能力做的事，如此自我安慰，她终究还是能开心度日。直到六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她确信自己听到了兄长们回来的声音。于是兴高采烈地冲到了门口，第一眼看见的竟然是何塞那张冲自己笑着打招呼的脸。
　　“为什么你会跟他们一起回来？”光顾着开心，她甚至连这样的问题都没想到。她知道自己不会是他来到家里的唯一理由，但能够见到他，已经足够让她开心。没有时间说太多的肉麻话，唯有在何塞短暂逗留的告别时刻，她去送他，才有机会与他单独说话。“我们什么时候去佛罗伦萨”，他的眼睛也喜欢微笑，笑意温柔，“不要告诉我说你已经反悔，这会让我难过。”
　　“所以你要趁我反悔之前赶紧安排行程，人们都说，善变的总是女人心”，她得意地笑，如同名垂千古一般的骄傲。“谢谢布拉西纳小姐的好心提醒”，他吻她然后上马，“请你先回屋，我才能放心地走。”罗萨笑着转身进入屋内，那些原先盘算要被说出的话，她终究还是忘了讲出。要说谁记性不好，还不如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永远都无法准确预料，见到何塞时，自己究竟会有多么开心。
　　出于行动派的一贯作风，何塞并没有让罗萨等待多长时间。但在罗萨这方面，她无疑需要花上一段比较长的时间去说服自己的母亲。另外，她也需要证明一点：即使身处异地，她也不会违背之前与母亲的承诺。她并没有与何塞谈论过这个问题，然而他就像是了解一样，自那次之后，再没有被“灵魂的劣马”掌控而做出逾越的行为。
　　六月的第三个礼拜六，他们开始从马德里出发，开始了一段属于两人的旅程。“我们是被彼此驯服了的，接下来，我们得到了短暂的相处时间。接下来该去向何方，因此就让你来决定。想要成为威尼斯的面具人还是要品尝帕尔玛的奶酪，只要你愿意，我都乐于奉陪”，刚开始上路的时候，何塞做了这样的表白。“我有无尽的时间，但你也会同样如此吗？不要勉强自己才好呢”，罗萨边说边笑。“糟糕，大话竟然被你识穿了”，他无奈地摇头，“自作聪明果然是不值得提倡的陋习。”
　　“我知道提这件事或许很扫兴”，像是想起了什么，在犹豫之后，她还是选择了把疑问说出口，“但那时候，你们怎样得知那场官司的？我之后就再没有见过你们，而克里斯蒂娜夫人也答应过不会透露这件事。”
　　他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消失，“那么，你为什么要选择隐瞒这件事？”
　　“为什么要说呢？这是件值得炫耀的好事么？我只是不喜欢到处宣扬自己受过伤，受伤很光荣吗？”即便已经时过境迁，她发现自己仍不愿意回想那天晚上的事。不仅仅只是因为自己在那天受伤，同样的还有，那天宴会上她的所见所闻。林林总总的一切，都让她觉得疲于回忆。
　　“对不起”，先是道歉，他仍注视着她，“我无法苛求你的信赖。事实上，我也没能帮助你做任何事。”他的眼神坚定，脸上却带着少许哀戚的表情，如同想起悲伤的往事。想要再说点什么无所谓的话，但罗萨发现说谎很难。因为她清楚，在自己无助地瘫倒在地面上的时候，她是多么希望能有人握住她的手，然后坚定地告诉她：“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因此，她完全没有怪过何塞么？当自己受伤倒地，因害怕瑟瑟发抖的时候，而何塞正与克里斯蒂娜欢畅地饮酒唱歌。在她甚至想到了死的时候，他仍在最热闹的府邸里享受着人生的美妙时光。她的理智不止一遍地告诉她，那件事与谁都无关。但她总是可悲地发现，自己并不是完全没有介怀。
　　“我不想假装宽容。是的，就算跟自己说了万遍‘一定要坚强’之类的话，我还是发现自己并不是没有介意。而我在意的，不仅仅是自己受了多重的伤，还有你对克里斯蒂娜的职责和宽大。但我明白自己的这种想法很自私，因此我会试着去理解。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慢慢去接受。因为我一向都是被娇惯坏了的人，所以你须要多抱一点耐心。”像是坦白了一点，她终于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他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要给自己制造道德标准？当你和其他人相处时，我无法要求什么”，握住她的手，“至少在面对我的时候，你可以稍微任性一点，不要老是用微笑去掩饰难过。很多好听的话，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但如果你不相信我，它们就全无意义。”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我很高兴。”
　　“而关于克里斯蒂娜，如果你想要知道的话，我可以都告诉你。但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能够相信我。”想要缄默着的留恋，他的坦诚一如既往。而他的目光让罗萨觉得，她原来并不是独自一人在行走。一路上都有人牵着她的手，如果时间允许，那么这样一直下去有什么不可以？
　　“知道了”，她露出笑容，“那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到底谁才是那位通风报信的好人？”他也笑了，“是一位陌生少年来会馆送的信，当然我不认识，但是你应该知道。”“没错，我知道那个人”，她得意地说，还在笑，“但是你在说谎，因为你明显已经猜出是谁了。”“哎呀，我都说过自作聪明很无趣了”，他还是眉开眼笑，“为什么我还会故伎重演呢？”相视而笑的瞬间，时间和世界都同样美好。
　　没有去乘坐贡多拉，也没有机会去狂欢节大秀面具，一路上的风景都很平凡。然而罗萨的心情始终愉快。仿佛沿路种植了无数的向日葵，灿烂得难以形容。或许过了十年二十年甚至几十年，等她渐渐老去什么都不记得了的时候，她也会在某个天气晴朗的下午，想起年轻时第一次与何塞一起出游的这段往事。只是简单地靠在一起，偶尔说说笑话，然后时间就慢慢过去。这个时候她在想，以后的自己将会怎么回忆这一段往事，应该会是笑而沉默，然后在往事中渐渐睡去吧。
　　似乎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罗萨跳下车，望着这座城市的这片夜空，发现它未曾改变。然后她转身对着正与车夫交代要事的何塞说：“我们先要去找一个住处，等到明天的太阳出来。然后你去找你的克里斯蒂娜夫人。而我呢，也会去找我的朋友。”接着她又笑了，像是真的毫无芥蒂。
　　“你是变相地表达抗议，还是真心地阐述一个事实？”何塞也笑了，单纯得像个少年。“然而我的意思并不重要，不是么？因为你不能奢望克里斯蒂娜能和我心无旁骛、像是老友一般地坐在一起喝茶聊天。而作为你的立场，来到佛罗伦萨而不去看她又说不过去”，她指了指眼前的一条大路，“你说为什么我们的道路总会是岔开呢？”拉过她的手，他的语气依旧轻松，“我应该说什么？说我们即使分开，我也会同样想你么？”
　　“如果笑而不语能够显示我的高深，我一定会轻易办到。但是没有办法，因此我只能实话实说。就算我们在这里分手，你也不要以为能轻易地摆脱我。因为我是俗人，而你则是俗人的牵挂。”她得意的样子，就像一只已经吃饱喝足正在等候拥抱的小猫。
　　“好吧”，他无奈地耸肩，“但我们至少还有一夜的时间在一起，想想该干点什么吧。”然后他笑得意味深长，夜幕下眼神中流露出的色彩难以形容。
　　“做什么，昏天暗地的事情么？”罗萨看着他，脸上带着出乎意料的坦率笑容，“能用一夜风流赎买幸福么？如果的确是这样的话，有什么不可以呢？”
　　“你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认真地看着她，“我随时都在做同样的准备，每天都在等你的答案。”
　　“我也在等一个答案，如果等到了，保证第一个告诉你”，她模棱两可地说。“等待因何而生，我并不知道”，何塞笑了笑，完全没有介意的样子，“但夜晚的佛罗伦萨，的确值得花费好心情去领略。”
　　一起在最热闹的街道上步行，亦步亦趋地跟随流动人潮的脚步。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无论是高声吆喝的摊贩，还是穿梭其间的绅士淑女。“或许我真的见过他们吧”，罗萨对自己这么说。然而同样是在这个城市，她已经不再感受到那种似乎已经久违但仍旧历历在目的陌生与畏惧。三年的时间让她淡忘了恐慌，身边的青年让她感到无比安定。就像泛舟于夕阳下的平静湖泊，她无缘无故地得知了自己原来并不孤独，就像从未孤独过一样。
　　他们一路游荡着行走，毫无目的地徜徉在热闹的街道上。光顾着说话的时候，罗萨会不小心踩中身后的行人，忙不迭地道歉后，又被何塞嘲笑。不服气地顶嘴时又被嘈杂的人群吞没声音，怏怏地想要放弃却始终不甘心。然而何塞只需花上几个银币购买的东方风情小玩具又能轻易让她绽开笑颜。没有时间反省自己的毫无原则性，就又兴高采烈地奔向行人聚集最多的地方，去看那里的杂耍表演。
　　沿着月光和黄色蒲公英走到略微偏僻的街道尽头，那里坐落着古老的雅致双层小楼。“这里是我在佛罗伦萨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何塞指着朴素的店面，“它的后面还有一座花园，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就选择在这里下榻。”说话间，从屋内出来的一位长者向他打招呼。罗萨跟着他进屋，看着他熟稔地向每一个人问候，原来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感觉也这么美好，她觉得心安并向冲她微笑的人们回敬谢意。
　　“好了，我带你去房间”，何塞说着，引着她穿过走廊。停下来的时候，把房间钥匙交给她，“接下来我也要回房间，晚安，亲爱的”，他吻她的额然后离开。站在门口望着何塞离去的背影，没有太多的甜蜜感觉，她只是觉得，如果每天都能有他和月亮作伴，这样的生活其实已经足够了。
　　窗外的月夜平静，她的内心安宁。淡淡地呼吸，心无杂念地睡去，世界瞬间简单地像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