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阳之花》玫瑰园壮士

37、是否被浪费了的爱情

　　但他们都来得太晚，今年的舞会季节早已在半个月前结束。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罗萨发现自己并不完全清楚，学会打发掉一成不变的生活，然后开始不断向前看，就会发现未来的日子很长。如果一个人了解岁月的真谛，他就会发现，当时间慢慢变短后，自己也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衰老。而最徒劳无益的伤感也不能改变这一切，每个人都同样爱过这一片天地，但这个世界并没有同样地爱过每一个人。
　　他们以恋人的频率相见，谈论朋友之间的话题，□□做的事，唯独不违反与布拉西纳夫人之间的承诺。罗萨发觉这一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寒冷，但她同时明白，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明年鸢尾花开，一切都会变好。“除了钱袋之外，我始终还想好好照顾你”，何塞说，“可惜我总是没办法做到，所以请你好好保重自己。”他很早就离开了马德里，留下这句话给她。同时带走的，还有她无穷无尽的牵挂。
　　很快的，春天又到了。就像逆向生长的藤蔓，罗萨也听说了一个久违的消息，是关于一位久违了的人。原来是远嫁他乡的佩德罗小姐回来了，不，此时的她已经是加瑞尔夫人了。但不管怎样，只要她仍然是苏珊娜，罗萨觉得自己就有必要去拜访她。即使她们之间或许并不是那么亲密，但她们始终都是朋友。
　　“真奇怪，明明都已经三年没有见你了，为什么感觉还是这么熟悉呢？”这是苏珊娜说的第一句话，然后就去拥抱罗萨。她是在佩德罗家的那个熟悉庭院里见到苏珊娜，这里的玫瑰依旧在骄傲地开放，就像三四年前的一样。仔细算算，其中的时间其实算不上漫长。在她刚进来的时候，苏珊娜正在庭院里打量那些好久不见的花，然后一个转身，就看见了她。
　　“你看，这棵梧桐是我当年离开家的时候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长高了。不知道下次来的时候，它又会变得怎么样呢？”苏珊娜微笑地指着一株幼小的树苗对她说，笑着的样子有几分陌生。罗萨盯着她看，继而也微笑，却没有说什么话。
　　“怎么？我变了吗？”苏珊娜也看着她，仍旧是微微笑地说。
　　“恩”，罗萨点了点头，“变得漂亮了。”
　　她的话让苏珊娜扑哧笑出，这个样子才是罗萨印象中熟悉的那个人。“你真会说笑话”，苏珊娜轻轻颔首，去抚摸长得最旺盛的一朵花，“你倒是没怎么变呢”，她说。“因为我一直都是老样子啊”，罗萨看似无奈地叹气，“没有长进，也就没有改变，说起来是很丢人的事情呢。”
　　“如果我们偶尔碰面，说一句‘哦，原来你也在这里’，然后回想起年少时的那些荒唐事，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笑的出来？”苏珊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每一朵开着的花，说着并不应景的话。罗萨看着自己的朋友：“如果能够一辈子都活在懵懂无知里，其实也是一件好事吧？但哪会有这么好的事呢？我们都要有所改变，或者说我们都不得不做出改变，谁都是一样的。”
　　“你说得对”，苏珊娜回头看她，“因此我们是朋友吗？”
　　“说什么傻话？我们是朋友都已经好几年了”，罗萨笑着说。
　　“那么何塞呢？”
　　她有点吃惊，“他和我是朋友，同样也已经好几年了”，但她还是笑着回答。
　　“仅仅是这样吗？”
　　“或许不仅仅是这样吧”，没有尴尬或为难，她说得很平静。
　　“你知道吗，罗萨？在刚到巴黎的两年里，我一直在想着他”，苏珊娜不再看着她，回头继续打量花朵，“或许这话会让你生气吧，所以请原谅我。在刚开始的时候，我一直把他和我的丈夫相比较，然后我会怀念他的一切。”说到一半，苏珊娜停了下来，看着罗萨：“你生气了么？”“光顾着听故事了，还没来得及生气呢，你倒是提醒了我”，她笑笑说。
　　苏珊娜也同样笑了，“我的丈夫比我年长十岁，没有令人称赞的外表，没有优雅的谈吐，也不会说好听的话逗我开心。因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就是差不多有两年的时间，我一直把他与何塞做比较。然后我就抱怨他不够年轻，不够英俊，不够善解人意。”叹了一口气，又笑着看着罗萨，“到后来我才明白，我比较的，根本不是何塞和他，而是我内心的贪婪与整个的现实。我喜欢他带给我的锦衣玉食，也喜欢他无时无刻的嘘寒问暖，却还是为他的其貌不扬觉得羞耻，其实真正羞耻的人应该是我吧？如果我选择了何塞的年轻与幽默，我想自己还是无法忍受那些因离别而造成的寂寞。”
　　“人是怎样的不满足？我到最后才了解，凡事都不可能尽善尽美，因此我不能奢求太多”，她看着罗萨，像是一夜长大。“幸而他十分爱我，并且肯用两年的时间去等待我的回心转意。说真的，我很感激他的耐心。要是换了别人，可能就无法做到，所以我还是幸福的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罗萨轻轻摇摇头，“所有的话看起来都很苍白无力。但听到你刚才的话，我才觉得，如果你能感觉到快乐，那么一切都不是很好么？”
　　“谢谢你，罗萨”，苏珊娜温柔地笑了，“说说你吧，为什么不结婚呢？”这个问题让罗萨觉得意外，“不知道，或许我只是不习惯把自己的姓氏改成法兰特斯吧？而且现在一切都很好，想不出改变的理由，我也找不到必须改变的借口。”
　　“记得在艾斯科里亚介绍你们认识的时候，我就预感到，或许你们之间会发生些什么，当然当时的我不会甘心承认这个事实。结果，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做什么都没有用。介不介意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不知道，也许是慢慢开始喜欢他的；也有可能，根本就是一见钟情吧”，像是思考了一会，然而罗萨还是找不出答案。
　　“一见钟情吗？真好，太像一段年轻的轶事了”，苏珊娜看着她，“但是可以结婚的时候就结婚吧，不要浪费了你们之间的爱情。”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建议”，她说。然而究竟是否认真地考虑过这个问题，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片刻之后，她问：“你会很快就走么？还是打算在这里多逗留一段时间，苏珊娜？”
　　“不知道，或许会很快就走吧。我只是想回来看看，但到了这里才发现，能够想见的人其实也寥寥无几”，苏珊娜望着天空，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难过，安宁地像清晨的薄雾。“但我不是来见了你了么”，罗萨说，“不过只是这样还不够吧？”“不，正是因为你来了，我才觉得自己自己没有白来”，苏珊娜诚恳地说。
　　“谢谢你。我很荣幸”，罗萨走近三年中一直长在这里的大马士革玫瑰，它们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勾起了她很多看似遥远却近在咫尺的回忆。安静地谈了畅谈了很多的往事，青涩无知又尴尬的难为情，就在这个庭院里，也同样包容了她的很多成长经历。而在她面前的这位朋友，她们并没有花很多时间在一起，但过去的过去，都值得铭记。
　　“你知道吗，罗萨？我的肚子里现在已经有了另一个生命哦”，在离开之后，罗萨仍然清楚地记得苏珊娜的这句话，以及她说这话时脸上的幸福表情，这让她觉得美好，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开花。跃然而高悬的星辰也不再难以亲近，她听见春天在发芽。少女的羞赧点缀了所有黑暗的角落，那里在流光飞舞。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在这天的晚上，她特别想念何塞。
　　无论如何，她都不打算去敲那已经过去了的钟。属于想念的一片温存让她软弱，也能够让她坚强。等待是一朵骄傲的玫瑰，无论人们是否喜欢，它都同样流露出紫色的芬芳。“你相信吗？我比预期中的还要想你”，等何塞回来的时候，她打算把这句话告诉他。
　　在春光无限的其他时间里，罗萨也会与少年尼诺攀谈，他们已经相识了几年，足以成为无话不说的好友。但类似“罗萨，你老了”之类的话才是少年最经常发表的看法，然后罗萨就会佯装伤感。“是啊是啊，我老了”，接着她会嘲笑起少年，“但是智慧增添了我的年岁，而你永远羡慕不来。”
　　事实上，当年那个十二岁的哭泣少年已经渐渐长成人，时间也一点不落地给了他馈赠。年纪也不再是阻碍他前进的借口，他唯一需要交代的，只是他自己的决心而已。因此当他说出参军的决定时，罗萨没有再反对，其实她也无法反对。少年须要守护自己对母亲的承诺，因此他走得一往无前。
　　“有空回来看看吧”，送少年出门的时候，罗萨冲他微笑，“虽然你很讨厌，但我还是会欢迎你的。”趁着少年酝酿情感的时候，她又飞快地补充：“说这句话的我是不是很善良？”结果到最后，少年也没有说出伤感的话。“终于可以不用见到你了”，他挤眉弄眼地说，“我很开心。”“果然还是个没良心的小鬼”，转过身回屋的时候，罗萨在心里这么嘀咕。然而经过庭院的时候，她还是愣了片刻。好像失去了什么，望着夕阳下迎风招展的花花草草，眼泪不经意地掉落下来。“真没出息”，看了最后一眼月桂，她最终还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到鸢尾的花期过去，炎热的夏天就会到来，而等到它结出果实，军人们就能够回来。只是数着日期，罗萨发现自己的日子并不难过。想起了自己与西蒙尼的约定，她决定在这个假期再次去拜访托斯卡纳的那个城市。去到那里，她已经不会再做噩梦，那个狂妄无知的夜的勇气，她已经不再需要。无论她是否精明能干，但她知道有了谁的陪伴，自己就不会再轻易受伤。这是她全心全意的信赖，也是她自我宽慰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