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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军人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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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尼德兰的叛变已是明日黄花,但想要在荷兰[ 荷兰:即1581年脱离西班牙统治而建立的荷兰共和国,位于尼德兰北部,而南尼德兰尚处于西班牙统治境内。]战场获得胜利还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事实上,当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被以难以自制的野心所驱使,从而在海路双方都派遣出作战部队的时候,她也必须承受诞生于这野心的种种代价,而西班牙陆军在荷兰战场上的节节胜利也证明了这一点。是否被私情蒙蔽了视线尚不可知,但伊丽莎白派遣宠臣达德利[ 达德利:即莱斯特伯爵罗伯特·达德利,女王伊丽莎白的情人之一。]去干涉北尼德兰战事无疑是自取其辱的行为。能对西班牙构成威胁的,唯有德雷克,他的多次骚扰才真正地扯痛了菲利普二世的神经。但对于罗萨来说,陆军势如破竹的胜利意味着文森特平安的极大可能性。而她现在知道,只要过了两天,她就能再次见到自己的朋友。
并没有事前约定好,但罗萨总认为何塞会来接她;事实上,他也的确来了。如果爱是一种心有灵犀的好感,但若是想让他人也同样了解,就必须用世俗可见的方式表达出来。或许分开前往会是更有效率的行为,但没有谁的不羁能够逾越世情,而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也是罗萨真心向往的事。
“每年都会下雪,但每次给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你说这是为什么?”搭着何塞的手上车,她的这个疑问看似很没必要。“如果下的都是同一场雪”,他颇为绅士地笑,“那是因为我们的眼光变了吧。”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谢了他的好意,并向身后的母亲说了再见。直至何塞也向布拉西纳夫人致意,他们的“甜蜜之旅”算是开始。至于“甜蜜之旅”的概念,则是由法兰特斯先生首创。
“那么文森特确实已经到了么?我们总不至于徒劳无返吧?”坐在一起,她竟然还是有点紧张,狭小的空间似乎让她忘记了寒冷,但她还是幼稚地想到了这至关重要的问题。“昨天晚上忘了问上帝这个问题”,他的神色看似狡黠,暧昧而坦然的笑更像是一种伪装,“不过我愿意去相信他已经回来这个事实。”看着罗萨松一口气的样子,他却接着补充说了这样的话:“如果我的假设落了空,你会选择转身离去么?”镇定自若的样子看起来无需宽慰,然而罗萨并不是有着善解人意品质的姑娘,她惯常的做法是挑衅地笑或不还好意的反问。因此,像“你觉得呢”这样的回答看起来才是她真正的作风。所以说完之后,她丝毫没有理亏,还是得意地像是示威地笑。但她并没有料到后果,因为何塞再一次吻她,尽管不是第一次,想必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然而她的脸还是红了。对于很多不可救药的人来说,经验并不能带给他们长进。
夜晚是鼓舞冲劲的催化剂,而白昼的精灵为何也同样或让人沉迷?这个问题实在不得而知,然而沉浸在小小世界中的人们却只能看得见彼此。也许已经习惯地不能再习惯,也许热情真只能借一时之闷,也许有一些花朵不能轻易被看见,然而它们的确存在。风与花是否有过同样的眷恋?然而有些时候,他在这里,她也在这里,就已经是完整的世界,缺一不可,密不可分,如同太阳的唯我独尊。
“告诉我,马赛之行还愉快么?”并没有小鸟依人地靠在何塞怀里,像是任何不解风情的人,罗萨只是静静靠在帷幕上,然后问青年这个问题。“诚实地说,收获的东西比想像中要多”,不再悠闲地露出笑容,他的神情变得严肃,“但却更让人悲观。”坚定着自己信念的青年偶尔也会闪现出犹豫与质疑的复杂神色,如果他是一个天性乐观的人,那么可能事实情况真会比预期更加糟糕。
“很抱歉,关于这些事情,我似乎帮不了你”,她也不再流露轻浮的笑意,又默默无语地握住青年的手。他曾经带给她安慰,也曾带给她快乐;而她知道,自己真正能做的,其实不多。青年笑了,笑容足够温暖彼此,“但是你还是带给了我很多。”
雪花停止了漫天起舞,浅浅的薄雾看似填满了天空与大地之间的空间,来自山间的温柔光线如不可触的烟雾,暗恋着每一个即将到来的黑夜。纵使是好望角的风浪,或狭长列岛居心叵测的居民,还是太平洋上正在等待黎明的火山,都比不上相互体谅的依靠。好像只是相视而笑地坐着,就可以一起拥抱未来的所有美好与不幸。
时间行进得没有新意,就像是不耐烦了一样,先是望了望窗外,罗萨又有了新的主意。“这里离洛夫雷加德府邸已经不远,反正雪停了,我们一起走过去吧。”她知道自己的意见不会被否决,所以任性得近乎理所当然。何塞没有吃惊,微笑地满足了她的心安理得,神色一直没有改变过。
踩在雪地上,松松绵绵的感觉就像在做梦,只要不是冒失的滑倒,一切都会诗意地完美无缺。吩咐了车夫应该注意和遵循的一切,何塞将要做的,就是顺着罗萨的性子,然后陪她一同走向目的地。“我应该牵着你的手么”,他看着雀跃地没有理由的布拉西纳小姐,“要是你不小心地滑倒在地,那我就会被自己看不起。”罗萨向前快走几步,回头冲他比手指,“如果一个人摔倒了”,她笑得毫无顾忌而得意,“那么这方土地一定深深地爱着他,这不是好事么?”青年也笑了,金色的发撩过明晰的视野,呈现在笑容上的,是他不言而喻的惬意。走上去与罗萨并肩,他只是笑,同时拥有的,或许还有满足。
消失了繁花似锦的季节,山山岭里凛冽的风磨灭了月光不在的黄昏,而在街巷里悠闲的家犬在雪地上哒哒地奔跑,烙出梅花形状的印子。顽皮的铁匠之子天真无邪地与邻居家的女孩相互追逐着,只有儿童的天真才会像常青树般不惧寒冷。像是肃静的天堂,或是庸俗的人世,静谧的,温存的,悄悄的,低鸣的,峰回路转的巷子弯弯曲曲,隔了几条街的洛夫雷加德府邸安心地矗立,此时不能轻易看见。
走在这样季节里的街道,就像被召唤出安宁的湖泊,内心平静地如同一尘不染的明镜。不用多说话,时间就如候鸟般消失地毫无踪影。这个世界很大,有无数的两个人,而这里也不例外。罗萨抬头看着何塞,“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不好?”他佯装的严肃掩饰了他的笑意,没有直接给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你说呢?”
罗萨嘣蹦地向前跑去,像是一个被压抑了很久的囚徒,她的天真与幼稚也被一起释放。跑到与何塞隔了五十米的地方,在伸手留下一串脚印后,她的笑容也被上帝看见,或许还会被他嘲笑。“就像一下跑了这么远,你能追上来吗?”撒娇是一种无师自通的天赋,不知道谁才是它的鼻祖。雪天还是会有黄昏,夕阳渐渐被熄灭,然而天空与雪地仍然连成一色。
青年并没有同样傻气地紧追上去,他慢慢地踱步赶上,坦然得像是一个普通游客。他走到罗萨跟前,像是情圣遇见情窦初开的少女,“你这淘气的小东西,是谁在追你吗,为什么跑这么快?”
先是愣了片刻,她毫无征兆地笑出,看着青年,岔了气一般地单手叉腰。努力镇定自若了之后,又尝试去注视他的脸,却又扑哧笑出。“对不起,因为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被涨红了的脸上的笑意依然无法控制。
像是不知就里的陌生人,青年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诧异地看着罗萨,面色如余辉温和。“你为什么笑得开心?请说出来,让我一起分享”,然而说这话的时候,何塞还是笑了。笑得没有理力气,罗萨靠在他身上,尝试抬头看他,却又扑哧笑出。
“有这么有趣吗?”但是只有话说得比较谦虚,他的脸上却难免得意,纯粹地如同一个惯坏了儿女的家长。“对不起”,她的笑意终于平息,“我们接着走吧。”看了青年一眼,连带着回味了刚才的话,她还像是要笑出。但这次她终于成功控制了自己。“好了,我们走吧”,如同光着脚在岩石间跳跃,他笑着的样子让人觉得舒服。
“如果有一个地方,在冬天的时候还会有温泉。如果有一天,我们真正的心无旁骛,那么我们就一起去那里,在那里过一个春天或秋天。我们去爬山,太阳刚刚出生在每一个清晨。我们攀上高峰,就在那里仰视天空。或者躺在沙滩上,‘啦啦啦’地哼着歌,把手挡在脸上,透过指缝去看世界”,牵着青年的手,她像是在描述着一种不可知的未来,面带微笑。他也笑着,“嗯”和“好的”是他最多的回答。
“我们还可以早点上床”,他最后补充说,然后他们相视而笑。
未来是不可触碰的想像,他们正朝着乏味的现实前行。一路说着笑着,很快就能到达洛夫雷加德府邸。“我真想早点看见他”,罗萨不止一次的这么说。直至在家门口看见了自己的友人,罗萨尖叫着上前拥抱文森特,何塞也笑着跟朋友打招呼。相见时彼此之间的默契,像是从来没有说过再见。
“见到你们真好”,文森特一边笑着指挥佣人搬运行李,然后对两位不速之客微笑。“我们进去吧”,他说,他瘦了一点,除此之外,脸上的倦意也清晰可见。看着洛夫雷加德夫人站在门口,同样冲着自己微笑,罗萨似乎想起了什么:“洛夫雷加德伯爵呢?”拍了拍马背,文森特转过身来,“他出来说,恩,没缺胳膊少腿,挺好的。说完,他就走了”,然后他无奈地笑了。接着开始帮忙卸下一批破损的兵甲,手臂垂落下来的时候,罗萨看见了他手背上的一道伤疤,像是被灼烧过的痕迹。
“你们来得多么准时”,进入了屋内,文森特招呼自己的友人坐好,“我才刚刚到,还来不及进门。”他把一件已经发黑的斗篷交给女佣,并向去吩咐茶点的母亲示意,直到母亲和佣人都都出了门,他才能安坐下来。“这一趟下来,你就应该是上尉了吧”,何塞不可置否地笑着,“恭喜你。”“我不知道,大概会是这样吧”,文森特疲倦地笑了。罗萨没有说话,她拿了一本书安静地看着,因为她知道自己似乎没有发言的资格。“但你看上去并不高兴。甚至,我几乎都没有感觉到你的轻松”,何塞说。“我只是觉得累了,还没来得及感受胜利的欢乐和任务顺利完成的惬意”,文森特回答。
“整体的损失怎么样?”
“我们团的战员损失不大,受伤的士兵不少,但牺牲的不多。没有别的更坏的情况了,小伙子们都很棒。”文森特淡淡地说,不像一位居功至伟的军官,更像一个谦虚的卑微士卒。“大致上我也听说了一些,似乎都是些很令人振奋的正面描述。想要从当事者手里得到一些一手情报,但你的轻描淡写又让我太失望”,这是罗萨听得见的何塞的回应。她抬起头,看见他在笑,而文森特显然没这么轻松。
“在战场上的时候,我没有太多的想法。要么听从上面的指令,要么自己做决定。我不得不承认,那时的我已经失去了判断正误的能力。我们到达尼德兰的时候,其他团的战斗已经打响。奥伦治的威廉[ 奥伦治的威廉:指拿骚亲王威廉,尼德兰革命的主要领导人,已于1584年被菲利普二世派出的刺客杀死。]似乎只给尼德兰的居民留下了一种难以实现的幻想,而忘了教会他们如何去脚踏实地的获得胜利,所以整个过程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
“我注意到你的说法”,何塞摸着下巴,“这种说法很有趣”,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嘲笑。“什么说法?”“所有的人都称他们为暴民,但你却称呼他们居民”,他顿了顿,“这是种不起眼的说法,不带感情色彩,也没有控诉的意思。听起来似乎很正常,但并不像一个刚刚与他们在战场上拼杀回来的人该有的称谓。”罗萨还是没有说话,默默无语地翻着书,偶尔倾听他们的对话。
先是沉默了片刻,然而最终,文森特还是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对”,他看了一眼罗萨,“见到那些众志成城的居民,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掠夺者。他们用滚烫的沥青和煤油、融化的铅和生石灰不断泼向我们。他们的队伍中有妇女,也有小孩,他们本不应该是士兵。但他们全部都成为了士兵,或许,是我们让他们成为了士兵。当然我们最终还是赢得了胜利,对于这样的对手,我们没有理由不获胜。”
“但是你的想法的确有点忌讳”,何塞收敛了笑容,“身处你的立场,你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我知道如果自己曝尸荒野,他们绝不会同情我,因为我们是敌人。但我还是无法把剑砍向手无寸铁的妇孺,不知道这是不是出于我的伪善。但是你们应该能够了解,对任何人来说,在他的内心深处,就是有一些事情不能去做。”
“也就是说,人和禽兽始终还是应该有区别的。除了同样热爱风和日丽的天气,还有一些更充分的东西,才能区分出禽兽与我们的差异,对吗?”如果这是一种嘲讽,那么何塞最终讽刺的人似乎只有他自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罗萨终于认真地开始倾听他们之间的对话。“但国库供养了我们,我们不得不为之卖命”,何塞还是笑了,如同他一贯的那样。
“夜晚休息的时候,看到那些沉睡的士兵,他们中间的很多人还没有领到薪水。我想国库的入不敷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我们还在不停地打战。”
“我们不是决策的人,因而没有改变的立场和抱怨的资格。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接到命令之后,遵循决定或作出决定。国库的金子到底是变成贵妇的珠宝还是变成弄臣的情妇,这一点轮不到我们操心。”说到一半的时候,何塞的语气突然柔和了一点。或许他并不是真心在谴责自己的朋友,他只是早早地就向一些不可更改的事情投了降,因此已没有太多的话可说。“但或许从某个角度说,佛罗伦萨人的精明还真值得我们学习,那个城市也不欢迎犹太人,但至少那里的人至少知道怎么去利用他们。”
“国库的金子流进又流出,正向我们之前曾经谈论过的那样,我们国家真正需要的,或许会是一种改变。没错,在尼德兰战场上,我们获胜了。但我同时也看到了另一种景象,这个时代在变化,而我们还在固守老旧、停滞不前。”谈及这些严肃的事情,文森特的脸色终于变得严肃,疲倦已经不见,刚刚诞生的担忧常驻在心。
“高尚与否的道德判断在理论上很有必要,但在现实中,我只看见胜利的直白召唤。去马赛之前,我一直认为我们的确已经握住了胜利的咽喉。然而直至今日,我的乐观思想正一点点被消磨。”
“那么,你的收获是什么?”
“无所谓收获,只是了解了一些本应认知清楚的事物”,何塞摊了摊手,“老实地说,如果现在和英格兰人开战,我认为,我们的优势并没有想像中的那样明显。”他露出了一丝笑意,像是对英格兰人不屑,也像是对自己不屑。听到朋友的这番话,文森特也笑了:“我早就知道你的这个想法,不过这是为什么?因为据我的认知,你并不是一个妄自菲薄的人。”“妄自菲薄?不,我没这么谦虚”,何塞也笑,“一条被逼急了的毒蛇才最可怕,绝对的优势看似明显,却也能成为致命的弱点。可以尝试这么设想,一个一旦失败就会一无所有的人,他拥有的爆发力将会是怎样巨大?而一个总是留着最后一手的人,他会倾尽全力去捍卫一切么?穷光蛋从来不会惧怕失去,而老爷们却总是担忧着寝食难安。”“也就是说,你觉得我们国家就是那个被后果约束了手脚的富家大少,而英格兰就是那种已经失去一切、但正是因此如此,却不再害怕任何失去的庄稼汉?”
“不知道,不过总体来说,我并不讨厌英格兰人”,何塞爽朗地笑了,“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想要赢。”“保守会深深误事,这是你悲观情绪的最大来源么?”文森特也笑,很多默契无需用言语表示。“我只是觉得浪费不好。另外,讨厌归讨厌,所谓的敌人也不会总是一无是处。”“到最后你要给我的结论,竟然是你崇拜德雷克么?”文森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但转瞬即逝的诧异又变成习以为常的微笑。事情总是如此,知根知底的老友总会是最推心置腹的人。“我可没这么说”,何塞看了一眼正在起身的罗萨,“怎么,你要走吗?”“你们谈论的话题太严肃了,一个人知道的越多,就会越危险。在惹来更大的麻烦之前,我想我还是先回避比较好”,她冲他们微笑,然后打算离开这个房间。
“想想你正在做的事情吧,罗萨,可比我们说的话题更加危险”,何塞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意义不明地说。“什么?”罗萨几乎与文森特一样惊讶,他们同时看他。看到他们疑惑的目光,他反而笑了,自然而然地失去了花花公子该有的神秘感。“就是你与神父共同分享的那些秘密,如果他不是担心你,也不会让我想办法劝阻你”,他说。
他的话让罗萨恍然大悟,想起自己正在为之忙碌的那些禁忌之事,她似乎找不到理由辩驳。“原来你知道了,那为什么不劝阻我?”“我劝了你就会听么?”他微笑地看着她,似乎是自知之明的觉悟让他罢口不言。
“如果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结果?”
“那我现在劝你,你可以停止这危险的工作么,布拉西纳小姐?”他笑着问,等待着一个明知故问的回答。“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我,我希望你会记得我今天的回答”,她看着他,笑得像朵恣意开放的白色山茶花,“就是名为‘不可能’的回答。”
“你瞧,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后果”,何塞看似无奈地说,接着向云里雾里的文森特简略讲述了关于她无事生非的闲暇之举。“到底是谁惹了你,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我只是好奇,而好奇心往往是不需要回答的”,文森特笑着评论。“给我一首歌的时间,让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但如果想要说清楚,恐怕我自己也做不到。”“这会是一件义正严词的事吧?是你心中的道德感让你去做这么做么?”虽然说了那样的话,但文森特似乎还在寻求一个答案,一个用来解释罗萨这些荒唐作为的答案。
“不,我不知道是绿什么是蓝,不知道什么是希望什么是绝望,也不知道怎样的行为会让光芒黯淡让正义死亡。我不想去追求什么伟大,我做不到,也不想做。”罗萨又坐下来,把手中的书放在一旁,恬淡地笑了。“在旅行的时候,我曾经见过一个年迈的歌手,她有着世界上最好的歌声,然而她的等待却让她苍老。我曾经为她觉得不值,但后来,我突然想到,我不是她,我怎么知道她不快乐?”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想起很多往事,“或许,一个人在做一件心甘情愿的事的时候,他都会是快乐的吧。”
“所以你从中得到快乐了么?”文森特的语气变得柔和,也不再寻求答案的揭晓,他知道,很多问题根本不需答案。罗萨笑着点点头,真心满足得像个无知的孩童。天真会被现实出卖,但做出选择的人,或许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决定自己做自己的裁判,那就已经失去了怨天尤人的资格。也许有一天罗萨会知道后悔,但现在的她还没有这种危机感。“不过你们要替我保守秘密,要不然,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她笑了笑补充说。
“而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因此没想过劝你真是明智的决定”,何塞微微笑,看着她说。“要不然呢?否则你要为此高歌一曲么”,罗萨得意地笑了,“但是没有尝试就选择放弃说到底还是示弱的行为呀。”
“说到高歌一曲”,文森特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他强忍着笑意说:“罗萨,你是否领教过何塞的歌声?如果你没有听过他唱歌,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世界可以有多么糟糕。”他的话让罗萨来了兴致,她转头看何塞。看到金发青年仍旧微笑着的脸,然而那里好像已经失却了以往一贯的自信与傲慢,尽管他笑着的样子并不勉强。“还是不要了,我不希望给你带来梦魇般的经历”,他说。
“没想到你的推辞平庸地可以做最无聊的外交辞令”,罗萨继续看着他,“但正因为如此,反而更引起了我的兴趣。”“哎呀呀”,他挑了挑眉,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难道我改变不了你的主意么?”她看着他,饶有兴致不怀好意地笑:“难道你就忍心让一位这么优雅的千金小姐失望?”“看来我是逃脱不了了”,他歪着头叹气,仍旧笑容满面,“那么最后提醒一句:无论黑夜怎样漫长,白昼总会到来,请在聆听的过程中始终牢记这句话。另外,但愿我的歌喉吓不倒你。”“我会坚强地活着”,她愉快地笑,“因此请你坚强地开口。”
这是个很难描述的过程,就像人们通常说的那样,凡事都不可能尽善尽美。就像一个表面上完美无缺的苹果,剖开之后,才赫然现它溃烂已久的内心。就像很多人看得见何塞的相貌与风度的时候,也同样想不到在他那张可以信口说出美丽诗词的嘴里,原来也可以吐出让人觉得“真是无比糟糕啊”的磕磕绊绊的旋律。
他只是随口哼了一首简单的小调,然而这已经足够让罗萨找到自信。不用与任何人对比,在这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歌声原来可以谓之天籁。像一把摔断了弦的大提琴,吱吱呀呀地发出了极不协调的声音。这种无比怪异又极具幽默色彩的声线和何塞郑重其事的表情让她无法直视,想要笑出,却又发现极不礼貌,她把自己为难了个够呛。就像一只趾高气昂的黑猫在围墙上行走,睥睨地俯视周遭的人群,脚底却突然踩空,不小心地掉落下来。
“怎么样,好听吧?”停止了歌唱,何塞笑得像个少年。盯着他看了很久,罗萨一时间说不出话。再看了一眼文森特,她又回头看金发青年,酝酿了许久,“这一瞬间,我觉得电闪雷鸣”。说这话的时候,她的五官缩成一团,就像囫囵吞了一大口黄连,如同一只愁眉苦脸的猫。
“很好听,很好听...”她努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下定决心开始夸奖何塞,“但是对我来说,能够亲耳听到一次,就已经足够了...”身为始作俑者,何塞却丝毫没有愧疚之意,他得意地笑,“还需要再来一首么?”
“不,不用了”,罗萨苦着一张脸,转头对文森特说话:“如果你曾经多次听到他唱歌,那么我真的很同情你。”而文森特靠在近旁的茶几上,把脸埋在双臂间,笑得起不了身。“这家伙这次的反应特别大”,何塞看了一眼自己的朋友,对罗萨说。“对啊,虽然真的很可怕,但也不至于笑成这样”,她嘟囔地说。
“对不起”,文森特抬起头,他的脸涨得发红,“哈哈哈...可是罗萨刚才一瞬间的表情变化真的很有趣...”“原来是我的错”,她学吊儿郎当的大少一样,对着何塞耸了耸肩,“你可以停止内疚了,俊俏的上尉。”“但是话说回来”,何塞笑眯眯地看着她,“文森特唱歌的本事很不错,为什么不让他给你洗洗耳朵?”“真的吗?我想这会是个好主意”,她站起来走到依然在笑的文森特旁,“亲爱的文森特,笑完了记得给法兰特斯先生树立一个榜样,顺便也让我瞻仰一下您美妙的歌喉。”
在文森特歌唱的时候,时间停滞了下来,他的歌声如何塞的琴声一般美妙。如同生之幽暗的森林里的第一道无比亲切的曙光,川流不息的悲哀和恐惧被他的歌声抚平,安静地诉说着希望。再也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只是微笑地听着,享受着能够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在今后掩面而泣的所有时刻里,我都会想起今天发生过的一切,谢谢你,文森特”,三人一起说了很多话,在告别的时候,罗萨这么说。然后她和他握手道别,出门的时候,外面依旧很凉,还是在下雪。“我也是”,他笑了,接着和将要离开的两位友人说再见。“不用这么依依不舍,有空去艾斯科里亚的话还是可以一起玩”,何塞说得很轻巧。
在洛夫雷加德府邸门口同文森特说分手,何塞照例送罗萨回家。“你相信吗?即使现在我们说了再见,我也会一直想你”,他说。“我相信”,她的眼神闪亮,“我相信你是军人,而不是刽子手;我也相信,你不会轻易忘了我。”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温柔,握她的手,但他说了什么话,她没有听清,一串誓言被雪覆盖,月光下的阴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