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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感恩与铭记 ...

  •   之后听说西班牙陆军在尼德兰战场节节胜利让罗萨松一口气,但如果牺牲能更小一点的话,她会更加安心。然而不管怎样,她是无能无力的,不管是之于谁。除了像模像样的担忧,她连最小的帮助也提供不了。如果去教堂祈祷确实有用的话,她至少还能做到一些,但连这点,她也不是很确信。
      七月的一天傍晚,她正在给刚刚播下的矢车菊浇水,此时的天气依然闷热,因而她出了一身汗。夫人却踱步进庭院,罗萨只是转身向母亲示意,然后继续自己的工作。“听说皮萨罗先生结婚了”,这是母亲的话,虽然没有因女儿错失一段好姻缘的气急败坏,但少许的惋惜还是免不了。
      “原来是这样啊”,罗萨没有抬头,“祝贺他”,她继续浇水。夫人望了一眼女儿,没有出声地叹气,默默地站立一会儿,又返身远离了庭院。母亲离开之后,她终于把水壶扔在一边,倚着廊柱望着天空。新来的女仆兢兢业业,不停地在家里忙碌,无意中经过庭院,礼貌地和她打了招呼。罗萨望着女仆离去的背影,似乎无话可说。她不觉得可惜或者什么悲伤,只是一股奇异的陌生感笼罩了她,让她觉得现在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只有那些还在沉睡的种子,在几个月后,或许还能开出一片真实来。天空很蓝,有鸟儿在屋顶飞过,远方飘来一缕轻烟,裹着了它们轻盈的步伐。她突然想起来,即使过了花期,自己也不能忘了给风铃草浇水。她转身又去忙碌的时候,天空还是有鸟儿飞过,天空依旧很蓝,一切都没改变。
      等待的日子固然很无聊,然而只要到了冬季,他们就会回来,然后一切都会变好吧,这是罗萨的想法。虽然她已经习惯了等待,然而就像任何没有耐心的人一样,她觉得自己事实上并不喜欢。但自己喜不喜欢又有什么意义呢?很多事情人人都讨厌,但就是会发生。
      直到十月中旬的时候,罗萨收到了从佛罗伦萨的信件,她原本以为这会是索菲亚的另一封邀请函之类的。然而一看署名,竟然发现是来自西蒙尼,这让她觉得吃惊。而更令她吃惊的信中的内容,因为西蒙尼向她通报了自己婚期已近的喜讯。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失望的,或许她确实是有一点,但并没有想像中的那样严重。如果一个人老是觉得自己魅力无边,那会是怎样不切实际的自负,想到这些,她又笑了笑。“不过,这真是个适合结婚的年头”,她想,想起自己那些曾经的追求者,现在都一个个都已经有了各自另外甚至更好的归宿。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在惋惜什么,然而一些突发的感慨还是让她说不清感受。但她知道自己并非一无所获,庭院里的那些花草,房间中的书本,她正在做的那些事,还有她等的那些人,都唯独属于她。
      只是冬天,要赶快到来才好。于是她给自己远在佛罗伦萨的那位朋友回了一封信,并告诉他,自己明年夏天会再次去拜访。至于为谁浪费了的时间,她不愿意去考虑这个问题,返身去察看院中美丽的植株,或者继续收集关于阿兹特克的资料,除此之外,她能做的,仅有打发时间而已。
      后来终于开始下雪,这让罗萨觉得开心,她的两位兄长都已回归。而何塞仍旧身在法国的那个港口城市,而文森特或许还身处尼德兰战场。院中的花朵终于谢尽,除了皑皑白雪,那里什么都没有在开放。她是想念何塞的,然而她并不担心;但对于那位正在作战的朋友,她真心希望他能万事平安。午后的雪纷纷扬扬,罗萨与兄长们处于同一屋檐下,她看得见兄长们深锁的眉头和忙碌的身影。
      和平年月,早就结束了么?她不知道。而她发现自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同样无能为力,既不能替父亲分担操劳,让他早日回家;也不能帮兄长解决困惑,让他们露出笑容。他们日渐地繁忙,而她能做的,竟然连新来的女仆都不如。以后会怎么样呢?这样的问题,她甚至没有勇气多想。除了细数落下来的飘雪,或者手捧永远看不完的先人哲学,她也只能徒劳地等待罢了。
      见到何塞是在落了雪的第三天傍晚,那天罗萨正很无聊地与娜拉在庭院里堆雪人。娜拉就是马蒂走后的新来女仆,她比罗萨小了两岁,与温柔的马蒂不同,她是个大嗓门而且做起事来风风火火的女孩。与她渐渐熟悉后,罗萨对她的印象再也不是“新来的女仆”或“马蒂的继任者”。马蒂就是马蒂,娜拉就是娜拉,她们彼此不同,并且相互无法取代。
      罗萨在月桂树旁堆成一个硕大的雪人,她自以为成功的艺术创作吸引了她所有的精力,从而没有注意到庭院中似乎多了一个人。直到她听到娜拉惊异的说话声,“喂,你是谁啊?在这里干什么?”这才回头的她才发现了自己等待了很久的人现在正被娜拉驱赶,她觉得好笑,赶紧阻止了女仆的行为。先是惊奇地看了一眼罗萨,又盯着何塞看了一阵,冒失的娜拉顿时红了脸。“布拉西纳小姐是我的朋友,这下您放心了吧?小姐”,何塞笑着说。“对不起,先生”,女仆似乎想起了什么,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真是个可爱的姑娘”,罗萨看着何塞,只是笑,“你是不是想这么说?”“没错的”,他也笑了,“但我没胆子说出来,因此谢谢你的好意分担。”他的样子好久不见,罗萨觉得他似乎消瘦了,然而类似半年见不到面这样的现实,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所以,你的旅途怎么样?一切都还顺利吗?”他还是像平常一样不以为然地笑,就像他刚刚经历的只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假期一样。“一切都很好,如果让你担心了的话,实在很抱歉”,他说,他熟悉的笑容是罗萨在这个冬天里感受到的唯一暖风。
      “但是睡眠不足的人就了不起么”,她去触碰青年的脸颊,然后指着那里显现的黑眼圈,幸灾乐祸地说:“看来你目前最需要的是休息。”他自然地牵过她的手,“看起来的确是这样”,接着顿了一下,“早知道来的时候化点妆就好了,这样你会看不出来。”“是个好主意”,罗萨点点头,“如果能化到亨利三世[ 亨利三世:法国国王,喜好男风,经常在宫中举办化装舞会。]那个水平,我就嫁给你。”她的话让何塞笑得诡异:“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看着他认真而意味难测的脸,她继续不甘示弱地微笑点头,“你猜对了,这的确是个玩笑”,她说。
      “为什么不向我展示你的艺术作品呢?”何塞用眼神示意身在大树躯干下的那个神情呆滞的雪人,“所以,他叫什么名字”,他指着雪人问。“这个问题我还没想好”,罗萨拿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插在雪人浑圆的手臂上,权当作是一把量身定做的配剑,“要么你帮他取个足以光宗耀祖的名字?”“还是不要了”,何塞看着她的脸,“我不喜欢做喧宾夺主的事情。”罗萨倏尔笑了,“多么礼貌的法兰特斯先生啊”,入了夜,她的眼睛如星辰般愉悦地闪耀。
      “不过我相信你不只是来看我的,是不是也有其他重大意见要与我的兄长们交换?”类似这样的可能性,罗萨知道存在的概率总会很高。“真不幸,为什么又会让你猜对了”,他笑笑,然而神情还是变得严肃了一点。“如果不是好消息,但我希望,你能够开心一点”,罗萨看着他,“至少在今天晚上,不要让这些烦恼遮蔽了你的笑脸。”学会安慰人的她,似乎真正地能够成熟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抱她。寒冬刚刚进入萌芽期,此时距离春天的到来还很遥远,然而并不是所有地方都会寒冷的彻骨。
      这时罗萨瞥见了躲在中庭廊柱一旁不敢贸然靠近的娜拉,看着女仆畏畏缩缩的难为样子,她笑着离开何塞的怀抱。“你躲在哪里干什么,娜拉?”女仆这才忐忑地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何塞,脸上翻起了红晕。“夫人说请法兰特斯先生留下一起用晚餐”,说完,脸颊的红色越发深切,就像一朵赤红的玫瑰。这个意外让他们面面相视,“请替我谢谢夫人的好意”,何塞温和地说。没等他说完,女仆就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看着娜拉出去时的慌张神色,罗萨感到一阵好笑,“又是一个罪孽深重的绝情男子”,她想起了夏尔的这句描述,这让她觉得有趣。“你在笑什么?”他疑惑地看她。“不,没什么”,她摆摆手,尽管心里还是在暗自偷笑。
      并不是很正式的晚宴,参加的人也只有除了侯爵之外的布拉西那一家人,以及身为外人的何塞而已。虽然类似这样的见面仪式未免有点奇怪,但气氛却惊人地不是很尴尬。青年们在一起谈论的话题渐渐变得严肃,但总体来说,还算是愉快而融洽。夫人并没有太多开口说话,或许她只是暗暗地观察,不管她的内心如何作想,她始终没有表露出来。
      直到深夜降临,何塞将要打道回府的时候,夫人似乎才真正地对他说了第一句话。“很高兴见到你,法兰特斯先生”,不知道是否认可,然而她的这句话实在让人听不出太多的含义。“谢谢您的殷勤款待,布拉西纳夫人。以及为另外所有冒犯过您的地方,我都得一一说抱歉”,他半蹲着向夫人行了吻手礼,接着告别。
      “这小子还真是一套一套的”,这是夏尔的评价,“军事理论很新潮,但是这些死板的礼数却一点不忘。”在他说这话的时候,罗萨正与何塞告别。“听说两天后,文森特就能回来,你要不要去见他?”这是何塞的提议,罗萨理所当然地应允,“然而天气寒冷,你又旅途辛劳,还是请尊敬的法兰特斯先生注意休息”,她补充说。漆黑的夜里不再有雪飘下,两年前萨拉曼卡之夜的所有往事,似乎都变成了岁月的印迹。如果未来都如现状美好,想必所有人都会不想长大。起码在今夜告别的时候,罗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而未来呢?她仍旧没来得及去想。
      在她说完再见经过书房的时候,透过门缝透出来的光线像昏黄的叶子一样散落在门口。她转身去端了一杯葡萄酒,轻轻地敲门然后进屋,就看见了正在忙碌的克拉伦斯,正如她想的那样。“原来是你来了,罗萨”,克拉伦斯放下手中的活,温和地说。罗萨把杯子放好,看了一眼兄长身前堆积如山的文件。“为什么你总是会有无尽的事情要做呢,克拉伦斯哥哥?这是我一直的疑问”,她笑笑地问。
      “事实上我也不清楚,或许因为我总是喜欢自找麻烦吧。”他端起杯子,饮了一口酒,“你为什么还不去休息呢,睡不着吗?”他说话的时候,罗萨发现兄长脸色并不尽然好,或许是过度操劳让那里失去了应有的神采。尽管他依旧温柔,甚至还想着关心自己,但她实在不愿意看着兄长被烦恼遮蔽了舒心的微笑。
      “也不是睡不着,但是一想到你还在工作,就觉得不安。”她坐了下来,面朝着克拉伦斯,“所以如果你非要继续待在这里的话,那我也只能奉陪到底”,说着,她又笑了。她喜欢这种温和,与兄长在一起时的温和,心里突然就会变得很安静,听得到尘埃落地的声音。“如果你坚持这么认为,我的压力就会很大”,克拉伦斯站起来,他拾起一叠文件,“那么我回房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好啊”,罗萨也站起来,她从兄长的手中拿过那叠文件,并把它们放在桌上。看着面带无奈之色的克拉伦斯,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但是它们得在这里过夜”,她说,然后顺便挽过兄长的手臂。“好吧好吧”,克拉伦斯似乎无话可说,然而他还是笑了。只是在说晚安的时候,罗萨向克拉伦斯道了谢。“这是为什么?”他疑惑地问妹妹。“有很多原因可以用来解释”,她眨了眨眼,“但最重要的,是因为还好你是我的哥哥。”或许感激就是悭吝的湖水,一旦满了,就应该说出来。而此时的月光照不进屋内,然后庭院里还是被慢慢地渲染成淡薄的颜色,屋内的温暖却久久不会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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