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恋之风景 ...

  •   不管有情人做风流事算不算可耻,时间都不会慷慨地为之逗留,所有故弄玄虚的巧合也不会让它流连。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舞会的盛大光景,以及其他有关无关的一切都丝毫不会改变。至于一夜风流到底能不能换来一桩美满的婚姻,这个小问题又会有谁关心?
      仿佛一夜成人,罗萨发现,所有不经人事的单纯与悲哀瞬间远离自己而去。她知道,在某些乡村的小地方上,于新婚之夜的第二天,人们会把沾着新娘处子之血的床单挂在窗口,来宣告新娘的纯洁无暇。像是自怨自艾地嘲笑了自己,她发觉自己已然没了这个资格。然而她内心的情愿甚至无法让她找一个完美的借口,去解释自己做过的一切。她翻开自己一直在关注的那么古文明资料,想要借此将自己的迷茫隐藏。
      日子似乎很平静,除了一个礼拜之后收到的来自何塞的那封信之外,生活的车轮都还在正常地前进。那封信并不太长,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好话都说尽了吗?别忘了,我仍然在等待你的回答。另外还附了一首短诗,也只有短短的几行。按信中的说法,这首诗似乎是作于去年萨拉曼卡的雪夜之后。
      “你是我冬天里的外衣,
      你是我夏夜里的睡枕
      你是被我吻了千遍的书本

      山涧的溪水在同野花告别时也要效仿你的语音
      废墟的蝴蝶在夕阳下起舞时也会抄袭你的身影

      如果我是古希腊的诗人,我会把你的经历写成史诗
      如果我是罗马帝国的皇帝,我会把你的雕像放在万神庙里
      如果我是世纪末的信徒,我会把你当作我的上帝与安拉

      所有的鸟兽因叫不出你的名字而绝望万分
      所有珠宝因见到你的样子而分崩离析。”

      罗萨不知道自己是否被他的诗歌所感动,然而她能做的并不多,只是把这些薄薄的纸片塞进了抽屉的底层,连同那些干枯了的高山玫瑰一起。然后日复一日地过着自己的生活。她想自己确实是爱他的,但似乎又做不了太多,很多心情都急需整理;而她最需要的,是时间。
      过了半个月,艾斯科里亚的舞会又要开始,然而这已经与罗萨远远无关。她例行地吃饭喝水,一如既往地为自己的乐趣奉献出时间与精力。“罗萨,我要和你谈谈”,然而夫人的这句话还是让她觉得意外。“好的”,她说,这时布拉西那一家人正围坐着用餐。但除了她之外,似乎没人感到惊讶。
      “罗萨,你已经十九岁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夫人的话让她不知如何回答,尽管她清楚自己母亲话中的含义,她只能微微点头。“我与比斯莱之间的那段往事,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夫人看着她,半是伤感半是严肃,“那是我最好的朋友,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像那样的好朋友了。就像你和伊内斯一样,事实上,很多事情都不能复得。一旦失去,我们再也没有机会把它找回。”母亲的话让她觉得难过,但她不清楚为什么母亲会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我知道,妈妈,我真的知道”,她看着夫人说。
      “有时候我会想,那件事或许并不完全是比斯莱的责任,因为一厢情愿的爱本来就会可能会带来悲剧。她死了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走出来,幸亏有你的父亲,还有刚刚出生不久的克拉伦斯,我才能慢慢地好起来。”这是夫人第一次向自己讲述这个尘封已久的故事,罗萨只希望旧事不至于会让母亲再次感到伤痛。
      夫人轻握住女儿的手,语气依旧低沉,但却充满了足够鼓舞她的力量:“我不知道你到底和哪位先生定下了约定,但他会是可靠的人么?轰轰烈烈的爱的确能让人沉迷,但它代替不了生活。眷恋只是看上去美丽的花朵,它比不上日日的心安。甜言蜜语能让人陶醉也没有错,但它们带来的安慰都只能解一时之渴。我不希望只是为了功利的理由,逼迫你去和任何不愿意的对象共度一生。但你必须清楚,一个长久的婚姻需要的究竟是什么。不要轻易地让谁带给你天堂,如果这样,他也会同样地带给你地狱。同样的故事,我只要看一次就够了。”
      “我了解您的意思,妈妈”,她觉得自己真的能够了解,或许的确是这样吧。“有一位始终爱慕你的青年,我知道他会很可靠”,夫人稍稍拨弄整齐罗萨有点杂乱的发,“给他一个机会吧,同时给自己一个机会。那个年轻人太害羞了,但我想他会是真心对待你的人。我见过他几次,是个很可爱的小伙子,只不过可能会有点寡言。”
      她顿时明白了母亲的苦心,乃至于她根本说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何塞会是理由吗?她不知道。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能力去把握与他之间的爱,就算那些曾经被他说出的求婚之词是如此动听,但一辈子的事呢?一夜的激情能够说明什么,是能证明山盟海誓的可靠,还是能为终生幸福打开大门?就算她能够让自己安心,但自己的母亲呢,自己的家人呢?他们会愿意去相信一个风流惯了的人,从此安心地为自己停留么?她有足够的幸运和耐心来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么,完美的情人就能成为合格的丈夫么?重重的迷雾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无法看清自己,也让她看不清自己想要的未来。
      “那个人是谁?”她问自己的母亲,如果这是一个尝试,她决定不让母亲失望,至少现在不能。“一个叫皮萨罗的青年,你见过他”,夫人说。没错,她的确见过,她想起了那位看上去忠厚的年轻贵族。“尝试着和他接触,一起去参加舞会吧”,看见女儿的反应,夫人显然十分开心。“我会的”,她给了母亲一个笑脸,“但是今年艾斯科里亚的舞会,我还是不算会去。其他私下的舞会,什么都可以。”夫人站起身来,笑着答应了女儿的请求,接着走出房间。
      罗萨躺在床上,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答应母亲的提议。她明白自己似乎背叛了何塞,但为什么这种背叛却让她也觉得痛苦?她曾经向何塞提了那么多要求,要他满足自己的所有愿望,到头来,她还是不愿意为他付出么?她前所未有地想他,冰冷的夜的拥抱,其实已经足够温暖她。她只想让家人安心,没想到却欺骗了更多的人,甚至欺骗了她最不愿意伤害的人。
      艾斯科里亚的舞会季节还是周而复始地开始了轮回,罗萨没有参加。像去年一样送别了自己两位志在参与的兄长,她也必须按照约定去见青年皮萨罗。“罗萨,你要好好把握机会啊”,这是夏尔充满关怀的叮嘱。“你也是啊,哥哥”,她笑笑回应,“时间可不等人呢。”
      等待兄长们出了门,她才意识到自己为何坚持不愿去艾斯科里亚。或许出于很多原因,或许没有缘由,她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何塞。如果做不到理直气壮地面对他,她发现自己能做的只有逃避而已,然而无能的人为什么总会千方百计地纵容自己的懦弱?
      年轻的贵族皮萨罗,像是一个典型的富家少爷,有着被宠坏的孩子气;但他又像是有着笨拙习惯的纯良青年。再次见面,相比罗萨,他总是那个更加害羞的人。而见面回来,他就会给罗萨写一些措辞欠妥但却情真意切的书信,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对于这些信件,罗萨总是照单全收,尽管她心里想的完全不是这个人。而皮萨罗显然察觉不了她的心不在焉,三天的相处下来,他似乎真正地迷上了温文尔雅又纯洁无暇的布拉西纳小姐。
      第三天晚上,就在罗萨到家不久,她的两位兄长也进了门。夏尔的大嗓门在一瞬间传遍了整个大厅,这个时候她正与母亲交谈,马蒂正在忙不迭地收拾门厅。“告诉你们一件事”,夏尔不怀好意地看了一眼克拉伦斯,“今天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呢”,罗萨煞有其事地追问。“今晚我听说了一件闻所未闻的奇事,哇,这件事啊,估计你们谁也猜不到”,他还卖起了关子。“请告诉我吧”,她的追问成功地让兄长找到了成就感。
      “克拉伦斯今天和人争风吃醋哦”,夏尔大笑地说,“你们看,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吧!”他的话刚刚说完,马蒂手中的餐具就掉落了一地,“对不起,夫人,我不是故意的”,她涨红了脸说。“没事的,你先下去吧”,夫人温和地说。
      目送着马蒂出去,罗萨心里颇不是滋味,然而她也无法帮助更多。“罗萨,你就不想知道他到底跟谁争风吃醋吗?对方可是个有故事的人哦。”“是谁啊?”“就是法兰特斯啊!”夏尔兴奋地说。他的话让罗萨吃了一惊,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你慢慢讲故事,我先出去了”,克拉伦斯看了一眼弟弟,冲母亲和妹妹打了招呼后就也出了门。“切!还假装什么?既然敢做还怕别人说吗?”看着兄长出门,夏尔的兴致减了大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亲眼看见了吗?”布拉西纳夫人不可置信地问。
      “亲眼看见倒是没有。不过有人说克拉伦斯给了金发小子一拳,但据说那小子并没有还手。原因我是不清楚啦,不过这种情况下,还会有什么理由?无非就是争风吃醋之类的事情嘛”,夏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过要说可疑之处也不是没有,当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其他人都只是听到声音而已。但是想来想去,也没有别的可以解释的说法了。”
      罗萨下意识地觉得这事可能与自己有关,但如果论原因,她也实在想不出。何塞先不说,她知道,以克拉伦斯的品性,绝不会在那种公众场合做出这么失礼的事。争风吃醋对别人来说或许能够成为理由,但对克拉伦斯来说,绝对不会是。而何塞,她也抱有着相同的信赖感。后来她想想,也许是因为谣言把这件事的影响扩大了无数倍,而事实可能完全不是这样。这是最靠谱的假设,她决定相信自己的这个结论。
      转眼,一五八五年的春天就到了,罗萨的生活还是没有新意,也没有惊喜。青年皮萨罗是个地道的贵族少爷,与军人们不同,他有大把的时间用来对布拉西纳小姐献殷勤。然而春天的到来并没有让罗萨的爱意萌发,她感受到了春意的温暖和希望,但她的心里,无非还是在想着那个此刻并不在马德里的人。青年皮萨罗显然不是最合格的情场高手,他的很多招数和言语都能让罗萨觉得似曾相识。没有侵略性,也就没有挑战性,然而这不是主要原因。因为所谓爱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如果你爱上一个开朗的人,你就会爱上他的言辞;如果你爱上一个内向的人,你就会爱上他的沉默。所以哪怕皮萨罗是多么卓尔不群的人,但他永远都会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不是何塞。
      暮春的一天夜晚,罗萨照例地准备洗漱睡觉,等她经过中庭的时候,她见到了正在庭院里发呆的马蒂。恶作剧之心想让她给小女仆一个惊吓,她打算偷偷地从后方绕过去。然而走近的时候,她却听见了女仆轻微的啜泣声。明月当头,而女仆的脸上除了悲哀与眼泪,连血色都没有。她停下了手,转而轻轻地跟女仆打了招呼。
      罗萨装作没有看见马蒂的眼泪,望着星空,若无其事地说:“难得马蒂会有这样的闲情来看星星,反正睡不着,我来陪你吧。”马蒂飞快拭去了眼泪,给了她一个可爱的笑脸:“谢谢你,罗萨小姐。”夜晚的味道弥漫开来,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并肩地站着,看着月桂树摇摆。
      然而最终打破了这沉寂的还是马蒂,罗萨好像总是那个等待别人先开口的人。“罗萨小姐,我要结婚了”,这是马蒂的话,只是这么简单的短短一句,就好像花费了她全身的力气。她还是望着同一片天空,为什么人间会有悲欢离合,而那里总是永远星光灿烂呢?
      “是吗,这会是个好消息吧?”罗萨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有恭喜的价值,起码在最初的时候,她没有恭喜过苏珊娜。“不管怎么样,我要祝贺你,马蒂”,她给了女仆一个笑脸,“虽然说再见很困难,但如果你是要结婚的话,我肯定会为你感到高兴的。但这会是什么时候的事?”“等埃多先生找到一个新的女仆,我就会离开,或许一个礼拜就可以吧。”马蒂看着她,笑着说。
      “这么快?”罗萨吃惊地问,这个答案让她意想不到。“为什么不等到夏天?不说再见了吗,这样好吗?”每一种假设都让她更开心,但那仅仅只是假设。“不用了”,马蒂脸上的笑意还是没有完全消失,“说了又能怎么样呢?我们还会是两个世界的人,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克拉伦斯哥哥知道这件事么?”有些疑问很难说出,但罗萨还是决定开口。“我想不知道吧,但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罗萨小姐,你觉得就算他知道了,事情会有所改变吗?”马蒂的话让罗萨沉默,她不想违心地说虚假的好听话。如果上帝能够应允少女的祈祷,那么想要说一些安慰话,似乎就不会太困难。她只是不想说谎,但如果谎言比现实动听,人们更应该歌颂的会是什么呢?
      “罗萨小姐,你知道吗?我做过一件只有傻瓜才会去做的事情,”马蒂靠在树干上,开始望着天空。“每个人都会去做一些傻事,这并不奇怪”,罗萨回答。“或许真的很傻吧,但是我并没有后悔。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勇气,也许换了个时间,我就可能没这种胆量了”,马蒂望着夜空,那里星辰依旧热闹,“有一天深夜,我送东西到克拉伦斯先生的房间,因为他总是工作到很晚。那天很晚了,我知道只有他一个人在。”她顿了一会,不再望着夜空,而选择把视线对准了正在认真倾听的罗萨:“所以我脱掉了自己的衣服,您知道我的意思么?”看着罗萨瞬间表现出来的吃惊,她又淡淡地笑了:“当时他很吃惊,真的很吃惊。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找了条毯子然后裹住我的身体而已。”
      “我希望他能做什么,这是我唯一的奢求。我没有设想过之后的事情,我只希望这一瞬间他能认真地看我一眼”,她露出了温柔的悲伤,“然而他只是轻按了我的头,然后说谢谢。”她看了一眼罗萨,又望向天空,忍住了自己将要掉下来的眼泪。“我知道是自己错了,但我还是没觉得后悔。”
      “如果他做了什么,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尊敬他么?”罗萨轻轻地问,像是做错了什么。
      “我不知道,小姐。或许我会失望吧,但或许会少一点遗憾。其实我早就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我不清楚我到底是在羞辱自己还是羞辱他。”她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尽管她没有哭,但她也没有再露出笑容。像是为生活作出了很多改变,隔着的这么多年,让她的回忆和思念无法倾诉。
      “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我原本以为这就够了。但是后来才发现并不是这样”,说到这里的时候,她认真地看着罗萨,“他太好了,我不配”,流下了眼泪。
      “所以我决定离开,从十三岁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已经六年了,已经够了。他曾经给过我尊重,也给过我微笑,虽然他会同样地把这些带给每一个人,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以后的日子想必也会不容易吧”,沉默之后,罗萨终于尝试开口,“但我会为你祝福,马蒂。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以来找我,不必客气。”“谢谢您,罗萨小姐。不早了,我先走了,晚安”,她这么说。然而走出几步,她又停住了脚步,时间步履蹒跚地爬过月桂的树梢,那里在微微颤动。“罗萨小姐,你知道吗?我真的好羡慕你”,她说,还是向前走。
      “但是有一点”,罗萨倚在树干上,望着背朝着她的马蒂,“对哥哥来说,你不是一个女仆,而是马蒂。”
      找到一片四叶的三叶草,幸福就能来了么?会有这么轻易的事么,罗萨发现自己并不确定,真正的快乐就像一只叛逆的小鸟,求之并能得之的好运却不是人生的常态。马蒂的话让她伤感,也提醒了她的决心。如果她值得别人羡慕的,那么她的好运又会在哪里?最华美的黄昏,最可爱的落叶,最清爽的风,只有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才会变得有意义。她这么想,而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一直这么想。
      而就在这年的五月,发生了一件大事:菲利普二世下令扣留了停靠在伊比利亚港口的所有英格兰船只。这也就意味着,西班牙已经正式与英格兰决裂,换句话说,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了,剩下的只是时间的问题。但即便是这个时间,也是在可以预见的两三年内。除了海军的备战之外,陆军在尼德兰战场上的战争也将要打响。和平本来就是奢望,但在这个时候,越发显得遥不可及。
      于是今年军人们的假期就变得越发短暂,就连十来天的时间也能算是奢侈。而在兄长们回家之前,罗萨已经擅自谢绝了皮萨罗的好意,她只是在为自己如何向母亲开口而感到烦恼。但她还是决定趁早公布这个消息,在战斗开始的岁月里,她不希望自己的这些矫情再让母亲感到忧虑。包括所有的一切,哪怕她曾经行过这么多差池,但她始终不愿意再隐瞒更多。她决定,与其成熟地表演,还不如拙劣地说出来。
      “你在说笑吗,罗萨?这并不是好玩的事,你也不应该这么鲁莽地把它当作一个玩笑。”夫人的震惊和恼怒显而易见,像是所有为了子女费尽心机、深谋远虑的家长,不可置信的情绪笼罩了她。
      “对不起,妈妈。但我没有在开玩笑,这是事实,而且我已经拒绝皮萨罗先生了,他也不会再来找我。”罗萨能够理解母亲的失望,但她还是决定坦白,哪怕自己将要说出的话会更让母亲难以接受。“我已经决定了,我也不会后悔”,她说,看着母亲。虽然她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但她仍然清楚自己是愧对母亲的。
      “可这是为什么?你不喜欢他么,还是你觉得他太木讷了?但你应该知道,一个人的油嘴滑舌固然讨喜,但并不意味着可靠。而皮萨罗会是一个忠厚的年轻人,除去他的家境不说,他也同样有着很多优点,难道你都没有看见么?”夫人坐在自己房间的定制木椅上,苦口婆心地想要说服女儿冲动的决心。
      “我知道,但这不是皮萨罗先生的问题。是我不够好,不能符合他的所有要求,他应该有更好的选择。”罗萨坐在母亲的对面,说着这些台面上的话,然而这些话却不能让任何人信服。“你在说些什么?罗萨,你不应该这么自傲。如果你实在不喜欢皮萨罗,那我也无法勉强。但你的这番话,真的是出自谦虚和自卑么?我是了解你的,罗萨,你不是真正会妄自菲薄的人。那么你的这些话,只是为了敷衍我吗?你觉得我会相信么?”像是真的动了怒,夫人的声音也提高了不少。
      “不,妈妈,我没有在敷衍你,我说的是实话。”酝酿着伟大的决心,罗萨想要努力把所有的话都说出:“皮萨罗先生很有礼貌,他也尽心尽意地对待我,一切都无可挑剔,但这真的不是他的问题。”“既然是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夫人愤怒地追问,她此时的严厉前所未见。罗萨不敢直视自己的母亲,双手不停地搓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把它们都说出来,不要去想合不合理的问题,先说出来”,夫人说。
      “皮萨罗先生把我想得太完美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终于决定开口,“他以为我有着天鹅的洁白,宝石的纯粹,还有...还有,少女的贞洁。”说到这里,她觉得自己又无法继续。她将要给出的答案,对自己的母亲来说太过残酷。“但是我没有这么好,我不想欺骗他”,最终她还是做不到坦诚地把所有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母亲。“这会是问题吗?恋爱中的人都会犯狂热的毛病,日子长了,他就会了解。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经过的,你父亲和我也同样如此。我想皮萨罗不会介意”,像是宽慰了不少,夫人的语气又变得柔和。
      “他不会介意么?就算我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完美无缺,即使我的心里还藏着其他的人,而他也会对一个已经失了身的姑娘抱有同样的爱意么?”她的勇气最终战胜了出自本性的懦弱,然而却不是所有的勇气都值得赞赏。
      “你说什么?”夫人震怒地站起,晴天霹雳似的噩耗让她给了罗萨一个巴掌:“把你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像一座建筑轰然倒塌,她对女儿的期待和盼望,所有谆谆教导的礼仪与廉耻,在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子女是家长最好的作品,那布拉西纳夫人在付出了这么多之后,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罗萨捂着脸,但咎由自取的痛苦并没有让她流泪,她在努力地克制自己:“这会是一件丢人现眼的事吧,我明白,我知道自己是自作自受...但是,妈妈,我是想向您道歉的,哪怕我从未正确过,但一切都不是您的责任...是我自己辜负了您的期望和信任,我甚至还想隐瞒您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她低着头,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话。玫瑰的花期已经凋零,这里的挣扎与矛盾却焕然一新。耻辱让有着虔诚信仰的夫人浑身发抖,与罗萨不同,她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最罪该万死的是,罗萨早已决定不再让自己的母亲痛苦流泪,但她还是不能做到。不仅如此,她还是制造了自己母亲痛苦根源的那个罪魁祸首。如同一棵在体内沉睡已久的树,她的自责让她无法动弹,只知道怎么去怪罪自己,却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母亲。
      “就算年轻人都会做一些风流事,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这么荒唐!”夫人站立着,苍白的脸上一贯的温和被极度的失望吞没,难以置信的事实让她一时说不出更多的话。“对不起,妈妈”,就像患了失语症,罗萨也没有能力补充什么,她只能反复地向母亲道歉,心里被愧疚填满。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并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孩子,但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你了解它的含义吗?为什么你不考虑清楚,除了触怒上帝,你还知道将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什么吗?”
      “我知道,这是件可耻的事。一个失了身的待嫁女孩,或许会比寡居的新妇还要受人指责吧。但是妈妈,我爱他,所以我不可能跟其他人结婚。”
      “爱?你知道爱是多么轻易能够说出却又永远难以坚守的东西么?爱情的故事我没看过吗?一头栽进爱河里是件很浪漫的事么,你这样觉得吗?”
      “不,妈妈。我并不是没有迟疑过,但我们...”罗萨想要为她的行为辩解,也想为自己与何塞之间的情感辩解。她只想让母亲在了解他们之间的故事之后,再去做正确的评判。
      “你们?”夫人却笑了,像是在嘲笑一种幼稚的过家家游戏:“他也很年轻吧?你觉得你们能够了解彼此很多,是么?你觉得在自己付出了少女的贞洁之后,他就会永远爱你,不厌倦地守在你身边是吗?你觉得承诺是不会改变的东西,是么?”
      “我知道山盟海誓是不值得信赖的,但我相信他。就算我不相信幸福,我也会相信他。”
      “每个女孩都会觉得自己的恋人与众不同,她们都会天真地相信别人会为自己停留,但又有多少人等到了她们想要的一切?我曾经和你说过,不要把自己的天堂建筑在别人的喜好上。所谓天长地久只是朝三暮四的浪子的遮羞布,你以为他们都会有耐心去遵守诺言么?”
      罗萨不能否认自己的恐慌,但如果她不说服自己,她就无法面对母亲的质问。然而母亲的话还是成功地击中了她的软肋,如果她能够确定地把这个问题的答案说出来,她也不会犹豫这么久。可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直到现在,她都不觉得后悔。但万一自己错了呢?她不敢去想这个问题,她只能前进。
      看着她默默不语的样子,夫人又坐了下来,似乎平静了一些:“说说看吧,那个人是谁?我只能希望他会是一个有着好名声的人,这样你的付出,或许还会有意义。”然而罗萨还是如岩石般沉默,如果何塞是那种有着绝好名声的绅士,她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可事实却相反,她是相信他的,但若只有她自己的信任,这件事就远远不够。
      “为什么不说话?”夫人再一次地问,像是面对着一块朽木。然而这时房间的门却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刚刚回家两天的夏尔。“妈妈,让我和罗萨说几句话,您先冷静一下”,他的语气平缓而镇定。他带上门,走到罗萨面前:“我们谈谈,好吗?”
      “这件事情,我也听说了一点”,夏尔先是对着母亲,“妈妈,您先不要着急,让我们想想怎么去解决它。”他拍了拍母亲的手,这带给夫人很大的安慰,接着他又看着一言不发的妹妹,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会是洛夫雷加德家的文森特,没想到竟然是那个金发小子。”他的话让罗萨吃惊,她疑惑地抬起了头。
      “这一点上,我很佩服克拉伦斯,因为他才是一直都把一切看在眼里的人。发现不对是去年艾斯科里亚的事,尽管我嘴巴上是那样说,但我知道克拉伦斯并不是为了女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动粗的人,所以这件事引起了我的怀疑。仔细回想,想要弄清楚并不困难。而联想起去年你的彻夜不归,整件事就比较明了了。何况前几天,克拉伦斯也把你与法兰特斯在中庭里的事情告诉了我。只不过那时候,你好像拒绝了他。因此克拉伦斯才放心,他说你并不是会被狂热烧坏了脑子的那种女孩。但他也说,或许你的确是喜欢法兰特斯的,因为他看得到你的痛苦。而要拒绝一个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人,我知道并不容易。”
      他说到这里,转过去面朝母亲:“所以,妈妈你要相信罗萨的判断力,她不是一个会让情感左右了一切的人。比起您的挚友,她要更坚强一些。”
      “而之所以会是我来同你讲这些”,他又看着自己的妹妹,“那是因为比起克拉伦斯,我的各种消息总会更全面。或许有一些事情,连你都不知道,因为法兰特斯不像是那种惯于夸夸其谈的人。而我把这些说出来,是希望帮助你了解,那个你所喜欢的人,到底会是怎么样的。”罗萨不明就里地看着自己的兄长,期待着将要被他说出的、那些不知好坏的话。
      “法兰特斯是个很有趣的人,虽然现在的他看似懂得收敛自己。但在成长期里,他曾经是个傲慢而叛逆的少年。自以为无所不能,不知道隐藏锋芒,会贸然向三个成年男子挑战,一败涂地却始终不认输。当然我不会认为这种毛躁的偏激会是优点,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被克拉伦斯打了一拳之后,却没有气急败坏。”他停了下来,看着正在认真倾听的妹妹,露出了笑容。“当克拉伦斯询问他那天晚上的事情时,他坦白地承认了你和他在一起。接着克拉伦斯就给了他一拳,他没有生气,但也没有解释更多。如果他没有换掉那股无所不在的无聊自尊心,他就不会表现得那样隐忍。他会更生气,甚至还以颜色,但他没有。”
      “有一点我们都知道,他的名声并不好,我是说在女孩间的名声。”说到这里的时候,夏尔的语气突然变得愉悦,好像在说一件开心的事。他挑了挑眉,然而他的那番话或许会让夫人心惊肉跳。“但据我所知,他也不是没有改变,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不像以往那样无所顾忌地更换女伴。即便参加宴会,也不再像以往那样嚣张地在暗处做一些,一些让人只能会心一笑的事。”
      “如果他确实改变了,而他又是因为你而改变的话”,夏尔看着罗萨,“那么你可以稍微相信他的诚意。还有那些看起来不怎么样的花,尽管没什么重大意义。但我想不会有人这么无聊,会为了可有可无的人去冒险采摘。另外不管我喜不喜欢他,他确实是一个有想法的军人,虽然一个军人长得这么白的确很奇怪。”
      “我说完了”,在煞有其事地评价完何塞之后,夏尔却选择了最无趣的结束语,“说说你的看法吧,罗萨。”然而她却一时语塞,她应该为兄长的解围感到庆幸么?她不知道,他所说的一切,她早已了解。而她不了解的,夏尔也不能给她一个答案。“但我的确是错了,而且我也让妈妈失望了”,她不知如何表达。
      “或许是这样吧”,像是嗤之以鼻,夏尔无所谓地笑笑:“触犯了第六诫[ 第六诫:十诫中的第六诫,即“毋行邪淫。”]的罪恶确实不轻,所以做点什么去补偿吧。但按我的看法,情人之间做点风流事不是很正常吗?”其实这才是他的真心话,因此他说得斩钉截铁。在他的世界里,似乎一切事情都很轻易,而他就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上帝。
      “妈妈,既然大错已经造成,让罗萨想办法去弥补。”对母亲说话的时候,夏尔像个变色龙一样恢复了正经的颜色。“去教堂做赎罪的告诫,让上帝去宽恕她的罪恶”,他并不真正在意宗教教义的人,但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在乎。“罗萨并没有行欺骗之举,她是出于爱的契机,而做了那样不明智的事。而她也向您坦白了这件事,尽管时间有点晚,但她也承担了隐瞒的痛苦。”
      “我知道,无论这是多么稀疏平常的事情,但我确实是让您失望了。我不敢奢望您马上就能原谅我,但我希望您能够相信我,或许我并没有比您的朋友坚强多少。但我向您保证,我绝不会一头栽进感情的漩涡。我也不会因为谁而忘记了自己立足的土壤。是爸爸和您的一切造就了我,你们是支撑我的力量,我绝不会忘记这些。妈妈,我会去教堂,去做任何事情来弥补犯过的错。”终于有勇气直视自己的母亲,罗萨发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无论她有多少个足以用来为自己辩驳的理由,但在面对夫人时,由爱而生的尊重都会让她低下头。
      “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在上帝见证你的婚姻之前,不要再做同样的事。”像是终于向现实妥协,夫人叹了口气说,然而语气却不容置喙。
      “好的,我保证”,没有与任何人交换眼色,罗萨应承得很坚定。不仅是答应了母亲,同时她也觉得,如果一个人不能克制自己的欲望和习惯,那他就一文不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