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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寒冬之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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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蝉很快就会停止歌唱,就算抓住一只养在笼中,也挡不住季节前进的步伐。罗萨觉得自己的日子似乎被很多东西填满,但却描绘不出自己的心情。历数自己经过的所有事情,她决定不去学会后悔。就算又与亲人和朋友分别,她也不再觉得时间是难熬的等待。秋风一起,有些花朵就会慢慢凋零,散落的叶片渐渐飞过仰望的视角。而这些春华秋实的真理是亘古未变的,然而不管这个世界有没有存在过伊丽莎白,不管查理五世是不是还活着,这些事实都不会改变。更何况,罗萨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微不足道的人。然而即便只是这样的人,她也必须找出自己的价值。
十四岁的少年尼诺已经长得与她齐高,看着他,会让罗萨感慨时间流逝的速度;她也同样注意到最近似乎一直有个朴实的年轻人会来频繁地找马蒂;夫人的日子也在一如既往而平静地向前翻滚。而罗萨自己,通过一些古老的书籍,她也逐渐了解了一些历史的背面。就像有太阳的地方就会有阴影一样,她也发现,荣耀与财富的背后往往滋生着罪恶。这个结论让她疑惑,也让她不安。
在发现了阿兹特克文明[ 阿兹特克文明:是一个在14世纪-16世纪的墨西哥古文明,后来被西班牙殖民者所毁灭。]的残留文件之后,她心中的疑惑更加强烈。多明我修会的修道士亚戈·杜兰所著书中的几段话语加深了她心中的揣测。
“...他们接人待物时温文尔雅的举止几乎可以与西班牙上流社会的绅士淑女们相媲美。想想看他们还是一群尚未完全开化的,而且缺乏对上帝的了解以及和其他文明民族接触机会的文盲,可是他们温和的举止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这是这位修士的描述,然而罗萨印象中的阿兹特克人,是愚昧而嗜血的,是一群尚未开化的野蛮人。她不知道哪种看法是正确的,或许她永远都不会了解到真相,然而她还是决定去做一些事,来让自己多认识一些。向传统观念提出挑战永远是冒险的行为,她知道自己没这种勇气;而她想要的,仅仅只是能更多地了解罢了。当她试图向神父询问自己的看法时,神父只是说了这样的话:“不合时宜并不意味着错误,但它意味着危险。即便如此,据我所知,的确是有人在默默地关注那个已经消亡的民族。但我并不鼓励你去牵涉其中,因为对你来说,没有这个必要。”
她明白神父的言下之意,然而她没有心思为谁翻案;她只是想默默地把曾经存在过的这些民族的点滴保存在心里。或许尽管那只是个蛮荒的民族,但他们的诗歌也曾感动过她;她不想去批判什么政策,她只是在做一件自己觉得问心无愧并愿意为此坚持的事,这已足够让她觉得满足。
“这里燃烧的神圣热血喷涌而出;这里神鹰为烟雾所笼罩;这里美洲虎在咆哮;这里宝石与珠宝散落;这里羽毛似泡沫一般飘动;这里战士互相搏斗,王公贵族运命于此。”
“他的决心从不动摇,他渴望死于黑耀岩刀下时那如鲜花绽放般的绚烂。他勇于亲历黑暗的芳香、新鲜与甜美。”
“泰诺克蒂兰[ 泰诺克蒂兰:阿兹特克王国的首都。],这座美丽的城市,仅仅从城外看去也是一幅令人惊讶的绝美画卷。我们远远的看见湖中的岛屿上遍布着许多市镇,它们仿佛是建在水面上一样,湖岸边也有规模庞大的建筑群,漂亮而宽阔的堤道穿过湖面笔直地通向泰诺克蒂兰。一座座巨石构筑的塔楼耸立在水面上,看到这一切,我们中间一群人恍然置身于梦中,之所以我会用这种笔触来描述这一切,是因为在此之前我们从未听说。看到或是梦见过类似的奇景。”
“我们步入阿兹特克人仙境一般的皇家园林,置身其中真是令人流连忘返。园中的小径在玫瑰和其他许多不知名的花儿的掩映下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当地特有的奇花异果散发出来的各种芬芳气息;放眼望去处处是郁郁葱葱的果树,一池清澈的碧水点缀其间。园中的建筑都装饰着绘画和精心琢磨过的五彩的石器的制品,看上去是那么灿烂夺目、光艳照人。”
“泰诺克蒂兰,这座美丽的城市,仅仅从城外看去也是一幅令人惊讶的绝美画卷。我们远远的看见湖中的岛屿上遍布着许多市镇,它们仿佛是建在水面上一样,湖岸边也有规模庞大的建筑群,漂亮而宽阔的堤道穿过湖面笔直地通向泰诺克蒂兰。一座座巨石构筑的塔楼耸立在水面上,看到这一切,我们中间一群人恍然置身于梦中,之所以我会用这种笔触来描述这一切,是因为在此之前我们从未听说。看到或是梦见过类似的奇景。”
......
这些是在残余的文件中,她能读到的关于阿兹特克王国的描述。
“我的心灵渴盼花朵的滋润;我忍受着音乐带来的苦痛,我在大地上作曲,我是考克金;我渴求手中的花朵永不凋零!在哪里能够找到美丽的花朵和悠扬的曲调?我在寻找,可是大地不会创造春天。”
“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们活着只为睡眠,只为梦幻。我们的身体是一朵花。当春天到来小草变绿时,我们的心也将绽放,结出蓓蕾,然后凋谢。”
......
而这些是她所能接触的阿兹特克人的诗歌,把这些与她之前所接触的诗词相比,她不知道哪样更高贵。就像她曾经说过的那样,有些事就算没有价值、没有意义,也还是值得去做;就算不值得,只要她愿意,她还是会去做。但与此同时,这个时候的她已经需要带着面具生活了。于是她开始去拜访萨拉曼卡大学的有识之士---那些与她有着相同爱好、却远远比她高明的教授。也开始在家中的书房中一坐就是整个下午,就算只是闲出来的毛病也好,但她确实能在这里找到乐趣。
黑夜总是寂静着奔向黎明,日复一日的等待苍老了紫罗兰。无趣或没有意义的声音攀援上了时间的大腿,它们齐心协力地站立在通往冬季的门槛上,呼唤着那诞生于舞会的情热的滋润。
直到冬季的寒风开始吹鼓,布拉西纳家的日子始终是没有新意的反复。院子里的最后一片花瓣落了地,军人们归了家,雪花总习惯性地依恋着这片看似生机勃勃的土地。距离一个残忍的冬天已经三年,可是就像隔了一个世纪。而中间的旅途,除了失落的纯真,罗萨甚至连皱纹都没有收获。
如果要历数分别,她会承认,在一开始的时候,她以为恋爱考验的会是耐心与激情;到后来她终于发觉,恋爱真正考验的是两个人无边的独处与寂寞。然而她并不是有着那种哀伤天赋的人,因此她的日子并不难挨。何况,她还有自己的母亲作陪,比起很多人,她已幸运很多。
最新的消息是加夫列尔成功晋升为少校,联想起克拉伦斯一贯的谨慎,罗萨终于对这个世界的很多真理开窍。那位有着迎合天赋的上尉终于能够如愿以偿地脱颖而出,更多卑贱而骄傲的士兵则还在期待着迟迟不来的发饷日。冬天已经来了,所有的人会应该为春天的即将来到而欢呼。中间的两个月,有宴会的激情陪伴,又怎么会寂寞?
英格兰人如虱蚤般肆无忌惮的骚扰让已经军人们厌倦,未来的种种可能性都让假期变得更加珍贵。在敏感而脆弱的和平年月里,短暂的闲暇总会显得意义非凡。与小姐们不同,军人们总有足够的时间去把握盛宴的狂欢。而十九岁的罗萨已经不是舞会最抢手的对象了,每年都会有更年轻的姑娘成为焦点,顺便也告诉自己的同伴:真的没有谁能永远无法取代。
兴高采烈地见到了自己的父兄,愉悦地收到了何塞的便笺,对罗萨来说,其实这个季节也不算严冬。便笺中的溢美之词不多,无非就是邀她前去拜访青年家中“那两只可爱的猫”和“去为高康大和庞大固埃[ 高康大和庞大固埃:拉伯雷著作《巨人传》中的人物。]的冒险经历喝彩”而已。约定了的时间,她打算一分一毫也不去更改。只是在那之前,她还得继续面对浩如烟海却支离破碎的古文明残留文件,并尝试学会去收集与整理。在自己的婚姻大事成为家中最急迫的议论话题之前,罗萨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来抚慰自己一事无成的挫败之心。
这是一个像是良辰美景的下午,罗萨发觉自己愿意为了何塞而装扮得漂亮。除了腿上因为不小心摔了一跤而留下的一片淤青之外,其他看起来都是完美无缺的。这也是她对自己的意外,之前她一直认为自己不可能为了任何人而改变。现在她发现,有时候为了某个人的改变,并没有像想像中那样令她生厌。她认真地想过,如果她希望何塞为了她而抛弃喜新厌旧的毛病,那么她也必须去付出一些。
光是见到何塞就足以让她开心,而第一次拜访他在马德里的府邸这一事实也让她觉得新奇。她发觉他的房子并不是很大,也没有想像中的豪华,“没有富饶的田产,也没有成群的牛羊,对于一个落魄贵族的后代来讲,我显然必须学会知足”,他笑着说。
“然而你只是一个军人,大量敛财对你来说,未免也不现实”,边被牵引着走进这座外表看起来中规中矩的文艺复兴式双层建筑,罗萨边说。“但是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简单,钱财始终是我终生追求的恋人”,他笑了笑,“我也绝不会忘记了追寻她的使命。”
在门厅里走过的时候,罗萨注意到何塞家中的佣人似乎也并不是很多。除了两位年长的女佣之外,只有一位料理马厩的中年男子,这一点也出乎她的意外。“我以为你家里会有成群的年轻女仆在欢乐地奔跑呢”,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结果这里却安静地令我失望啊。”他摊了摊手:“然则没有钱也是无能为力的事,强求的话就是犯罪了。”
在两位女仆向自己问候了之后,罗萨似乎从她们的异样眼神中看出了什么端倪。因而她说:“她们看我的眼神,好像充满了‘怎么又是一个新的女孩’之类的意味。”接着她笑了,习惯性地撩过头发然后看着何塞。“我的家人都很诚实,所以她们会期待你能够宾至如归。”他顾左右而言他的话并没有让罗萨生气,像是一个尽责的客人,她没有询问更多。到底有多少女孩来过这里的问题,她没有问出口,事实上她也不想知道。
房子内的装饰简洁别致,没有太多繁复的图案和浮雕,呈几何曲线变化的结构让这里的每一处都显得玲珑而有度。没有过多的矫饰,只是午后的阳光照耀进来,就能显现出别样的风情。在拐角处的精巧木架上摆放着素色的花,散发的幽香并不浓烈,帘子优雅地卷缩在一旁。这里的一切并不奢华,然而其洁净的程度不会亚于任何大富之家。
“然而那两只可爱的猫呢?”日光从透明的窗中照进门廊,洒落成一片影子的碎花。踩在这些间歇的花朵中间,罗萨心情愉悦地问。“或许它们正在围攻我的床铺,但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回答。“你不是它们的主人么,怎么会连这个答案都不知道?”何塞笑笑地看着她:“不,其实它们才是我的主人。”
“那么请带我去看它们吧”,打量着四周的一切,罗萨这么说。“不过我真喜欢这里,多么淡雅而宁静的居所”,她笑着补充,“不知道的人会以为这里是哪位德高望重的好人之家呢。”“谢谢你的称赞”,何塞回头看她,反手打开一扇门,“就是这里了”,他说。
这个房间五十平米见方,整齐却不干净得过分,古朴的门看起来已有了些年月,但并不苍老。墙壁上没有太多花哨的装裱,只有一幅油画安静地置于墙表的中央。走近一看,可以发现是波提切利名作《诽谤》的仿品,所有关于真理和虚伪的对抗并没有让这幅画变得激烈。大师的工艺固然不能在此窥见,但仿造者的技艺也的确不凡。床铺摆放在靠里的位置,紧挨着棕色的墙,旁边的藤制茶几上安放着琉璃花瓶,里面站立着粒状白花。还有几本随意翻开着的书,沿着书角的视线下去,就可以看见那两只正在玩得不亦乐乎的猫。
“它们还认得我么?”罗萨走上前去,想要去和那两位许久不见的朋友打招呼。然而那两只猫咪却只是自顾自地扯着垂落下来的床单,洁净的帷帐微微被撕扯出细细的口子,然而它的主人却没有阻拦破坏者行动的意愿。高傲的使者依旧高傲,前辈的奴仆仍旧无计可施。见到它们没有丝毫打理自己的意思,罗萨只能黯然地承认了自己的无力。她试图弯下腰去抚摸它们,却被它们巧妙地逃脱。在它们奔向床铺的另外一角继续战斗的时候,她毫不气馁地跟了上去,然而再次的尝试还是宣告失败。
“我想你应该了解了”,何塞走上前去抱起一只,“我可以是照顾它们的父母,也可以是为它们服务的臣仆,但绝不是能管束它们的主人。”他把手中的小家伙轻轻地放入罗萨双手的环绕中,然而没等她抱稳,这银灰的精灵却毫不迟疑地从她怀中挣脱。而它纵身一跳时的斜睨表情,也让罗萨沮丧不已。“如果它们也有城府,那么它们就会知道顺从我的好处”,她冲何塞无奈地笑笑,“然而它们却是这么坦诚又心如明镜的。”放弃了亲密接触的打算,她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活蹦乱跳的两只猫。看着它们欢乐地向所有无辜的目标发起攻击,然后以沉默不语的方式向它们问候。
“你应该坐下”,何塞搬来一张轻便的座椅,发出了善意的邀请。罗萨毫不客气地顺势坐下,这时她又瞥见被花瓶挡住了视线的一把鲁特琴。她拿起琴细细地端详,这把琴似乎已经上了年纪,但琴身除了轻微的磨损之外并无大碍。她把视线转向正为她寻觅书本的何塞,“我想起来了”,她说,“你似乎是个高超的琴师,但是愿意为我演奏么?”
那夜佛罗伦萨的一切又出现在眼前,她发觉自己只是不愿意认输。
“为什么不呢?我乐意之至。”何塞转过身,像个少年一样炫耀了自己手中的《巨人传》。他把书递给罗萨,爽快地拿起那把鲁特琴,先是向唯一的听众鞠躬,又准备开始演奏。“没有理由让演奏者站立,而听众却安逸地坐等妙音”,罗萨站起,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还是请您坐下,让我做一个虔诚而懂事知趣的听众。”何塞笑了,没有多做推辞地坐下,一缕金发无意滑落在前,挡住了他的视线。罗萨弯腰,很自然地伸手把他的发丝拨到后面。然而刹那她又很快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这让她的脸开始发烫。何塞像一个无赖一样得意地笑了,眼睛里的颜色如繁花谢尽季节里天水一色的湛蓝色湖泊,这份亲切却让她更面红耳赤。
但他始终只是笑了,而没有再说话,开始拨动琴弦。微微斜侧着身体,如同怀抱着明月,照得面容澄亮,年轻的脸上却带着父亲般的恬淡与安详。而更美好的,是他的琴声。罗萨站立着闭上眼睛,然而他却让她看见了花朵、流水、星辰和光束下的尘埃。仿佛步履维艰的行人终于爬上了月夜的山岗,开始在那里吹奏笛音,那里有着沁人心脾的芬芳,开出一片种满了玫瑰的乐园。就连墙壁上的斑点,都能成为一道美丽的风景。罗萨想起了飘荡在比利牛斯山间的天籁之声,在那些被时间遗忘的角落里,是不是都会有被人遗忘的美好?
她默默无语地站立在何塞身边,望着窗外的街道与阳光,这种状态让她感到了久违的舒服。忘记了烦恼,也不再被现实困扰,虽然什么也不做,但如果就这样过一生的话,她也会心甘情愿。即使站酸了脚,也不觉得劳累,夜晚渐渐吞噬了午后的光,为天空描上黑色的油彩,然而他们却始终不觉。如果相守终生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的话,罗萨认为自己可以轻易地许诺,然后向任何人保证说自己可以做到。
琴声慢慢地被休止符画上了结束的句号,房门一直敞开着,两只顽皮的猫早已不知去向。“今天就这样吧”,何塞停止了自己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微笑又像是遗憾,“即便说了再见,我们也可以再约一天。”如同大梦初醒,罗萨也回收了自己早已漂泊在外的心,“好的”,她笑笑,“我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看着何塞把鲁特琴放在茶几上,再看着窗外的漆黑天色,罗萨觉得自己有必要向他说再见。正当她打算挪动步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右腿像被冰雪冻住一样毫无知觉。长久的站立和之前受的小伤牵制了她向来活蹦乱跳的神经。“糟了”,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揉自己的小腿,希望能减缓一点症状。然而长时间且不变换姿势的站立却让她的弯腰动作也变得艰难,上下求索的决心不足以克服她的任何不适症结。
“你确定你还好么?”何塞回头,看见了正在皱眉的布拉西纳小姐,“让我来帮助你吧”,他说。轻轻地搀扶着罗萨坐在藤椅上,转身又去拿了一杯水。趁他转头的瞬间,罗萨掀开群摆,察看生活在自己腿上的淤青。并开始用双手去揉自己有点僵硬的小腿,只是坐着的话,做这样的动作并不很难。
“要我帮你吗?”端着水的何塞面带微笑地望着她,“这种事情我很拿手”,他说。
“不,不用了”,黑夜增添了罗萨的慌张,她想要把自微微撩起的裙边整理好,然而毛手毛脚的毛病却让她欲速则不达。“这片紫色的湖泊真壮观”,何塞显然是看见了她小腿上的淤青,他开始啧啧地称赞起来。“没事的,我可以自己站起来”,罗萨逞强地想要站起,但她却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摇摇欲坠的现实只能让她选择再次坐下。
先是把水递给她,何塞又不打招呼地在她面前蹲下。认真打量了这片淤青之后,他抬头去看无计可施的罗萨。“我认识它的天敌”,这时他指着的是她腿上的淤青,“让我去把这位高手请出来。”他的语气如此诚恳而坚定,以至于罗萨无法拒绝。
取来了药水,他似乎又是目不斜视地把罗萨的裙边掀起一角,然后帮细致地帮她涂抹上。身为军人的他,对于这种伤情确实应该已经是见怪不怪,因此他的动作十分娴熟。把药水抹开之后,他又周全地帮罗萨按摩起她酸痛的小腿。并不像一个居心叵测的人,在做着一切的时候,他显得比平时更磊落,或者说更正直。
发现了他的这一面让罗萨觉得惊奇,而她能够望见的,还有青年低头时裸露出的颈项,那里隐约可见残留着的优美几何线。金发灿烂地显出温和之色,酝酿出繁盛的流年,意义不明而暧昧的炽热让她的呼吸急促,不期而至的紧张与身为不速之客的羞赧一起,让她在瞬间说不出任何话。像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总会被自己的想像所困扰。双手僵硬地垂在座椅的靠背上,她感到了比在萨拉曼卡大学图书馆时更慌乱的紧张。而黑夜却不断怂恿着她的这种情绪,但连她自己都说不出,心中那种暗暗期待的可能性究竟是什么。
“这下应该没问题了”,何塞像是自我欣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心满意足地说。然而只要稍稍抬起头,他就能看见罗萨此时已经红得不能再红的脸。不管如何,他只是难以发觉地笑笑,然后把药水瓶放在一边,接着想要扶起她。然而罗萨却甩开了他的手,踉跄着站起,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出这个房间。然而她的如意算盘再次落了空,或许是慌张的心情拖累了她的双腿,踉踉跄跄的她,任谁也不能置之不理。
但何塞站在她的面前,看起来却没有要提供帮助的意思。他脸上像是幸灾乐祸的表情让罗萨生气,她大无畏地想要迈开步来。“喂,你还是小心一点”,看着他想要扑哧笑出的样子,她心中求胜的火把燃烧得更加剧烈,“我可以做到”,她说。
然而第一步就没能成功,像是自己绊倒了自己,没能力住脚的她还是向前倒去。如果没有眼前的青年,她一定会直接扑向地面;像是幸运也像是不幸,事实上的情况是,她直接倒在了青年的怀里。
他抱着她,不仅仅只是下意识地接住了什么,那里沉淀出了灵魂野马的冲动与渴望。没来得及叹气,也没来得及说话,哪里的洪水轰然决了堤。他先是看着她,接着吻她,一直吻了下去。
漆黑中的热吻从脚趾一直延续到了头顶的发丝,分分厘厘的角落里,都同样热烈地划着十字架。涛声,淹没了人间的所有风波,不再顾忌后果。
他以手指标示了她洁白身躯上的地图,远方有无花果叶在枯萎。沉没了深处,长出了相互缠绕的曲线。灵魂从一万公尺的高空坠落,埋葬出无可救药的堕落花朵。世界骤然瘫痪,只有这里的黑夜,摘取了露珠和偷情天鹅的闺房,奉献出每一寸的热吻和触摸。
急促的呼吸变成了平静湖面的漩涡,在那里看见了湖底的月影和芦苇,还有在水面的浮花。神的躯体会懂得节制,而凡人的则不是,侵蚀地如同天罗地网,说不清是谁吞没了谁。理性和清醒被消灭得一干二净,像两株藤蔓交互缠紧,叶片在收集平静、缓慢的声音。渴望在惊愕的篝火里燃烧,温柔的蓝色风信子倒向了相互接触的灵魂,夜晚的无休止暗示让百合流出了古老的血。
躁动的火焰渐渐熄灭,更深露重的夜开始下起了雪,罗萨的眼泪流下来,是为自己刚才所做的一切。说不清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悔恨,她开始无声地哭泣。躺在何塞的怀里,然而她还是害怕,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了什么。她害怕寂寞,寂寞让她更加害怕。窗外的寒意渗入了她的内心,她忘记了该怎样说话。
“这不是一段轶事”,何塞握着她的手,“我们结婚吧,罗萨”,他轻轻地说。他始终抱着罗萨,然而她还是不去回头看他。“我爱你,想要和你在一起,希望每时每刻都能见到你。所以做我的妻子,好吗?”如同被真心编织成的冠冕,他恳切地说。逃逸进来的月光浮在他荣耀的脸上,如同悬崖下的碧潭,他的目光流露温柔之色。
就像没有听见青年的话,罗萨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我曾经以为自己会不一样”,她静静地擦掉眼泪,“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她不是虔诚到极致的人,也不是自负到无边的人,然而繁杂的心情还是难以整理,如同梧桐树斑驳的疏影。
“如果我能在结尾之前叹气,那么一切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她最终还是转过身去面对他,少女的泪水早已干涸,所有的挽留再也无济于事。上帝见证了所有的悲伤和自甘堕落,但她还是流出了眼泪,尽管这并不妨碍她去直视他的眼睛:“告诉我,我到底做了怎样的事?”她知道太多的眼泪会让自己矫情,也知道自己必须去承担自己的每一个选择,无论这个选择是否正确。然而千言万语的心情还是让她失去了了所有的勇气,卸掉了往日信心的每个盔甲。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她,吻去了她脸上的泪水。即使在赤裸相对时,他也不愿意伤害她。情人间的好奇很难判断对错,然而承受的种种代价却换来无言。他默默地注视着她,如同在欣赏一朵正在心痛的花,无需叹气,希望天父会怜悯每一位罪人。“这会是一种罪恶吗?不管如何,让我独自来承担”,他终于说了话。
她靠近他,这让她感受到安全,就像在冬夜里取暖,他的胸怀是她的壁炉。如果在暮发沉沉的所有年代里,都能有这样的信赖,也许她才能学会不再为此哭泣。这么英勇地爱上过他,不知道会不会太浪费了?
天未亮,她就决定回家,持续了半个夜晚的雪厚厚地盖住了大地,而天空中的雪花还是百无禁忌地飘落下来。纷纷扬扬的,像是落花季节里那些或红或黄的枯枝败叶。早起面包师的儿子发出了令人开怀的欢呼,不知道一晌贪欢的人会怎么说。头发被雪片浸湿,不可避免,罗萨踩着积雪前进,她拒绝了青年的好意相送。只是这么独自地走着,像是毫无目的,仰着面感受清晨的空气。她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可以用来向家人解释自己彻夜不归的借口。可是就算瞒得了家人,她也不能获得平静,她不知道要不要连自己也要一同说服。
何塞站在门口,同样没有多说话,偷情的人总会感到愉悦会是真理么?然而他只是面带悲伤地目送她远去,刹那的感怀就连天地也都无语,只有雪还在不停地下,开出了难以言喻的牵挂。
布拉西纳家里早已灯火通明,见到终于归来的女儿,夫人才释怀了自己的提心吊胆。“对不起,妈妈。昨天我住在梅拉达家里了”,罗萨勉强笑笑,“因为她有很多话要和我说。”她知道自己的谎言或许只是不堪一击的,然而她却想不出更高明的应对方式。在路上的时候,她已经叮嘱尼诺不可说出她的真正去向,她知道少年会替她保守秘密。夫人像是没有怀疑,毕竟梅拉达的热情早已不是个秘密。“但你应该找个人通知我们一下的,不然我们怎么能放心的下?”看着母亲嗔怪的模样,罗萨再次道歉:“抱歉,妈妈。聊天聊得兴起,后来就忘了。”“没有关系,反正你平安回来了”,夫人温柔地笑了。“爸爸呢?”“他去托莱多了,今明两天就会回来。”“哦,是这样啊,那我先回房休息了”,她说。吻了母亲的脸,罗萨决定回房面对自己。“对了,罗萨,克拉伦斯在书房里。回房之前先去看他吧,他也在为你担心。”这是夫人的叮嘱,罗萨没有心思多想地答应了。
弯过一片阴影的熟悉楼道,罗萨推开了书房的门,见到了正在忙于公务的兄长。“原来你回来了啊”,克拉伦斯笑着抬起头,“一切都还好吗?”罗萨轻轻地点头,应承了他的问候。“一直在梅拉达家,聊得太晚,半夜下了雪,就不回来了”,她说。
“原来是这样啊”,克拉伦斯起身走到妹妹跟前,他温和的目光却让罗萨不安。她不敢直视兄长的眼睛,低着头,做贼心虚地望着地面。“我想也是这样”,像是知道什么,又像被成功欺骗,“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吧。”放下了殚精竭虑的牵挂,如同忘却了所有的疑惑,克拉伦斯説地很平淡。“谢谢你,哥哥”,藏起了自己怕被揭穿的担忧,她说得并不大声。
她不知道自己会为冲动付出什么,而最可怕的是,她发觉自己并没有后悔。这会是错误码?她也不想知道。她的理智最终还是腹死胎中,来不及说再见。奇妙的心甘情愿让她蓦然发现,自己心中的爱已经远远超过了原先的想像,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只是安静地坐着,花费了一朵大雁飞过湖面的时间,在它的垂影衰老之前,她决定先让自己的烦闷休息。把自己包在床铺的花蕊之内,不知从何而生的甜蜜终于让她的心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