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阳之花》玫瑰园壮士

31、世界上的另一朵玫瑰

　　日子没有想像中的难过，但与快乐还有差距。对罗萨来说，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好心情因为什么事而变得拖泥带水，在度过一段十分短暂的适应期后，她逐渐说服了自己的不安。不管怎么样，她决定尝试去理解何塞与克里斯蒂娜之间的交情。
　　宴会之于贵族生活的意义，就如同星星之于夜空，即是理所应当又是锦上添花。而对于布拉西纳一家人来说，举办宴会好像已经尘封已久的往事了。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次宴会就显得难能可贵，大操大办并不都是值得歌颂的美德，但吝于出手就是自以为是的清高了。
　　见到文森特让罗萨意外，因为她没有预料到他也在受邀之列。她在自家的大厅里见到了这位许久不见的朋友，这让她开心也让她觉得亲切。这个时候，布拉西纳家的大厅里已经人声鼎沸，各路光鲜的体面人在这里敞开了畅谈的怀抱，相互问好彼此寒暄，道着各种客套与真诚的话题。而厅堂里的布置也不容怀疑地有了富贵之色，灯火通明与流光溢彩的程度丝毫不会亚于任何尊贵场合的最高标准。各式糕点与蔬菜瓜果自是没有必要赘述，就连葡萄酒的种类也绝不会诟人嘴舌。事实证明，任何人都有奢侈的天赋，只要他愿意。
　　然而对罗萨来说，见到老友显然是比宴会更开心的事。在尽到了布拉西纳小姐该尽的所有义务之后，她能做的事其实已经不多了，但最关键的事，莫过于与文森特谈天。或许在她可爱的兄长--夏尔眼中，这叫谈情。
　　“我简直要为你的美丽与慷慨而动容，但在那之前，先允许我向你问好”，文森特说。他神采奕奕，手中拿着酒杯，脸上的笑容令人怀念。“好久不见了，文森特”，罗萨的笑容发自内心。“我还活着，你看上去也很好，这是多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她说，愉悦之情就像遇见了天大的好事。“然而我们愉快相处，会给他人带来不快么”，他这么说，看来恶作剧之心尚未彻底消失，“但愿谁的缺席，不会让你觉得难过伤心。”
　　“因为我是这么愿意见到你，所以你认为我还会在乎更多吗？”罗萨笑了笑，饮了一口杯中的酒，心怀畅快。“显然我的兄长会乐于见到”，她贴近文森特，向他示意在远处偷偷观察他们的夏尔。文森特也笑了，或许对这种误会，他也不会感到太多的深恶痛绝。“就算俗套的流言成真，其实我也不会介意”，他的语气轻松。“如果我们现在去一个隐秘的地方”，罗萨说，“过了不久，就会有一个新的流言诞生。”她的话让文森特发笑：“与其说是关于我们的流言蜚语，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你对布拉西纳上尉好意的回馈吧。”他的话浇灭了罗萨的疑惑，她顿时想到，邀请文森特肯定是夏尔的主意。
　　不管怎样，她都不认为与文森特聊天是个坏主意，然而就在这时，她瞥见了一个人，一个威严感十足的大人物，一个她曾经下跪祈求的人。那位尊贵的宗教法庭裁判员，他正在自家的厅堂里与人攀谈，他的样子一点没变，他的神情依旧慑人。在罗萨看见这位大人的同时，文森特也同样看到了。“请在这里等我一下，文森特”，她说。
　　往事里那些千言万语都难以道尽的情绪却让她心平气和，不知道原因，她只是想和这位大人说说话。没有仇恨，没有悲伤，虽然并不完全是他的责任。但仍然是他的一个在他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决定，终结了罗萨天真欢快的无忧时光，也终结了罗萨对这个世界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样意义重大的人，的确值得问候。
　　“晚上好，巴尔罗斯先生，很高兴见到您”，她礼貌地笑着，像是素昧平生的初次会面。这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此时却神色和蔼，在旁人的提示下，他显然知道了罗萨的布拉西纳小姐身份。“晚上好，布拉西纳小姐”，他说，就像一位长者。正像罗萨所预料的那样，巴尔罗斯并没有认出她。因为那已经是遥远的往事，而高贵的头颅里只配有高贵的回忆。“希望您能够尽兴，因为那会是我无上的荣幸”，她的言行举止就像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谢谢您的问候，布拉西纳小姐”，他微笑着致感谢之词。
　　并没有说多少话，罗萨又回到自己的朋友身边。“你真是令我吃惊”，文森特看了看自己的朋友，像是松了一口气。“你认为我会做一些愚蠢的事么”，她笑了笑，“现在我已经没那种勇气了。”文森特笑着摇摇头：“那些都不是愚蠢的事。所有能够在光天化日之下，理直气壮陈述的事永远都是值得尊敬的。”望着不远处的教廷长，罗萨又想起了两年前的自己。“我知道有一种勇气叫鲁莽，可是这种鲁莽，我永远不悔”，她坚定地说。
　　“让我们换个话题吧”，像是察觉到了话题的沉重，文森特说，“不妨来说说你离开佛罗伦萨的原因。”“这已经是个过时的话题了，为什么还要说这个呢？”“那么来面对现实，为什么你肯去纵容一种长年的交情呢？”他的话带有些许暗示，然而想要理解其中的意思也并不是很难。罗萨笑了笑：“我觉得文森特不像是无聊到会关心这种事的人，难道是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够深么？”
　　“我只是好奇而已，你知道人一旦无所事事起来，就像被闲置的货物一样，会失去所有价值。如果你愿意把其中的原因告诉我，我会把它当成一个我们之间的秘密，保证不会有第三人知道这件事。”他的话暴露了他的好奇心，而这种好奇心则是出自他的好意。
　　“我还要学习很多东西，比如说接受现实，比如说容忍”，她想了想，“如果这是一种纵容，那么我真正纵容的，只不过是自己的伪善。”“倘若你是心有不甘的，为什么又要去做呢？这真是一种宽大的胸襟”，他的话像是善意的嘲笑。“不。事实上，这是属于伪善者的虚假掩饰”，罗萨说，“但愿这个世界有特殊的规则适合像我这样的人。”
　　“如果连你都缺少立足之地，那我就真的要控诉这世间的不公了”，文森特轻描淡写地说着貌似义愤填膺的话。“这是什么话，像文森特这样的艺术家才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呢”，看了一眼自己的朋友，罗萨有意想转换话题。有时候，讽喻会很像是赞美，尽管免不了玩笑的意味，但她的诚意似乎更大一些。因而文森特颇为受用地笑了：“为什么每次和你说话，我都会变得越来越心虚？现在我终于这其中的原因了，因为罗萨你总是不吝啬地说出溢美之词，而这些称赞却让我感觉名不副实。”
　　“很抱歉让你感到不安了，但是我却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在文森特面前，她总是可以说出任何想说的话。“这是你第二次说这样的话了”，他说，“我要向上帝借个匣子，然后把这些好话都收集起来。”这个时候，正在与文森特说笑的罗萨无意中见到了一位稀客--那位大病初愈的伯爵比斯莱。
　　因为布拉西纳夫人的关系，在自己家中见到比斯莱并不是常有的经历。尽管觉得奇异，然而见到他，还是让罗萨觉得开心。今天似乎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因为她总是能够见到自己的朋友。看见冲自己打招呼的罗萨与文森特，比斯莱也走了过来。
　　“真高兴见到你们，而看见你们的友好相处则更让我欣慰”。比斯莱笑着说话，但他欢快的神色还是难掩疾病的痕迹。“你看起来不错”，文森特说，“至少比我上次见你时要好得多。”环顾了四周，罗萨看见了自己正在与其他宾客寒暄的母亲，于是轻声问比斯莱：“我妈妈看见你了吗？”接着她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似乎不是该有的待客之道，因而又补充说：“当然我依旧很欢迎你。”“一个人的佳肴，可能是另一个人的毒药”，比斯莱叹了口气，“一个人的盛情邀请，也可能会是另一人的心腹之患。而今天我之所以能够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去面对过去。”
　　比斯莱的话让罗萨与文森特面面相觑，他们无法猜透他话中的含义。“我认识的比斯莱并不是一个善于郁郁寡欢的人”，文森特说，“我想我应该没有完全看错你。”“是的，你没有看错我”，比斯莱望着远处，像是在回忆，“但是有些罪恶，我连自己都看不穿。”意识到自己的朋友并不是在开玩笑，罗萨也收敛了笑容：“如果你是来见我母亲的，为什么不去找她呢？虽然我并不了解你们之间的过节，然而如果不去解决，而只是站在这里的话，显然是没有帮助的。”她的话让比斯莱停顿了半刻，他再一次地叹息。罗萨与文森特陪着他站立不语，无能为力让他们苦恼，而沉默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或许你说得对”，比斯莱终于开口了，他的神色灰暗，像是痛苦不堪的往事纠结了他的笑颜。“但愿你们肯为我祝福”，他笑了笑，想要一扫阴霾。“那是当然”，罗萨也笑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朋友，连同文森特的份，一起给了他安慰。“虽然我显然是最糊涂的那个人，但我同样为你祝福”，文森特看了一眼罗萨，“在这一点上，我的殷切之心不会逊于罗萨。”比斯莱似乎从朋友的话中得到了安慰，松了一口气的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友情或许并不是治疗一切的良药，但在很多时候，它的作用都不容置疑。
　　“告诉我，关于亲爱的比斯莱，他的烦恼在哪里。”目送了比斯莱病体远去的文森特转过头对罗萨说，带着半问半答的语气。“人与人在一起难免会有误会，就像两根树枝搭在一起，就会产生蛛网一样。我的母亲是一位可敬的人，比斯莱也是好人，然而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她笑了笑说。“我喜欢你这样的修辞方式，尽管这件事本身是让人遗憾的”，他也笑了。“然而我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如果他们之间的坚冰能够化解，我发誓，我乐意做一个结巴。”罗萨轻易地说，她并不知道自己在为怎样的事发表评论，因而并没有后顾之忧。
　　“误会还可以化解，但结巴就没这么容易治愈了”，文森特看着她，“你这个交易实在太划不来了。”“但愿他们之间的误会也能很快化解，不过真心地说，我不会习惯于做一个结巴。”罗萨望着远处的母亲，看见她同比斯莱一起走进小茶厅，而自己的父亲也一同随行。
　　“希望这次他们能好好商谈”，这是罗萨的想法，这种想法让她也悄悄地跟上前去，并做出了很不光明正大的举动：躲在阴暗处，贴在门沿上去偷听里面的对话。“我不喜欢做这样的事”，这是文森特的回答，他也不幸地被自己的朋友拉入了同一境地。“我也不喜欢”，罗萨冲他笑笑，“不过请你陪着我。”似乎多了一个人，就能让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变得可见天日。不管如何，文森特的在场至少能给她壮胆就是了。
　　里面传来的对话声并不清晰，他们只有紧贴了门缝才能勉强听见。先是听见微弱的说话声，后来所能听见的就只有沉默，这让门口的两位君子兴致索然。文森特只是贴着墙壁站着，显然他对此事的兴趣不会超过罗萨。会客厅里的灯光被厚厚的帷幕阻挡在外，在一片阴影的笼罩下，罗萨的脸上显出关切的焦急之色。而她与文森特并肩在黑暗中站立着的样子，又给了流言蜚语产生最好的可趁之机。
　　暗色沉默着不语，平静是波澜不惊的海洋，它让人安心。罗萨为不知真相而着急，但她承认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的真理。“如果能一直听不见动静，那就意味着事情能圆满解决了吧”，这是她最初的想法。于是她转头打算同文森特说些什么，直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发生了什么事”，她吃惊地想要闯进房去。“不，罗萨，留在这里”，文森特拉住了她的手臂。他也同样听到了声响，但他始终冷静。“夫人不会愿意让这件事成为新闻，因此让他们自己解决这件事”，他看着她，“何况你也很难帮得上忙。”低头思考了片刻，这次她终于控制住了自己，朝文森特笑笑，又把耳朵贴近了门沿。
　　“即便天使收容了你的罪恶，我也不会是那个轻易原谅你的人。她死的那一刻，你就应该清楚你的所作所为会带来什么。如果你懂得什么叫忏悔，就不应该在二十五年后旧事重提。到了这个时候，一切都没有意义。我不会原谅你，如果你足够聪明，你就不会抱有这种侥幸的想法。她只是你的其中一个情人，是你暂时的温柔乡；但对我来说，她是我今生不可复得的挚友，你先是谋杀了她的希望，后又让她为此放弃生命，你怎么能奢望我原谅你？”这是罗萨熟悉的声音，却不是她熟悉的语气。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也不了解母亲口中的那个“她”到底是谁。然而她知道，自己的母亲一向是个温和有礼的人，那么今天的一切又说明了什么？
　　在她短暂的思考间隙，房门却骤然被打开，里面的光线抛洒出利落的黄昏，比斯莱黯淡的脸光彩无存。像一位伤痕累累的士兵，他的面容被悲伤占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留给了他欲罢不能的苦笑。然而他只能勉强地向在门口偷听的两位朋友说着这样的话：“好好享受今晚，不要浪费了大好时光。”说完他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补充，像是颤颤巍巍的老头，他的背影看上去写满了寂寞。
　　先是目送比斯莱远去，罗萨的心中充满了不可名状的伤感，这种情绪让她一时无法反应。房门微微地虚掩着，她可以隐约见到房间里的光景。她见到母亲靠在父亲的身上哭泣，接着她听到了父亲的声音：“这是你为我改变的二十年来，第一次做了任性的事。谢谢你，露西娅，但是原谅他吧。你不能背着包袱过一生，这样太辛苦了。”
　　发生的一切让她无法言语，这时她见到父亲走了过来，轻轻地把门关上。父亲看着她的样子，温柔而祥和，没有丝毫的吃惊。侯爵只是向女儿点头示意，然后把房门带上。阴影重新笼罩了这片不大的空间，它让每一个人缄默。看不见的灯光与微笑变得模糊，影影憧憧的是看不见的希望，再也听不见房间里的动静，这让她叹气。
　　罗萨有点无力地倚在墙上，冲文森特无奈地笑。虽然一切都貌似与她无关，但她还是感到了疲惫。“不要这样”，文森特单手支在墙上，也露出笑容。“多一点真心的笑容吧”，他看着她，“夫人也不会愿意见到你愁眉苦脸的模样。”她笑着摇摇头：“虽然我一早就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并不容易解决，然而这样的结果，我还是料想不到。”“只有上帝才有通晓一切的才能，这不是你的责任”，文森特说。“我知道。但我是多么希望他们能友好相处。像刚才这样，其实没一个人会觉得开心。”她脸上的笑意很像虚假，这一点并不出人意料。“你不是说过么？人与人相处难免会出现龃龉，这一点谁也难以例外”，他面朝着她，认真地微微笑。“所以说，我就像一个没有原则的理论家，只会说着无用的大话。一到关键时刻，还是需要别人安慰”，她耸了耸肩说，试图自我安慰。
　　然而这时她的可爱兄长夏尔却神秘地出现了，“很抱歉打扰你们”，他笑得意味深长，“但这是宴会的好时刻，可不允许你们独自欢乐。”想到那些蓬勃待发的流言，罗萨觉得自己无心反抗，因而她以感激的眼神感谢了兄长的好意，“你说的没错”，她说，“或许我们的确不应该待在这里。”“看来这是一段隐藏很深的交情呀”，夏尔饶有趣味地看着文森特，“然而始终还是被我发现了。”“谢谢您的好意，布拉西纳上尉。要不然我也不会有参加这次宴会的荣幸了，多谢您的慷慨”，文森特看了一眼罗萨，对夏尔说。
　　怕发生的永远都会发生，轻易就能看得见的不一定是真相。没有打算辩驳的罗萨笑着与两位年轻绅士一起去享受自家的盛宴，言笑晏晏在这个盛大的日子里会是个值得歌颂的好习惯，而她决定去放弃无谓的思考。同时她也希望自己的母亲能尽快露出笑容，原不原谅都是无所谓，但有个好心情才是最重要的事。
　　秉持了自我安慰的良好传统，罗萨总算觉得自己有事可做，投身入这美餐的狂欢后，她的心情似乎开朗了很多。而在不久之后又重新见到露出笑颜的母亲，她的心终于放宽了不少。用于谅解的时间还很长，但欢饮的时光却无比短暂，她知道自己要去珍惜，她也希望自己的母亲能够开怀地畅所欲言。只是在闲下来的一点点时间里，她意识到自己有必要找个时机去探望今夜离场的老友。
　　今夜的另一件好事是她又再一次见到了梅拉达，那位活泼的姑娘总能给她带来一些欢乐。而梅拉达式的絮絮叨叨也让罗萨觉得怀念，就像一个衰老的人总会喜欢年轻人一样，梅拉达就是那个能给她带来一些乐趣的人。远离了闪烁其词的浮夸，与老友在一起的欢乐，其实才是她真正的欢笑源泉。
　　“这位就是洛夫雷加德先生么？我听说你们的传言很久了呢”，这是梅拉达听到文森特身份之后的第一反应。这样的疑问总是能让罗萨与文森特面面相觑，相视一笑之后的反应却最多也只是不做任何辩论。“是的，我也听说这个消息很久了，看起来我们都一样啊”，罗萨冲梅拉达笑笑。“但是为什么不一早告诉我这个消息？光是听传言的话，似乎不太可靠呀”，活泼的姑娘露出疑惑的神情，样子甚是可爱。“但您还是相信了这个传言，这让我感激不尽”，文森特颇为默契地应和说。“你们看起来很合拍，这真是一件好事”，梅拉达由衷地说。“谢谢您的赞美”，文森特吻了她的手，轻松地说。
　　宴会开始又结束，今年的夏天就这么过去了，一点新意都没有。直到夜晚送别友人的时候，罗萨说了这样的话：“好景光临了我，让我认识你。现在我和你告别，心中的依依不舍或许只有我自己知道，但是祝你一路顺风。”无论是之于何塞，还是之于文森特，她似乎都是同样的一个人；就连说的话，也差得不多。“如果厌倦了哪个负心汉，那么其实我也是不错的”，文森特的坦白让她发笑。“当然等待还是比较有美感的”，他说，“因此有空再来找我玩吧。”
　　夏日炎炎，连等待都会变得漫长。然而不管是不是在等待，夏日都同样炎热。在余下来的时间里，罗萨还是坦白承认了自己的忐忑与思念。对她来说，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新习惯，却不得不去面对违背她意愿的分离，这让她感到不快。不知道佛罗伦萨那对叙旧的朋友会怎么样，这是她深藏心底的困惑。没有人可以诉说，她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过。各种花儿在中庭里争奇斗艳地开放，一同开放的，还有她的惴惴不安，以及对另一个朋友比斯莱的关心。
　　院中的牵牛花朝开夕谢，在宴会结束了一个礼拜后，她终于决定找个好日子去拜访比斯莱。而所谓的好日子，就是像那种太阳并不是很热烈的下午，所以她只能坐等上天的恩赐。与她的百无聊赖行程鲜明对比的是她的忙碌兄长--夏尔，他总是有无数享受生活的方式，而且这些方式都是足够坚定到能克服炎热天气的阻碍。“亲爱的妹妹，为什么你老是闷在家里呢？洛夫雷加德先生会十分想念你的”，这是他好心的问候。对于这种误会，罗萨已经没有反驳的兴趣：“我也同样想念他，但是我更愿意祝福你，哥哥。”“但光是想念可是不够的，为什么不去填补这份思念呢？”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那个最关心妹妹的人；而对比起其他不知名的青年，他又似乎十分满意文森特作为自己妹妹的伴侣。“谢谢你的关心”，她笑笑，“但请不要让美丽的淑女久候，所以你可以出门了。”每次在夏尔出门的时候，这样的对话总会重复地出现。而不管他们说了什么，克拉伦斯从来都不会插进一句话，像是一个镇定自若过了分了人，但是他的最大天赋显然并不仅仅在于此。
　　宴会过后的第八天，夏尔照例地出门，克拉伦斯照例地忙碌，天气照例地炎热，罗萨照例地在阴凉处躲避烈日的侵袭。然而一次意外的拜访却让她的无聊落了空，而那个熟悉的访客此时却不应该在此，或许那个遥远的意大利城市或许会更适合他，尽管见到他让会罗萨觉得开心。
　　他走进中庭的树荫下，那里的布拉西纳小姐正在酣睡。他轻轻地吻了她的额，此举让她成功地苏醒。她揉了揉眼睛，睡意朦胧地睁开了眼，像是清醒是在做梦。“咦，为什么会是你？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在佛罗伦萨的么？”
　　“假期短暂得让人生厌，而你美得令人窒息，所以我怎能不早点回来呢？”他笑了笑，不以为然得像个做了好事而正在表达谦虚之意的人。他的到来驱走了罗萨的倦意，也让她露出笑容：“如果是我让你做了这个仓促的决定，那么请不要怪我。”“要是现在能够开始起风，那么或许我会真得把一切都归咎于你”，他望了望天，“然而看来上帝不允许我这样做。”看着他微笑的脸，罗萨站起了身，舒展了自己懒惰的腰肢。“但是我真怕你说了这话之后，突然间狂风大作”，她看着他，“还好上帝并没有这么讨厌我。”
　　“如果你是乐意见到我的，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甜蜜的吻呢？”占尽了身高优势的金发青年露出浅浅的笑意，自信满满却又不带半点傲慢。“如果你是愿意见到我的，为什么会没有见面礼呢”，罗萨像是在赌博的少年，毫不认输地说。她的话让青年无奈地耸肩，“但没想到这一点的我实在是罪该万死啊”，他还是笑，“谢谢你善意的提醒。我保证，像这样无礼的经历会是最后一次。”
　　“我记得你一共保证过两件事”，看着他时，罗萨已不再会觉得慌张，“一件就是这件事，另一件是关于那两只可爱的宠物。你说过我可以随时见到它们，现在呢？那些誓言都牺牲了么？”“既然我都没有死，那它们又怎么会阵亡呢？”他饶有兴致地说出了这句话。“连我都还活着，你又怎么会死呢？”罗萨的这句话显然让青年吃了一惊，眉开眼笑的他像是一个受了表扬的少年。“但你是远远比我重要的”，他的神情温和，“说这句的我是不是很肉麻？”他的严肃最终还是没有持续多久，转眼又露出微笑。“我是恶俗的人，最吃肉麻这一套”，罗萨像个小老头一样摊了摊手说，“但是抱抱我吧，毕竟我也不是没在想你。”
　　她的坦诚出乎了她自己的意料，也让青年吃惊。“你的馈赠，我却之不恭；你的慷慨，却让我受之有愧”，话是这样说，他还是抱住了今天出奇勇敢的布拉西纳小姐。靠在他的怀里，罗萨觉得安心，关于佛罗伦萨的那位夫人，她决定放弃芥蒂。不管怎样，现在抱着她的这个人，是她真正在意的，也是她决心信赖的，这让她觉得满足。这个时候稍微起了风，花草枝叶在絮语着摇摆，但她的心却无比安定。
　　人心是鲜艳的花朵，而她决定只摘取一枝，并把它埋进灵魂里。
　　“如果你不是一向忙碌的人，那么你会有时间去陪我去见老朋友么？”徐徐的清风让夏日午后变得凉爽，面对面地站着着，罗萨问了他这话。“比斯莱是我的老友，关心他也是我的乐趣，为什么不呢”，何塞说。他的话让罗萨吃惊，她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之间也不是没有默契。因而她笑了：“虽然我是闲人，但你显然不是。因此我会迁就你的时间，如果能叫上文森特，会是个更好的主意。”
　　何塞用一只手撑着树干，微曲的身体稍稍向前，面朝罗萨。“显然你们是拥有了同样的秘密，所以我也同样好奇。觉得我是个军事天才的话，说给我听听吧。”他的笑意荡漾成蓝色的波浪，在院子里漂浮出纯色的光泽。虽然他是有着花花公子天赋的人，但他并不像一个纨绔子弟，因为玩乐的痕迹虽然烙进了他的心，但却没有占据他的颜。而他笑着的样子，也能给罗萨带来一些安全感。如果信赖可以分享，此时她希望何塞会是那个能够感同身受的人。
　　“这件事的真相还没有落地开花，不知道前因后果，而妄议会是不礼貌的品质。现在想想，或许我的请求似乎太过轻易了。如果这是一个并不圆满的故事，事实上这肯定会是并不完美的故事，所以还是算了吧。我会独自去见比斯莱，因为这件事同样牵扯到了我的母亲，我想她不会希望太多人得知里面的那些纠葛。对不起，让你白白欢喜了一场。”此时的罗萨才慎重地想到了这些本就该注意的细节，这让她出尔反尔。冲何塞抱歉地笑笑，然而她知道他不会怪自己。
　　“原来是这件事”，他却笑了，“文森特真是个好家伙，看来他始终什么都没说。”他的话却让罗萨吃惊：“听起来你似乎知道里面的内幕。”他微微颔首，笑容逐渐变淡，像是认真的思忖。“是的，我想我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比斯莱曾经提到过与布拉西纳夫人之间的这段困扰至今的往事，但是很抱歉，并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能轻易被分享。至少我没有作为讲述者的立场，所以请原谅我的缄口不言。”说到这里，他又露出笑容：“为了弥补歉意，你可以挑选一种作为补偿方式，任何事情都可以。”他的微笑把他的严肃打回原形，让他的调侃之意露出真身，而言语里的意味却混浊难辨。
　　“那么说说你的事吧，我很感兴趣，而且我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她说。青年像是吃了一惊，他稍稍皱眉，但他的笑容没有被微风熨平：“你真的要听吗？这会是个相当乏味的故事。”“不要紧，我相信自己听过更无聊的，说不定我甚至会喜欢它呢”，倚在树干上的她笑着立直了身体，做了洗耳恭听的准备。“其实你是希望我用一句话说完，然后尽快滚蛋吧”，何塞笑笑说。他的话让罗萨摇头，“你了解的我已经够多，所以请让我公平地见识你吧。”
　　“出生在一个海港城市的我，没有太多引以为傲的天赋，没有太多的亲人，也没有太多的金钱，但并非一贫如洗，也不流离失所。我的父亲并不习惯安稳的生活，寻觅刺激是他最大的乐趣。正是托他的福，我才会学了不负责任和见异思迁。但是跟着他，似乎也能见识很多新鲜的人和事。如果说我有过什么财富的话，那么经历过的那些不同城市和那些不同的人会是其中最宝贵的一笔。”他看着她，说得很随意，并不像一个正在往事中沉湎的人。“而我的母亲，据说是个很美丽的人，或许我见过她，但她在我记住她之前已经死去。回忆是时间廉价的赠品，看来我从未珍视它。”笑容终于在他的脸上消失，在那里诞生的是一个名为平静的精灵。“而至于我自己，好像没有太多优点，也许会是个好人，但我自己说了不算”，他这样说，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
　　“你说你已经忘记了你母亲的样子，或许是这样吧，但我想她始终会为你感到骄傲”，她微笑的样子终于不会落后克里斯蒂娜很远，“因为你做的一些事，并非人人都能做到。”
　　“比如说让你多看我一眼的事么？”他最终还是笑了，像个孩童，心心眼眼全都无邪。“我喜欢把这件事也算进去，但绝不仅仅只是如此”，罗萨说。
　　他依然看着她：“上帝知道我感激你，我也知道；现在又多了一个人，那就是你。”像是第一次露出了温柔的表情，如同天黑路远时的明灯，他并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易卸下防备。“那么上帝肯定也知道我喜欢这一刻”，她说了话，踮起脚用双手环住他的颈，就像在拥抱春天。这是她首次主动、诚实地去做一件她愿意并且毫无亏欠的事，任由爱做了她的护荫。“是的，他无所不知”，他抱着她，“那么我爱你也不会是秘密。”
　　理智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躲藏在感情的身后。罗萨开始觉得，就算为了遇见谁花光了她一生的运气，其实也不是太坏的事。留不住彩虹，只能抱住风；高贵与优雅，就算她一样也不会；但她能够拥有的已经足够，而她奢望的，也不是太多。她这才发现，其实自己的好运原来已经多到足够歌颂所有神明。
　　“比斯莱与夫人之间的过节并不是便宜的轶事，那是桩令人遗憾的往事”，临走的时候，何塞这么说，无意中黄昏开始降临。“美好的传说才值得传诵，而这个故事显然不是这样。如果你想要知道，让我来告诉你，不要再去揭他们的伤疤。”终于他的告诫开始奏效，罗萨接受了这个建议。“你说的没错”，她叹了口气，“我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但是如果你告诉了我，会不会背弃你们之间的誓言？我不希望你为了满足我无聊的好奇心，而做出背信弃义的事。”何塞笑着摇头:“不是这样。因为这是一个与你有关的故事，知道真相会对你比较公平。比斯莱不会因此责怪我，他曾经试图想要告诉你，但他的顾虑和悲伤太多。只有在醉酒之后，他才有勇气说出。”
　　“是他背叛了谁么”，她问，“我已经听说了一点，尽管并不十分清楚。”
　　“背叛只是一种说法。事实上，他只是吝于给谁承诺，不仅仅是对那个女孩，所有的人都是。但与其他人不同，那个少女把他视为希望。他是她日复一日的膜拜，是她愿意用全身心爱戴的精神偶像，而那个时候的比斯莱太年轻了，无法承受这些。他能够轻松地带给她所有，也就能轻易地剥夺她的全部。直到那个少女为他放弃生命，他才觉得震惊。很难说是谁错了，然而这个故事的经过和结尾就没有正确过。”何塞缓缓地说，语气里没有带太多的色彩，但也不再面带微笑。
　　“而那个女孩正好是我母亲的朋友”，她顿了顿，像是在沉思，“所以她才会一直不肯原谅比斯莱。我总算了解了，因为她虽然一直在为我们牺牲，但正如我父亲说过的那样，这是她所保留的唯一任性。这不是她的错，但至于是不是比斯莱的责任，我也不知道。很多时候，我都不是那个有资格做出评论的人；特别是对于这样的事来说，它需要的也不是别人的议论。”
　　“还有一点，或许你并不清楚”，何塞伸手轻拂去她脸上的一片被风沾上的花瓣碎片，“你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么？”这个问题让罗萨觉得吃惊，她下意识把一缕被吹起的发撩到耳朵后方，又被疑惑驱使着不知如何回答。
　　“那个女孩的名字叫罗萨”，他说，“所以比斯莱一直都知道夫人永远不会原谅他。”
　　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能过去，空气一直都很安静，罗萨也是。何塞离开之后，她还是在想他说过的话，那些关于爱与谅解的话题。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原来是伤痛的纪念品，这个名字包含了自己母亲的决心和比斯莱的感怀。
　　爱的罂粟让少女的生命凋零，她放弃自己的一生，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一切都是不值得的，她走得一干二净，却把悲伤和埋怨留给朋友，让活着的人去承受仇恨和隔离。是谁错了么？然而这个故事没有赢家，斑驳的时间开始苍老，而怨恨却历久弥新。到底惩罚了谁？那个名为玫瑰的少女，她让自己的好友以为女儿命名的方式纪念她，并让负心的人永守心结。
　　这件事的真相让罗萨久久沉默，也许痛苦没有古老和崭新之分，当它同样地蒙蔽住人的眼睛与心灵时，它的羽翼便无处不在。对着睡前的月光，她真心地希望自己会是那个比较坚强的人。就算会患得患失，她对自己的最大期待，无非就是找到一个可以坚持的理由，然后顽强地走下去。
　　虽然她始终认为宽容会是最高明的复仇，但她无法想像，如果自己充当了母亲的角色，会不会做出更决绝的选择。背负着同样的名字，她第一次感到了母亲的倔强。她下了决心，不会再让母亲承受相同的担忧和哀愁，她想让母亲快乐无忧，也想让自己永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