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信使的恩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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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也会跳跃，回忆却让日子恍如隔世。在父兄们出了门之后，罗萨的每一天又开始变得漫长。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有热情去接近外面的世界，然而此时，被岁月催促的她已经失去了动力。各种人情世故让她成熟，但这只是婉转的说法，如同盛夏季节的结束一样，她觉得自己的衰老也不可避免。尽管此时的她在生理年龄上，正处于人们可以歌颂的年华。直到意识到自己对现状的不满，然而她又不知道如何去改变，所以她决定再度去拜访希塔神父，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罗萨肩上的伤已经近乎痊愈，在这个康复的过程中，小女仆马蒂发现了她的这个秘密。但在她的恳求之下，善良的女仆并没有把这个消息公之于众，这让她感激万分。
初秋并没有完全抹杀了草木的郁郁葱葱，奔驰在熟悉的大道上，罗萨心里看似平静却实则空白。所有她无法控制或者咎由自取的变故都让她叹气，而未来的种种不确定和猜疑却让她不知所措。事实上，她是愿意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说出来的，可当时只是隐瞒了一点点的那些东西，到现在已经积累成一个硕大无比的雪球。她曾经有过要对母亲和盘托出的想法，但却又觉得无从说起。而看到母亲和颜悦色的神情，她又为自己的不坦诚而感到内疚。正是因为这种心情，她才会再次来到这个地方。
今天是礼拜日，她来到神父日常工作的教堂门外，等待神父的出现。万里无云的晴天里没有阴霾，罗萨的心情似乎也稍稍放晴了一点。这是一个不大的教堂，偶尔有忏悔和祈祷的人经过。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必要为对母亲的欺瞒而忏悔，因而她进入了让那个小小的忏悔室，换种方式与神父见面。
见到自己的老朋友，神父显然是吃惊的，但他并没有任何表示。“我要为自己所有的任意妄为，和对家人的欺瞒而忏悔。我总是不停地给他们制造麻烦，而他们却从来不要求我为自己的任性买单。我总是依赖于他们的庇护，却又标榜自我的修为。有时候，我总是逞凶斗勇，但在关键时刻，我也会害怕得瑟瑟发抖。我总是不肯承认自己的狭隘与无知，总会装出宽容大量的样子去欺骗他人。我会在内心底标榜自己的高风亮节，而在举止上放纵自己的行为。我是软弱到无法自控的，却总是奢望一些不切实际的追求”，罗萨说，她的脸上呈现出不符她年龄的沉沉暮色。
“人的软弱会受到上帝的怜悯与了解，任何有生命的人，都不应该鄙视俗世的欢乐”，隔板那边的神父平静而安详地说，“上帝会原谅你的过错，只要你肯原谅自己。”他的语速平缓，就像任何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出了教堂，罗萨神清气爽了很多，尽管此时的她依旧迷惘。她牵着马，神父与她并肩走着。在思考了片刻之后，她还是把经历的一切都用说给了神父听，包括她对爱与人生的种种猜想和迷茫。
“人在喜笑中，心有忧愁；快乐至极，就生愁苦。富足的生活，带给你的却不是满足，这不是坏事。人是因为品德与智慧才能赢得尊敬的，因而愚蒙人是话都信，通达人却步步谨慎。凡间的智慧不会因财富而生，而智慧却是财富。因此而生的烦恼是必要的过程，忧愁强于喜笑，因为面带愁容，终必使心喜乐。但你不必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会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只当一天就够了”，神父说，“但你仍然是值得尊敬的。因一个人在患难之日若是胆怯，他的力量就会微小。然而你并非如此，因为你挺身反抗，并挽救了自己。”
“谢谢你，神父”，罗萨笑了笑，“但很多事情，我还是不明了。”“一个人若是太通透，他的视野会很乏味。正是因为不满足，才能催人去了解智慧。”神父温和地看着她说：“但是你不用心急。能够制服己心的，强于取得城市，而你必须付出耐心。”
他的这番话让罗萨彻底地松了一口气，尽管神父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治疗心病的特效药。但他的话依然给了她启示，可以让她不再逼迫自己。让一切顺其自然是她现在的打算，她的心因此变得平静，她的神态也逐渐坦然起来。“真的谢谢你，神父”，她由衷地说。
“在我的眼里，你还是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单纯的姑娘”，神父微微笑，他说：“因为单纯并非是不谙世事的天真，而是在千帆过后，还能相信一样简单的东西。我想你会是这样的人，你也必将是这样的人。”
“或许我现在经历的、为之苦恼的，还只是漫长人生的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片段。而我为之烦恼的这些问题，或许在以后的日子里会变得不值一提，但是我已经决定了，不让自己困住自己。成长就算是一种衰老，它也还是成长，或许我不应该那么悲观”，罗萨牵着马，看着天空，连同她的内心一起，做了一个深呼吸。
“我相信你会是一个言出必行的姑娘，虽然以后的日子也并不会轻松多少，但你一定能走过来”，神父说，他的神色泰然。“您知道吗？神父。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到后来，我又觉得自己什么事也干不成；但托您的福，我现在觉得，自己能够做一点事。或许并不是很多，但至少能做一点什么。”罗萨回头看着这位可敬的长者，愉悦地说，如同看见了自己美好的未来。即便未来并一定不是美好的，但此时的她却是这么坚信的。
“罗萨，你知道吗？或许我是一个迟钝的人，或许是因为我的语言功底太过拙劣”，神父注视着她，“以前，我只是简单地把你看成一个有着活跃精神和不甘认输，偶尔也会调皮的千金小姐。现在想想，我对你的了解，竟然及不上何塞对你的评价，虽然我认识你的时间更长。”罗萨觉得吃惊，然而她又十分好奇，“他说了什么？”
“她是透明的玻璃般的，看似什么都做不了的。要是用黑暗的眼光来看她，就发现不了她的存在。但是一旦出了太阳，就会发现，她改变了光的方向”，神父说，“这是何塞对你的评价，我记的一字不差。”
罗萨低下头，看着坚实的地面，“谢谢您，神父。”她内心的愉悦让她这一瞬间变成了一个无与伦比的人，青年的话点石成金地让她收获了只有在春天才会飘扬的那份美好，那份如蒲公英般四处摇摆的美好。“你不用感激我，一个人想要得到什么评价，那得要看他做过什么。你不是我们需要沽名钓誉般吹捧的对象，我们也不会违心奉承你。”
接下来罗萨陪着神父走到他的住处，然后她就向神父说了再见。“听了这么多好话，我也不好意思再打扰你了”，她说。看着神父被自己逗笑，罗萨又拿出一串钥匙：“这是伊内斯住宅的钥匙，让您来保管吧。虽然我买下来了，但我不能经常来萨拉曼卡，还是交给您比较好。如果以后我有需要，再来和您要就是了。”看到钥匙，神父的神色变得凝重，然而这严肃并没有持续多久，他还是笑着收了下来。“不要害怕前面有什么，走吧，别回头看”，他说，这个时候太阳刚刚落了山。
独自在这个城市踱步是一种久违的乐趣，罗萨纵容自己以这种方式浪费了日落西山的这段时间，直到天色变暗。所有草长莺飞的过去都是无法改变的，自己的无能，内心的软弱，一切都好，她决定都珍藏起来，当作是自己成长或衰老的书签。
从萨拉曼卡回来之后，罗萨觉得自己就像浸泡在一个巨大而温暖的水缸里面，如同当初在母亲身体里那样，感到了惬意与安心。她决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母亲，在听完她的讲述之后，布拉西纳夫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你的伤总算是好了，”夫人说，“你不愿意讲其中的原因，我们也不会问，但是你必须要小心一点。不管怎么样，都别忘了，我们都很关心你。”夫人的话让罗萨觉得意外和愧疚，但更强烈的感激之情让她拥抱了自己的母亲。
尽管生活并没有太多改变，但罗萨显然心安理得了很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布拉西纳府也不是各种新闻八卦的发源地。罗萨偶尔会应邀去参加一些贵族小姐们的茶会，在这个过程中，她也和一些年轻男士建立了交情。足够幸运的话，她也能听说一些最新的传闻。正如男人的话题中永远少不了女孩一样，姑娘们的谈资里也不会少了男士们的影子。从这些对话中，她得知埃米莉亚的芳名似乎已经尽可能地流传开。她偶尔也能见到凡尼科家的这位小姐，两人也会颇为礼貌地相互致意。对于这些待嫁姑娘来说，参加这样的欢聚会是确有必要的，尽管罗萨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然而她知道，这会是布拉西纳夫人愿意看见的，因此她也不否决各种可能性。不管怎么样，如果能在一群年轻的贵族中找到合适的婚嫁对象，也算是不错的结局。
在与姑娘们的交谈中，罗萨也渐渐了解了一些趣事，一些她之前并不清楚的、关于她的两位兄长的奇闻轶事。这让她觉得惊奇，但也为她增添了很多乐趣。虽然克拉伦斯和夏尔都是她最亲近的人，但她这才发现，自己对他们的认知其实是不全面的。姑娘们阳春三月般美好的面容，以及她们欢声笑语的谈话，都带给罗萨一种新鲜感。但在这种交谈中，布拉西纳小姐所拥有的发言权显然是有限的。更多的时候，她都会坐在人群的边缘，听着其他女孩的高谈阔论。
在这种小姐们的交往中，偶尔也会有男士们的参与。虽然大多数时间里，罗萨都不是谈论的主角，但作为一个参与者，她也能够获得一些追捧。在午后的休闲时光里，她惬意地享受着自己的人生。在这个过程中，她结识了一些朋友，其中有一位名为梅拉达的女孩与她算是比较熟识。
梅拉达是个喜闹恶静的黑皮肤姑娘，比罗萨要小上几个月，与罗萨在众人面前的斯文形象相比，她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喧闹天使。对比起罗萨伪装的仪态万千，她经常会直抒胸臆地表达自己的见解。跟她在一起的时候，罗萨就会想起当初自己与伊内斯相处的岁月。只不过如今的角色对换了，因为当初的罗萨才是那个嘴巴一直不停的人。
在熟悉了之后，梅拉达会隔三差五来布拉西纳府邀请罗萨出席姑娘们的茶会。这是九月过了的一天，在梅拉达的盛意邀请下，罗萨又来到了姑娘们的欢乐场所。然而罗萨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因为她并不认得这家的主人。
“罗萨，见到你总是让我很开心”，梅拉达撅着嘴说，“但是今天看起来我的兴致不会好。”看着她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虽然不明原因，但罗萨还是觉得一阵好笑。“美丽的姑娘，请不要将眉头深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让我来为你惩恶除奸”，罗萨颇有花花公子调戏良家妇女时的油腔滑调。
她的话逗笑了自己的朋友，梅拉达指了指在这个露天庭院的中央。这时罗萨才注意到现在正在发表言论的女孩就是她见过数面的埃米莉亚。这位凡尼科家的小姐似乎有着巨大的磁场，能吸引在场的所有人认真地听其说话。“原来是埃米莉亚小姐，怎么，你跟她有过节么？”罗萨问黑皮肤姑娘，她的内心出乎意料地平静，好像已经忘记了所有的往事。
“原来连你都认识她？”梅拉达叹了口气说：“那么她的名气看起来真的很大。”虽然梅拉达似乎嘲笑了自己的孤陋寡闻，但罗萨并没有在意，她笑了笑说：“我见过她几次，当然也听说过她如日中天的名声。”梅拉达这时想起自己的失礼，“对不起，我刚才的话并没有嘲笑罗萨的意思”，她紧张地说。“告诉我内幕，我就原谅你”，罗萨朝她眨了眨眼，愉快地说。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自以为国色天香的样子，她又不漂亮。”看着梅拉达说话的样子，罗萨又想起当初自己单方面与埃米莉亚怄气的时候。“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争风吃醋都是没有区别的”，她想。
“据说她和海军四璧中的每一个人都交情匪浅”，梅拉达愤愤地说，“这在姑娘们中可是很少见的。”说着，她看了一眼罗萨，似乎又想起什么：“对了！罗萨，你不是布拉西纳上尉的妹妹么？这件事，你应该知道的吧？”“你的话倒是提醒了我，好像有这么一回事”，思考了片刻后，罗萨这么回答。“果然是这样”，梅拉达看了一眼被簇拥的埃米莉亚，无精打采地说，“如果你撒个谎的话，我可能会更开心。”“但是你这么聪明的姑娘，怎么会听不出我的谎话呢？所以我干脆就老实地交代了呀”，罗萨故意逗她说。“你说得对！”梅拉达振作了精神说。
“不过她也不是百战百胜的”，梅拉达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据说她也曾经碰过钉子。”或许是昔日怨恨的余毒未消，罗萨也来了兴趣：“如果你肯说出来的话，我将感激不尽。”她的话让梅拉达笑得像个直率的少年：“听说她曾经被法兰特斯抛弃。”“被法兰特斯抛弃？”听到故事主角的名字，罗萨似乎抛弃了自己不求甚解的坏毛病。“据说他们本来是不错的一对，不知为什么，后来法兰特斯突然就疏远了她”，梅拉达边思索边回答，“不仅仅如此，好像法兰特斯就像消失了一样。他不再经常与女孩出双入对，好可惜，他长得这么英俊。”梅拉达叹了一口气，又补充说：“他有时候也会出现在宴会的场合，虽然他还是会和我们说笑，但已经不像之前的那个人了。”梅拉达停顿了一会，反问罗萨：“不过这些，你都是不知道的吧？因为之前的罗萨并不会经常参加姑娘们的茶会呢。”“是啊，我一点都不知道这些事”，罗萨点了点头。
这次的茶会与之前的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它一直持续到日落时分。到告别的时候，罗萨做了一个决定，她对梅拉达说：“我想，我以后不会再来姑娘们的茶会了，因为我还一些其他事要做。”“是吗？好可惜啊”，梅拉达拉着她的手臂说，“难得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不过我不会勉强你的。”“谢谢你，梅拉达，当然你可以来找我”，罗萨笑笑说，“我会欢迎之至的。”
她准备坐上回家的车，尼诺驾驭着这辆马车，她也看见了少年嘲笑的眼神。“仆人就应该有作为仆人的自觉与姿态”，她说，“你这种样子可不行呢。”尼诺用“此人无可救药”的神态打量了罗萨，摇了摇头，然而并没有说话。“我知道你看不惯这种大小姐的作为”，罗萨在上车的时候凑近了少年说：“做这种自己厌恶的工作，一定让你觉得很辛苦吧。”她幸灾乐祸的毛病一点都没改，在面对少年时，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我是个敬业的好人，不可以学习你无所事事的精神”，尼诺冲车厢内喊了这话以后，便开始施展自己高超的驭马术。
坐在车厢内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定决定不再参加这种茶会。或许是因为新鲜感的缺乏，或许是因为兴致的丧失。总之，她决定告别这趟让自己见识了许多的经历。在收获了刚刚出炉的各种绯闻和传言之后，她总算得知了流言产生的过程。就像一个狠心抛弃了老师的学徒，她也下了离开这个课堂的决心。
在离冬季还有三个月的时间里，罗萨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加简单。如同被操纵的木偶，她的一切活动都陈旧得没有新意，直到出现这种单调生活被稍微打断的那天下午。这是一个美妙的下午，而罗萨却无趣地在房间内埋头阅读。
在敲门声响起过后，小女仆马蒂把一封信递给她。罗萨这才想起自己在佛罗伦萨经历的那一场官司，尽管她并没有直接参与这场官司，但她仍是其中的重要关键人。这封信有姗姗来迟之嫌，它出自索菲亚之手，有厚厚的一叠。
“亲爱的罗萨：
请原谅我迟缓的动作，为了让你尽可能了解法庭上的情况，我做了很多调查与询问，因此花了一点时间。
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就像人们通常所说的那样，正义得到了声张。不过直到现在，我还是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任性，事情该会有多好。这是我要向你正式道歉的地方，也是我的丈夫后来千叮万嘱的事情。对我来说，这不幸的意外还带来了一些好处，因为尼科洛似乎开始愿意与我交流。而我也变得平静了很多，开始意识到有一些没有必要的争吵确实无利于任何麻烦的解决。所以现在，我会更加心平气和地去和他商讨一些问题，而不仅仅只是大吼大叫。
我想你更关注的应该是法庭上的情况，这也正是我给你写这封信的目的。那天我去的很早，但等我当场的时候，西蒙尼先生却已经先到了。他真的是一位好心人，而且我看得出来，他很关心你。当场的人很多，佛罗伦萨的居民似乎对这件事都抱有很高的关注度。这不是件好事，因为它说明了这个城市治安的不断恶化，乃至人们急切地想要看到一场公正的审判。但对我们来说，却是有利的，因为我们因此而到了更多的舆论同情。那几个坏小子，他们的嚣张也将会被人们心中的正义感打压下去。
事实正是如此，虽然那几个卑劣的男人极尽言辞为自己辩护。但他们的所作所为岂能是靠他们几张笨拙的嘴所能抹煞的？萨基内托和我的证词，西蒙尼先生的证言足以让他们闭嘴，即便他们都是一群巧舌如簧的恶棍，他们也推翻不了那些由上帝作证的事实。法庭的辩论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一切都是毋庸置疑的。直到那几个混蛋低下了他们罪恶的头颅，我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气。那天晚上的噩梦，终于可以结束了。最后，他们都被处以了流放的刑罚......”
在接下来的几页里，罗萨彻底见识了索菲亚超乎常人的细心。因为剩下的法庭调查记录显然是从当庭的书记员处得来的，而这叠资料里记录了法庭辩论的每一个关键细节。罗萨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看完。她觉得自己似乎给索菲亚添了很大的麻烦，而事实上，她并不是很关注这些细枝末节，但她还是感激朋友的好意。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发现了索菲亚的附注。
“......对了，直到审判结束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我想了想，既然保证过要让你知道法庭的一切，所以还是说给你听比较好。
上面我和你说过，那天除了我们几个相关的人员之外。克里斯蒂娜也去了，这也不稀奇，因为萨基内托毕竟是她的车夫。但我注意到，那天一同参加宴会的两个年轻人也去了，其中一位就是那天替克里斯蒂娜出头的金发青年。但是很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与克里斯蒂娜坐在一起，不过这不并是重点。说到这里，你还记得那个眼神凶恶的男人么？我可是一辈子都忘不了。在四个家伙中，他就是其中嘴巴最不干净的一个。为了不让你难过，我不会讲出他那天说过的肮脏话。但是那个家伙确实很可恶，在他说出那些卑鄙、无耻的话的时候，我在心里咒骂了他无数遍。即便是在被押下去时，那个混蛋依旧是不可一世的样子。虽然有绳子绑住他的四肢，但为什么就没有一块布来塞住他那臭气熏天的嘴？然而令我吃惊的事情发生了，在那个家伙被押到观众席边的时候，那个金发年轻人用剑抵住了他的胸口，看得出那家伙有点吃惊，尽管他的嘴还在不干不净地念叨着。
接着全场都安静了下来，那个年轻人笑着说：“你以为我不敢吗？我只是不想让她与一个人渣的死扯上半点关系。”尽管他说得很轻巧，但他的剑似乎并没有这么轻易，因为那个混蛋的胸前已经渗出了血迹。虽然年轻人很快收起了自己的剑，但是那个混蛋依旧被吓得不轻。我想那个青年是在为你打抱不平，但我也同样要感谢他，因为他的行为也帮我出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要说的所有内容，最后我还是要向你表示感谢。如果没有你的勇敢，我几乎不敢想像自己现在会怎么样。我相信我们一定有再见面的机会，如果你愿意再来佛罗伦萨，西蒙尼先生一定会和我一样高兴。愿上帝保佑你。”
这是意料之中的来信，信里的内容没有太多出乎罗萨预想的地方，然而它还是带给了她想像不到的满足与欢乐。她坐在窗前，初秋和煦的风让她觉得舒适，久违而亲切的愉悦感使她忘记了所有杞人忧天的烦恼，让她第一次觉得幸福其实也可以是盖棺定论的东西。窗外的庭院里，有树木的枝叶在随风摇曳，这片绿色带来的芬芳和清新让她沉浸其中。她把索菲亚的来信放在窗沿上，对着照射进来的一束阳光。厚厚的纸张遮住了太阳；可只要把最后一张抽出来，阳光就能透过来，灿烂无比。趴在桌上，她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这可是她从来没有的习惯。
太阳就像一枚硕大的金币，在天边与地平线上来回翻滚，昭示着时间的流逝；月亮是太阳任性的玩笑，它换个方式去触碰漆黑的天空，去调戏那些顽皮的星辰。日日夜夜的更替从秋季一直延续到了冬天，在经过了三个满月时节后，这年的冬季又快到了。忙碌的农民们总算到了可以休憩的时候，但无所事事的小姐们却依旧无所事事。
在这段时间里，除了无聊之外，罗萨总算也做了一点实事。而这些所谓的实事，也只不过是在她在打发空闲的间隙，自我满足的消遣方式。在翻阅一些书籍的时候，她渐渐地被那些消逝的文明所吸引。通过各种古籍，她也逐渐开始熟知那些已经消失的文化与精神。古老的哲学以挑战者的姿态进入她那原本被神学占据的大脑，开始在那里建造属于自己的万神庙。尽管这些关于修辞与审美的学问带给了她新奇与向往，也让她远离了一个虔诚教徒该有的狂热。她不是一个质疑者，但她学会了怀疑。这本来只是个人的私密事，但她明白自己不能表现出来。伊内斯的事情在告诉她，隐瞒自己真实心理的重要性。但她仍然感激上帝，毕竟是他给予了自己活下来的运气。
在这个萧瑟的季节里，布拉西纳家的军人们即将回家对罗萨来说，或许才是最大的好消息。在那个激动人心的早晨，她又端坐着等待父兄们的到来。这已经是她持续了十多年的老习惯了，甚至比起她结识伊内斯的历史还要悠久。安静的等待让她看上去已经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然而昙花终归是一现的。直到听到由远至近的嘈杂马蹄声，她的伪淑女本质就暴露无遗。
“爸爸，哥哥，欢迎你们回家”，属于布拉西纳小姐特有的小跑与欢呼声同时响起，预告了这一喜庆的日子。伴随着欢快的声响，罗萨一一拥抱了自己的父亲和两位兄长。“每次我都是最后一个”，夏尔却不满地抱怨起来，“输给爸爸，我倒是没话可说；但为什么总是落后于克拉伦斯呢？”“夏尔哥哥，你都不知道好戏通常都是在最后才上演的么？所以说，你是压轴的地位啦”，罗萨笑着搀住自己满腹牢骚的兄长。克拉伦斯看着自己的妹妹，说：“罗萨，你要知道，一个欲求不满的人可是永远也不会懂得感恩的。想方设法找出问题，然后为之抱怨才是夏尔的本能做法。”“你说的没错，不过我可不是春天漫山遍野飞舞的花粉”，夏尔露出讥笑的神情。然而罗萨却没有听懂，“哥哥，这个说法是什么意思？”
“这个意思嘛”，夏尔嘿嘿地笑了，示意她把视线对准门庭处，那里站着迎接的女仆马蒂。“因为我不会让可爱的马蒂患上过敏性紧张喷嚏症啊”，接着他自娱自乐地哈哈大笑起来。虽然夏尔的笑话依旧没有什么新意，但看着手忙脚乱的小女仆，罗萨也跟着偷笑。“哥哥，你觉得克拉伦斯哥哥对马蒂有没有好感”，她颇为多管闲事地问兄长。夏尔摸了摸下巴，然后严肃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见到妹妹认真的表情，又独自思忖了片刻：“据我的观察...”他煞有其事地停了半秒，铿锵有力地将头再次转向自己的妹妹，郑重地说：“应该没有。”他的回答让罗萨觉得无趣，“我还以为你会说有呢”，她说，“然而这样的答案真是令我失望。”“那你不能怪我，又不是我的错”，夏尔怒了努嘴说，“那是因为克拉伦斯这个家伙实在是太无情了。”他摆出被恋爱困扰的女孩的样子说：“那绝情的男子，为何迟迟不去采摘爱情的果实？我在这里翘首期待，但那可恶的人儿竟不曾回头望我一眼...”罗萨被夏尔精湛的演技倾倒，她颇为捧场地为他鼓掌。
“罗萨，快点进来，看起来要下雨了”，克拉伦斯在门内招呼自己的妹妹。“还有你，绝情的男子”，他对着正在忘我表演的兄弟说。“切，又被听到了”，夏尔颇为不爽地与罗萨一同进入门去，抛弃了门口被他们扬起的无数灰尘。
晚餐过后，布拉西纳侯爵把罗萨单独叫去，并给了她一个装饰精美的锦盒。看着罗萨吃惊的表情，侯爵笑着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珠宝首饰。“我想罗萨会用得着这些”，他说，“我的女儿这么漂亮，少了它们的锦上添花可不行。”“可是，爸爸...”“不要再提以前的事，就让过去彻底成为回忆，而不是谈资”，侯爵温和地说，“我想，我的女儿会是勇敢的姑娘。”罗萨觉得自己的眼角有点潮湿，但她还是给了父亲一个甜甜的微笑：“谢谢您，爸爸。”
“给我一个吻，再吻我，吻了再吻
给我一个吻，有你最多的甜蜜
给我一个吻，有你最深的情意
我还四个吻，可更比炭火烫人
唉，你在抱怨？那我再给你解闷
再吻你十遍，一个比一个细腻
我们幸福的亲吻可相加一起
开开心心地你我借彼此销魂
这样各自有双重生命，你和我
每人靠自己，同时借朋友生活
我的爱神啊，允许我一点疯狂
我深居简出，我因此总很痛苦
而且我无法让自己心满意足
如果在我的念头里没有荒唐”
......
在接下来的几天空闲时间里，夏尔就像一个激情洋溢的诗人，或者像一位无所事事的闲人。在兼具了这两种风马牛不相及的特质后，他都以这样的情诗朗诵来扮演为爱困扰的女孩，乐此不疲地以调侃自己的兄长为人生目的。而他自己显然就是那个得趣最多的人，与此同时，他也一直以“绝情的男子”来称呼克拉伦斯。虽然罗萨也是一个能够自得其乐的人，但较之自己的兄长，她会毫不犹豫地认输。
“啊，绵绵相思！啊，希望终成泡影
常流的泪水，再加上唉声叹气
在我的脸上刻成一条条小溪
而两口泉源是我的两只眼睛
......”[ 这两首诗的作者为法国女诗人路易斯·拉贝（1524-1566）。
]
这天下午也没有意外发生，虽然夏尔正在书房中看似认真地阅读，但他富有情感的朗读也在打扰着他的兄弟姐妹。
不管从哪个角度而言，克拉伦斯具备的耐性已经是血肉之躯所能拥有的极限。叛逆与焦躁的青春期疾病通常在他身上难得一见，除了玩心偶发的反讽之外，对于一切冷嘲热讽，他的关注度都不会太高。尽管这个书房并不是理想的、安静的阅读场所，但他充耳不闻的良好天赋还是保证了他的全神贯注。
然而罗萨并没有这种超人天赋，“夏尔哥哥，你真是悠然自得啊”，她说，“可为什么你会突然对情诗这么热衷呢？”“我只是偶然发现了自己的诗歌天赋，而情诗又是各类诗歌中最有美感的一种”，夏尔颇为自豪地说。“但之前，我并没有发觉你的这种爱好呀，难道这是你新近培养的么？”感到了疲劳的罗萨放下自己手中的书，伸了个懒腰说。“没错！这是正确答案”，他的回答抑扬顿挫。“但是克拉伦斯哥哥又在哪里得罪你了”，她问，“我觉得你好像是在故意找茬。”“没有啊，我只不过舍不得编排自己可爱的妹妹，所以就只能针对那家伙了”，他压低了声音，生怕被人听见地说。
然而此时克拉伦斯却抬起头，看了正在嘀咕的他们一眼。夏尔赶忙停止了说话，他站了起来，做贼心虚似地说：“我去那个书房找本书，就不奉陪了，请你们好好享受。”罗萨目送自己的兄长离开，心中的疑惑依旧不解。但既然主角已经离场，她就可以找克拉伦斯询问究竟了。她悄悄地关上房门，凑到克拉伦斯面前，一边打量四周一边问：“夏尔哥哥是不是又有把柄被你抓住了，哥哥，告诉我原因好吗？”看见克拉伦斯笑着摇摇头，她心中的困惑更加强烈，“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请你告诉我吧，哥哥。”她的撒娇通常都能奏效，特别是在面对克拉伦斯的时候。犹豫了片刻，克拉伦斯还是开口了。看得出，他在强忍着自己的笑意，他说：“你还记得夏尔同凡尼科小姐的那段韵事么？我想那位小姐是位情诗的忠实拥护者，但这就让他犯了难。你知道夏尔并不是那种有着诗情画意的知识分子，然而为了应付那位小姐的请求，他又不得不做出姿态。”“然后呢？”罗萨笑得不还好意，她似乎嗅到了滑稽的味道。“然后他不得不翻阅那些冷僻的诗集，并且在这些诗歌上面署上自己的大名，作为爱的献礼。”“接下来呢”，罗萨紧张地追问。“如果他不是这种大张旗鼓的朗读者，我也不会发觉这段趣闻”，克拉伦斯说，“但或许是爱冲昏了他的头脑，在他显摆自己的大作时，不幸被我发现了其中的奥秘。”这下罗萨全明白了，因为克拉伦斯的阅读量是足以令人称颂的。而夏尔显然忽略了这一点，所以当他夸耀自己的文笔时，忘记了自己兄长是多么博闻强志的人，所以就惹了笑话。她可以想像被揭穿的夏尔面红耳赤的样子，这让她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你放心，哥哥”，她一边笑一边说，“我会把这件事彻底埋葬在内心深处的。”尽管她是这么说的，可她还是忍不住笑。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信使的恩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