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阳之花》玫瑰园壮士

29、玫瑰与誓言

　　夏尔出去了好一段时间，在趣事的效应平息之后，罗萨渐渐地恢复了阅读时该有的认真态度。直到屋外的太阳开起小差，罗萨这才站起松动自己紧绷的腰肢。在她上下左右摇摆的时候，就听到了一阵属于夏尔独家特色的脚步声。
　　他进入这个房间，手中还拿着色诺芬[ 色诺芬：出生卒年不详，希腊古典时期著名历史学家。]的《长征记》。他神态自若的样子却让罗萨觉得好笑，但联想起自己的承诺，她又不能笑出声来。幸亏她的伤势早已痊愈，否则这样的确对恢复不利。然而夏尔似乎发现了什么，“瞧瞧，我发现了什么”，他说，“没错，这是一朵花，可是它是一朵不应该身在这里的花。”“噢，那它应该静静的开在你的内心深处么？”尽管没有抬头，克拉伦斯的回答仍旧带有嘲讽之意。直到夏尔把那朵花拿出来，罗萨才发现，这是之前自己做的干花，也就是用何塞送她的那些小花做成的书签。“让我来告诉你孤陋寡闻的耳朵，提醒你那不解风情的眼睛：这是一种盛开在高山上的野玫瑰，通常称之为阿尔卑斯玫瑰，又称高山玫瑰。它不会在低于海拔两千米的地方出现，可马德里是处于平原地区，它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一位朋友好心的礼物”，罗萨说，她没有在意地继续开始看书。“那他就不仅仅只是慷慨这么简单了”，夏尔仔细地看着这形单影只的小花，它孤独地失去了水分，成为了这本书的伤疤，“你要相信他爱你。至少在送花的时候，他爱着你。”
　　罗萨相信夏尔是在说笑，因而她并没有感到很大的意外。只是在下意识去看自己兄长脸色的时候，她发现他或许并不完全是在信口开河，因为他脸上斑驳的严谨之色似乎覆盖了他一贯的无所顾忌。“那就麻烦你来讲述这其中的渊源，也来满足一下我们无知的好奇心”，克拉伦斯说。看着他们惊异的目光，夏尔反而笑了：“你们不要小觑了它的貌不惊人。因为它对开放地的要求是如此严苛，所以山民们都把它视为爱的宣誓物。而采摘它的过程，就像爱情的坎途。”他站起来，把这朵花递给自己的妹妹：“因此，不管是谁送你这朵花，你都不应该把它冷落在角落里。”
　　然而令罗萨吃惊的是，克拉伦斯与夏尔并没有追问送花者的身份。现在在她手里的这朵花，已经失去了灵魂，如干草一样贴着她的掌心。如果她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她就应该去想，为什么自己总是觉得不满足。当捡到一枚朴素的贝壳时，她会去抱怨它的简陋；而当收到一颗美丽的珍珠时，她又会去抱怨它的华而不实。总是有千万个理由让她轻易地去怀疑、去猜测，却没有一个理由让她学会相信。当初她只是对比起克里斯蒂娜家中的那束娇艳花朵，然后就开始悲悯起自己的可怜。如果她真的曾经遇到过什么不幸，那也是因为她的所作所为，一直都像现在这样。仅从一朵花朴素的花瓣上去认知一切，而忽视了它蓬勃的花蕊，其实那里才应该是道尽真心诚意的地方。
　　有些花很漂亮，它们有着完美的色泽与高傲的姿态，但却可以轻易地用金钱购买。买得之后，或许的确可以博红颜一笑；即便枯萎了，也不要紧，第二天可以再去买同样的一束来。但这个世界上，有还有另一种花，它们貌不惊人，在春夏之交的高山上开放，偶尔也会有途经的飞鸟来吞食掉它们的种子。但在来年春天，它们依旧会顽强地开放，没有人呵护它们，它们也不需要呵护。如果有人去冒险采摘，它们会慷慨地奉献自己的一切。因为采花人知道，即使它们并不夺人眼球，但它们有着更长的生命周期。即便它们失去了水分与生命，也无法取代。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一个市场，可以让人们轻易地买到它们。
　　假设的话是这个世界最俗套的陈词滥调，然而罗萨却不敢想像，如果当初自己真的丢弃了这花，她损失的将会是什么。
　　过了几天开始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的，像白色的瓦片覆盖了大地。每年都会有一场雪，来得早或来得晚，都是一样的，像是希望像是绝望。没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也没有去参加舞会或宴会，罗萨每天都花很长的时间坐在中庭的廊柱边看雪。银装素裹的大地像是白色精灵的王国，那里有没有谨小慎微的山羊胡国王？或者，是哪里喜欢俊俏小伙的红发女王正在与海盗起舞？天色暗下来，只是在偶然的几个瞬间里，罗萨会想起遥远山区的那个歌手，她是不是还在唱歌？
　　布拉西纳家的每一个人都在为圣诞和新年做着双重准备，喜气洋洋的气氛使这个大家庭的每一个人都沉浸其中。十二月接近中旬的一天，罗萨例行地在庭院里观看雪景。这时布拉西纳夫人正好路经覆雪的庭院，“罗萨，你最好还是回房间吧，不然会感冒”，她说。罗萨还是盯着院子里积起的雪堆，它旁边的月桂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妈妈，今天是几号了”，她问，如同一个喜欢发呆的小孩。布拉西纳夫人轻轻掸去了她头上的飞雪，“明天就是这个月的中旬了。”“是十五么？明天”，她问。“是的”，母亲回答。“妈妈”，罗萨把手摊开，压在积雪上说，“如果伊内斯还活着，明天就是她二十岁的生日了。”
　　“罗萨，我想我们不应该再为她的死去而悲伤，我们要感谢她曾经来过这个世界。所以忘了她死去的那天，记住她的生日吧”，夫人叹了口气说。“妈妈，我一直在想，我们每个人都是如此平常的凡夫俗子。我们都一样无水不生；被剑刺伤，我们都会流血；见到讨厌的人，我们都会心生不快；听到美妙的歌声，我们都会陶醉其中；我们都希望获得美貌、智慧与财富；我们都渴望不平凡，但还有比这想法更平凡的么？我们只是想好好活着，我们的愿望如此卑微，可为什么还会失望呢？”她把自己的手从雪中拿出来，上面残留的雪被手心的热气消化。
　　“上帝会从我们身边拿走一些东西，来告诫我们得到的已经太多”，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因此不要难过。很多人都没有腿，所以我们不应该再抱怨自己不会飞。我亲爱的女儿，换个角度去看院子里的景色。站起来吧，你会看到不同的世界。”
　　“谢谢您，妈妈”，罗萨认真看着自己的双手，雪融的一滩水在掌心流动，如大洋里的孤舟。“妈妈，我明天想去一趟萨拉曼卡，可以吗？”其实她不必问，因为答案已经在她心中，然而她只是想问而已。“去吧”，夫人温柔地说。又快满月了，不知道地球上的第一个满月到底出现哪个时候。
　　这天晚上，在睡觉前，罗萨对自己说：“每个人都不会有自己想的那样幸运或不幸，因此没有必要庸人自扰。”她对自己这么说，她也愿意这样想。这个时候的月光很亮，就像两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她和伊内斯在萨拉曼卡的回廊上，而现在的她，在对自己说晚安。
　　第二天是宴会季节的高潮日，艾斯科里亚的舞会仍然方兴未艾。不需要任何催促，夏尔的生物钟难能可贵的好用。意识到没有了自己的累赘，自己的兄长会得到更好的放松这一事实，罗萨也笑着送他们出门。“罗萨，你为什么不去呢？你不在，就没人能拖住克拉伦斯了”，临行前，夏尔这么抱怨她，“这样的话，我又会束手束脚了。”“一个人有所为，有所不为”，罗萨得意地说，“这也是我一贯的宗旨，哥哥你就死心吧。”在把夏尔推出家门之后，罗萨像所有乖巧的妹妹那样，翩翩有礼地和克拉伦斯说了再见。
　　信马由缰地独自一人来到萨拉曼卡并不是新鲜的经历，然而直到来到这个小城，罗萨却发现自己似乎无处可去。伊内斯家门的钥匙在希塔神父那里，但她又不想去去打扰神父。深深浅浅的马蹄印在小巷中随处可见，它们破坏了雪地的洁白，也打破了白雪皑皑的枯燥。她只是想试图唤起曾经的那些回忆，尽管她不想再为此流泪或悲伤。“然而时间过得可真是快，都快两年了”，她想，“然而我认识伊内斯，也只有五年多。”
　　太阳慢慢下了山，寒气也逐渐变得逼人。除了自我安慰之外，罗萨最引以为傲的能力就是耐寒，因而她并不觉得十分寒冷。而但凡是可以忍耐的话，她都不会轻易放弃。这片雪城的静谧让她觉得亲切，熟悉的建筑与街道让她觉得宾至如归。她觉得自己不是牵着马走，反而是马引着她去在这里行走。昔日的野草正在雪中酣眠，以待来年的萌芽；候鸟早已消失不见，它们飞向的地方，在南方的南方，那里或许没有冬天。
　　彩云淡去消磨了辉煌，白日里所有川流不息的声音被黑夜带走。就像不真实的梦，雾气拉开了黑色幕帐的序曲，这里没有玫瑰在开放，也没有夜莺在高歌，只有不起眼的斑鸠在远处的烟囱上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孤单的星辰毫无指望、却又默默无语地眷恋着回廊底下的土地，就像被抛弃了一样，它们甚至不能握手。大雪似乎改变了一切，然而只有月光固执地守着自己原来的颜色，尽管它从来不曾开口说过一句天长地久。
　　罗萨在月光下的长廊上无目的地徜徉，回想着以往的很多时刻。月光如流苏般细细地为雪色的回廊铺上薄纱，绵长地像是回忆。她站在廊柱边缘，望着夜空，唯有那里是一尘不染的。终于，她默默地站立着，就像之前那样，只是静静地沐浴在夜色中。闭上眼睛，朴素的花朵，遥远的歌声，炽热的烈火，无助的哭泣，叛逆的挑衅和一厢情愿的满足，一一都让她看见。而睁开眼睛，看见的却只有雪与长廊。她不知道哪样更真实，但她还是感到了舒适与平静。
　　夜晚起了点风，罗萨搓了搓手，呼出一口气，眼前即刻长出一片晶莹的柳絮，像是雪国国王的大胡子。觉到了寒意的她，终于察觉了时间不早的现状。她终于知道，要是想告别，现在会是个好时间。于是她向长廊的另一边走去，那里不是回家的必经之路，却是她来此的必游之所。而一旦走遍了这条长廊，她就可以向这个城市道离别了。至于再见的时间，或许就是明天，或许是遥遥无期。
　　然而在罗萨把头转过来的一瞬间，她认为自己产生了错觉。远远地看见了熟悉的人，就像去年在卡尔卡松的古城墙上，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那个抱着书、冲她微微笑的金发青年，她曾以为他比自己没底线，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青年卸去了舞会时的盛装，看上去像个求知的学生，但他脸上倨傲而友善的笑容似乎亘古不变。
　　“啊...何塞”，她无法表述自己的真实感受，“怎么会是你？”“哟，这不是我的灵魂在呼喊我的名字么？”很多时候，他都像是一个游刃有余的高明猎手；但偶尔，他也会表现得像一位反叛期过长的少年，比如像现在这样。“我想说很高兴见到你”，他说，“但是自作多情可不好，因此我也要含蓄一点。”
　　“对我来说，见到你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罗萨开心地说，“何况，今天的你看上去又是这么...这么清纯。”因为对于打扮得像一个大学生的何塞，她显然是吃惊的。她的话引起了何塞的自我打量，他装作审视自己装扮的样子，颇为谦虚地表示了感谢，“但是你也不遑多让啊”，他说。“我的灰头土脸可比不上你周身散发出的智慧光辉”，罗萨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青年手中的书说，“我还以为你是一个人呢，没想到你和伟人在一起。”
　　何塞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又把脸对准罗萨，笑着说，“那你呢，独自一人吗？那么一起走吧，塔西佗[ 塔西佗：古罗马历史学家，何塞手中所拿的书籍就是其著作《编年史》。]不会嫉妒，而夜晚又太危险。”罗萨走到回廊的石栏旁，望着远处的天际，又回头看着青年，“有月亮跟着我，也不尽然是一个人”，她笑了笑说。“你不应该相信月亮，它的阴晴圆缺最忘恩负义了”，他也走到栏边，身朝黑夜面带微笑，平视远方。
　　“但你不是在我的身边么？谢谢你给我带来的安心，尽管我无以为报”，她说。罗萨用手指拨弄栏面上的雪，并开始与它深情对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逃避什么想法，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有些话说出来，因而她开始沉默，选择与自己作斗争。她的手被寒意侵蚀，微微地发红，但她丝毫不觉。
　　“道谢千遍，尚不及一个轻吻，我没有说过这话么？还是说流年残月终究错乱了我的记忆”，何塞把视线对准身边的姑娘，他的笑容足以令人怀念，而他的金发被夜风吹起，偶尔会扰乱他明晰的视线。“你不用这么谦逊”，罗萨低声说，“因为在很多事情上，我都是那个应该低三下四的人”，她依然注视着自己手中玩弄的细雪。“这种话会让关心你的人难过，就像你当初说自己是咎由自取一样”，他看着她说，脸上的笑容消逝不见。“但我并不是自轻自贱的人，你放心”，罗萨看了一眼青年，又露出笑容，“只不过，我偶尔也会心灰意冷，但这并不是异常的事。”说完，她又把视线转回原处，像是在下很大的决心。“这是个美丽的夜晚，你的朋友都会希望你露出笑容，正像你希望他们的那样，不管他们在哪里，天堂或是人间”，何塞说。
　　“谢谢你的安慰”，罗萨终于把正脸对准了青年。虽然她也在微笑，但仓促的决心让她的笑容变得勉强，眼睛里闪着像是星光的晶体。“但我要感谢的不仅在此。谢谢你肯为我打抱不平，谢谢你曾送我那束花，谢谢你说过爱我。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过了，也不知道一切是不是都已经完结了。但我想，起码我还有那个资格，说喜欢你的资格”，她停顿了一刻，依然努力地坚持着与他对视，“我只是想要说出来而已，你不须要给我一个出于同情的答案。”
　　青年显然是吃惊的，不同于以往他表现出来的任何惊讶，他眼神里的湖泊在微微波动。接着，他脸上的笑容足以温暖淡漠的月光。“是的，意义不同了”，他说，“在我送你那束花的时候，我想说爱你；而现在我要说的是，我依然爱你。”
　　雪色的银光晕开她的笑颜，那里有叮咚作响的泉河在流淌，岸边静静地有雏菊在开放。如同雾霭一样不可思议的，有今天廖若星辰的灯火，也有她得到的回答。
　　“我愿为你的手足，甘做朝拜你的廷臣”，他说，“要说这样的好话其实很容易。但奉承话只能带来一时欢娱，这我也很清楚。我希望你不会是沉溺于恭维的人，当然我也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或许我并非全然无用，但除了那些肤浅而浮夸的对白之外，我能给你的又有什么？那些标榜爱情的花朵么，有什么意义？世上所有的花相加，也不足以消除那天晚上给你带去的伤疤。”他看着她，像是在等她，但已经不像是个骄傲到总是胸有成竹的人。
　　“不，那不是你的错。我是一个很容易走进误区的人”，罗萨说，“偶尔也会做对一些事，但那些都是从魔鬼那儿偷听来的。”好运突然降临，猝不及防得像是被推到远处的希望，只是还夹杂着悲伤。她的内心平静，如同一只蝴蝶飞过废墟，但自责却与幸福感一起被唤醒，这让她羞赧。“如果收买魔鬼能让你好受，我会去做”，何塞说，惬意的笑容再度绽放。
　　“谢谢你”，像是轻松了不少，她也笑了，用双手抓住石栏，摇晃着身体，望向柔光发散的天空。“答应我一件事好么”，她说，“如果我以后做错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但是原谅我。”话说完了，她又回头，看到了青年的脸。“我知道了，然后呢？一起走吧”，何塞拉过她的手，笑着说。
　　不知道一朵花在哪里会更美丽，树枝上或人的手里，这往往是一个问题。但有些事情是完全不同的，或许没有谁离了谁会活不下去，但有时候的邂逅能让生活更风生水起。在可以拥抱的时候，不要握手；在可以握手的时候，不要只是问候；在可以问候的时候，不要转身离去。这是浮世教给每一个人的道理，这也是最聪明的选择。
　　而能够在最好的年华，找到一个可以为之人老珠黄的人，其实就是一种幸福。奢望有人带着天神降临之姿来拯救自己是一种没有根据的狂妄，罗萨事后想，她想要的也不过就是有个人能和她谈笑，然后并肩行走，偶尔在不同的地方看同一片晚霞。
　　但是所谓的恋爱并没有让她的生活发生任何质的改变，她还是原来的那个自己。不管有没有何塞，罗萨还会是那个锦衣玉食的布拉西纳小姐，依旧会为了一些没有必要的事情而伤春悲秋。她抬眼望去的，还是那片天空；她始终热爱的，还是马蒂擅长烘烤的蛋糕。只不过她似乎找到了一个比较特别的朋友，因此他们可以成为比较亲密的伴侣。虽然偶尔她也会因为回忆，而露出笑容。
　　在一五八三年十二月十五日的夜晚，就在他们相互道别的时候。何塞对她说了这句话：“我能带给你的，不是希望和信仰，因为你是你自己的主人，没人能主宰你的灵魂。因而我给你的很有限，只有爱而已。”“我明白，反正再多的我也承受不起”，这是罗萨的回答。接着，他们相互笑了，并像朋友那样告别。
　　在这一年剩下来的日子里，她的日子依旧平静。她的身上并没有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该有的那种忐忑不安，反而更像一个习惯了风月的情场老手。她这辈子最热烈的激情，已经奉献给了两年前的那段情书轶事，狂热已不能再让她生病。
　　很快就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是时候与军人们说再见了。在送走了父亲与兄长之后，罗萨多了与何塞道别的新习惯。“我希望你能接受这个现实”，她说，“至少，在吃喝玩乐的时候，记得还有一个在等你的傻子。这样，你就不容易再和别的姑娘谈笑风生乃至到忘乎所以。”想了想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我始终是很小心眼的人。”
　　“这是个交易吗，布拉西纳小姐？那么请你不要再和别人跳舞，毕竟我没有太多的时间用来吃醋。”何塞说着，被风吹起的金发迷乱了他恣意的笑。就像中世纪那些品德高尚的骑士，他只是吻了罗萨的手。她笑了笑，“然而跳舞的习惯是我的最佳损友，因此我可不能保证。”说再见的那一刻，他们还没有学会吻别。
　　之后，除了日历在不停地翻新，少年尼诺在眼皮底下不断地长高，布拉西纳夫人开始为罗萨的终身大事着急之外，布拉西纳府没有太多的新闻。公开与何塞的关系，对罗萨来说，并不是艰难的选择。但是她明白母亲是在为自己的婚姻担心，如果让她去考虑自己和何塞去建立一个家庭的问题，又显得太过遥远。因而她没有告知母亲自己的情感状况，而是在夫人担忧的时候，选择安慰母亲。偶尔也去参加宴会，以宽慰母亲的心，虽然她完全没有抱希望。
　　但她决定，如果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她会让母亲成为第一个知道内情的人。但其实在罗萨内心底，她也抱有一种顾虑：因为何塞并不是传统意义上有着好名声的正统绅士，她怕母亲会为自己担心，况且她也须要时间来审视自己的诚意。在打定了主意之后，她便会心无旁骛地参加各种宴会。在这个过程中，她也结识了不少年轻的显贵，她会与他们说笑谈天，但总会谢绝与他们共舞，尽管这无关承诺。
　　听说比斯莱生病是在五月的中旬，那个时候罗萨在庭院里陪一群客人聊天。布拉西纳夫人也坐在一起，听到比斯莱的名字，夫人的脸瞬间变得阴霾。“哎哟，这可是大事，我们应该找个合适的机会去看看比斯莱伯爵”，有人建议说。夫人没有摇头，只是答应的样子有点勉强。“那是当然了，福赛特夫人”，罗萨说，“像比斯莱伯爵这样的好人，想必去探病的队伍都能排得很长吧。”接着大家又开始说笑，说起了时尚方面的话题，直到日落西山。
　　“妈妈，我必须去看看比斯莱”，在送走了客人之后，罗萨说。沉吟了片刻，夫人说：“那家伙是你父亲的好友，与你们又有交情，去看看他也是应该的。”夫人似乎有意避免提起比斯莱的名字，不管如何，夫人并没有反对罗萨的主意。罗萨本想邀母亲同去，但在更深的思考后，她还是把自己的这句话咽了回去。她知道，任何适得其反的请求都会让原本就棘手的事情愈加麻烦。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见到比斯莱之后，眼前的一切仍让罗萨吃惊。眼前的他面色蜡黄，形容枯槁，消瘦的面庞上胡子邋遢。而昔日精美华丽的床铺已变成了病榻，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酸腐之气。常年无规律的生活拖垮了他的身体，让他失去了所有活力。在罗萨到达后的一段时间里，比斯莱一直都处于昏睡状态。她默默无语地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老朋友，心中的感受就连自己也说不清。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比斯莱困顿的脸上终于有清醒的痕迹在波动，他张开了眼，尽管那里依旧睡意沉沉。“很高兴见到你，罗萨”，他似乎想要挣扎着坐起，然而沉重的病体终究拖累了他。“这个时候你不用讲究礼节”，罗萨说，“特别是当我坐在你面前的时候，你需要的是休息。”她递给比斯莱一杯水，直到凑近他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朋友衰老了很多，这让她觉得不是滋味。
　　罗萨原本想要问清背后的原因，但联想到比斯莱长久以来随心所欲的生活习惯，她觉得这问题变得没有意义。“现在情况怎么样”，她问，“医生说了什么没有？”比斯莱低头喝水，又不能自控地咳嗽起来，杯中的水被溅落开来。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握住杯子，却洒落了更多，在旁边站立的仆人忙不迭地上前拾掇。此情此景让罗萨的心头更多了焦虑，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提供帮助。她静静地坐着，只负责叹气，和等待比斯莱的回答。
　　“已经恢复了很多，看起来死不了了”，比斯莱艰难地给了她一个笑容。“到底是什么病？”看着他勉强笑着的样子，罗萨竟然有点生气。“你这个样子真像你的母亲”，比斯莱后仰靠在枕上，看起来有点虚脱。“如果我们是朋友，你就应该告诉我”，她说，“另外，你必须负责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没什么大不了的，前几天出了点黄疸，发了几天烧，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他试图让自己的笑容更自然一点，殊不知这样的努力让他看起来更虚弱。“我想，我是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说，声音始终不响。
　　“我不懂医理的事，但是比斯莱，你不能再像以往那样生活”，她低声说，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婉转一点。“我知道，毕竟我已经不年轻了，作贱自己的本钱已经丧失了”，他尝试着再去拿一杯水，这次罗萨又帮了他。“只有养好了身体，才能再行风流的轶事”，罗萨终于露出笑容说，“你应该这么想才对。”比斯莱又笑了笑，似乎例行地想起什么：“你的母亲还好吗？”“她很好”，罗萨说。“她很好，这就好”，他说，“只不过，她还是不愿意原谅我。”他颤颤巍巍把水杯放回桌上的样子，有点像一个老人。
　　尽管还是不清楚母亲与比斯莱之间的过节，但罗萨显然明白，在这个时候没有必要询问更多。她把水杯放稳，并指着桌面上花瓶里的一束新鲜康乃馨说：“送你一束花，希望你会喜欢。”她尽量想表现得轻松一点，因而她一直保持着笑容。“谢谢你，罗萨”，他说，瞬间神色更加低落。“你觉得一个人是不是必须为他的过错付出代价”，这是他的问题，像是在问罗萨，更像是在问自己。
　　“我不知道，但为什么不让自己轻松一点呢？我是个自以为是的人，所以没有时间去假装善良”，她说。“罗萨，你太年轻了。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我曾经以为有足够的时间来让自己犯错，所以我从来没有预料到会后悔的那一天。殊不知有些事会像夯实的木桩，虽然深深扎入泥土，但日晒风吹总会它让现形。酒肉之交固然是热闹的光景，但心里的寂寞无法排解。”他絮叨地念着，脸上显出失落的颜色，目光黯淡，更加无精打采。岁月的风尘让他陷入回忆，时间的滕蔓捆绑住了他往日的欢笑，为他忧愁的面庞描上沟壑。像是一个以往事为生的老人，但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
　　沉默地听他说着话，过了很久，罗萨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我必须先回去了，妈妈正在家里等我”，她说，“再过几天，爸爸也会回来，到时候他会来看你。”她轻握了比斯莱的手，感觉到了他的无力，并向他告别。“好的，你一路小心”，他说，他的脸上尽是萧条的季节。直到离开，罗萨依旧不清楚比斯莱哀伤的源头，也说不出任何实质性的安慰话。
　　回到家之后，她向布拉西纳夫人描述了自己见到的比斯莱，希望能不动声色地劝说母亲前去探望。然而却并没有如愿，夫人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就没有再说话。看着夫人漠然置之的样子，罗萨也不敢再多话，没有心情再闲聊的她向母亲道了晚安。她突然意识到想要化解人与人之间的坚冰，或许并不是她想像中那样水到渠成的过程。她依然坚持写日记，并把这个疑问也记载了进去，她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会得到它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