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阳之花》玫瑰园壮士

27、与幼稚为伍的奢侈

　　他们在热那亚的港口买了一只花瓶，在盛上清水之后，那束野花延缓了枯萎的脚步。太阳与星辰的日夜转换也好，这都是远离了秋风扫荡的时节，或许在托斯卡纳的那个城市里，已经有某个案子上了庭，但是他们的脚步一直向前。不敢回想昨日的一切，也没有能力预测未来的生活，罗萨能做的，只有不断地跟身后的路说再见。
　　直到他们安全地到了家，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罗萨脸上的淤青已经消退，而她成功的伪装也很好地掩饰了曾经发生过的、那些足以勾起布拉西纳夫人担忧的事情。因此夫人以十分愉悦的心情迎接了女儿的回归，“妈妈，我这次很守信用吧”，罗萨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句话。在这之前，她已经同尼诺交代过，叮嘱他不要去提没有必要的话题。软硬兼施和威逼利诱并不是在所有场合所能奏效，但在此种条件下，显然是可以成立的。
　　布拉西纳侯爵已经到了家，而见到父亲让罗萨觉得安心。与很多人不同，罗萨并不是随时都能见得到自己的父亲，虽然她早已认定了这一事实，但有时候，她仍然会觉得不习惯。这一趟旅行让她疲惫，也让她意识到，或许对别人来说，她只是这个世界的其中一人，随时可以取代；但在家里，她就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人，没有人可以替代。
　　“小姐，必须要做点什么，否则这束花就要枯了，您须要扔掉它么？”然而马蒂的这个意见却让罗萨犯了难，她不知道自己还在期待什么。她一早就应该明白，本来就已经没有事情值得留恋了。然而就像在归途中表现出来的那样，她还是顾虑了。“马蒂，有什么办法可以较长时间地保留它么”，她问，她感到了自己的优柔寡断。“做成干花就可以，到时候可以做书签什么的”，懂得各种生活之道的小女仆说，“需要我帮您么？”“不，谢谢你，还是我自己来吧”，罗萨笑了笑说。
　　她并不是一个勤奋到事必躬亲的人，但唯独这件事，她不想假手他人。没用也好，软弱也罢，她诚实地承认了自己的不足。在亲手把那些曾经年轻过的花朵做成了脱离了水分的标本之后，她把它们随意地夹在了书房的书本中。她也不记得到底是夹进了哪本书，但如果有一天，当她重新打开这些书的时候，她就能看见它们，就会想起那些曾经发生、并且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她相信到个时候，自己一定可以坦然面对一切。
　　罗萨的日记断在去参加宴会前的一夜，在养伤的那段时间里，一直都没有续写。但是现在，她决定继续把它写下去。在晚饭的时候，家人曾问起她的旅行经历，那个时候，罗萨向他们讲述了自己在佛罗伦萨的最好时光，包括在教堂和各个美术馆里的徜徉过程，对每一条古街的拜访历程，乃至于自己的兴奋心理。虽然她的滔滔不绝依旧隐瞒了很多，但还是让足以让她的父母信服。在让家人了解到自己的美妙旅程之后，她也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罗萨，我希望你的这次旅行，能让你忘却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在睡觉前，克拉伦斯说了这样一句奇怪的话。她不知道兄长的这句话到底意欲何为，然而她还是表达了感谢。
　　一到家中就进入状态的罗萨很快就恢复了自己以往的作息，等到第二天一早，夏尔也充分地见识到了这一点，尽管这一事实让他难受。“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很爱你的，罗萨；然而只有这个时候，却不是这样。你不想知道原因并做出改正么”，他哭丧着脸说。“我想我知道原因，并且我不想改变任何事情，我很满足于现在的一切”，她笑着说。“好吧好吧”，战败了的年轻上尉显然已经准备缴械投降，“但是，我觉得你应该关心一些那个即将升官的人，他在假装镇定。”这是太阳刚刚晒到中庭的上午，他们一如既往地坐在书房内。
　　“升官？”罗萨的疑惑显而易见，夏尔不怀好意地看了一眼认真的克拉伦斯：“罗萨，你要恭喜克拉伦斯，因为他将是那个飞黄腾达的人。”“谢谢你把捕风捉影的能力，用在了对我的善意祝福上”，克拉伦斯没有抬头地说，“但是，罗萨你不须要用对待真理的态度来对待它。”夏尔讪笑着把手搭在克拉伦斯的肩上，语气里却颇有嘲讽之意：“没有官瘾的人不是清高，而是傻子。像你这样一个聪明的人，又何必在我们这群明白人面前伪装呢？”克拉伦斯没有生气的意思，尽管他还是把夏尔的手从他肩上甩下：“我从来都没有表明过自己的淡泊，我只是不习惯说大话而已。”
　　尽管他们的对话看起来是那么煞有其事，但罗萨依旧是云里雾里：“升官是个好消息，但有没有人跟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克拉伦斯刚要开口，夏尔却已经先说话了：“听上头的消息，据说这次会有一位上尉得到提拔，晋升为校级。加夫列尔水准不够，金发小子太年轻，而比起我来，显然克拉伦斯更适合一点。因此一切都不是已经很清楚了么？”“这是件好事没错，但一切都只是夏尔的道听途说”，克拉伦斯说，“而我没有参与闲谈的兴致。”“那爸爸怎么说呢”，罗萨问，如果这事是真的，她由衷地为自己的兄长感到高兴。“你觉得爸爸会为没有根据的事发表评论么？罗萨，你不要相信夏尔的胡诌。”“克拉伦斯，你太保守了，这么谨小慎微可不是花花公子该有的做派。快点娶个老婆然后赶紧生个儿子，女儿也行，让我来调教。”夏尔无所事事地返回自己的座椅，懒洋洋地说。
　　“春天才是播种的季节，但是显然你不用顾虑这些，因为你不正是精于此道的专家么？因此为什么这个时候要来期待我”，克拉伦斯笑了笑说。“这可不一样”，夏尔轻松地说，他拍了拍罗萨的右肩：“长兄就该有长兄的作用，你说对吧，罗萨？”然而罗萨的伤并没有痊愈，但她忍住了自己的疼痛：“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乐于听到哥哥们的喜讯；然后不管主角是谁，我都会为你们感到高兴。”“诶，这么说的话，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夏尔似乎想起了什么，“都说女孩们的青春才最宝贵，也最短暂；或许是因为短暂而显得更加宝贵，因此罗萨的时间才是最急迫的吧。”在把话题转向罗萨的同时，他似乎又从中得到了很多乐趣。
　　“对各位尊贵的少爷和老爷们来说，姑娘们就像是清晨的露水，一旦无人去采集，就会失去了所有的价值么？还是说就像是水底的沙砾，只有被河蚌经手，才能焕发成珍珠么？姑娘们的命运真是值得感叹啊”，罗萨笑着说，“所以哥哥也会这么认为么？”她的话让克拉伦斯发笑，他停下了自己手中的活，思索了一阵说：“如果这个世界足够好的话，我想就不应该是这样的；但是很可惜，这个世界并不是这么美好。”“罗萨，你的看法错了。至少我从来不敢在姑娘们面前拔高自己的身份，我们之间的良好关系是出于平等的对话和互动，彼此各取所需、各得其所，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夏尔得意地说。
　　“恩，我相信哥哥的绅士风度。只不过你也要承认，哥哥所能享受的青春比姑娘们要漫长；一个大老爷们到了四十岁，只要他有钱有势，还是可以摘取十八岁姑娘的芳唇；而一位四十岁的夫人，就只能祈祷她的丈夫不要产生朝秦暮楚的愿望。除此之外，她还能奢求更多么？”罗萨悠然自得地说，好像从未考虑到自己的将来。“这是多么消极而现实的看法，罗萨，你的话充分地表明了一个观点”，克拉伦斯看着她说，“那就是，现实总是多么令人沮丧。”他的神色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好事。
　　“什么是现实？就是人家在称赞你的人品和学识的时候，那都是虚情假意的；只有他们匍匐在你的脚下，为你歌功颂德的时候，他们才是最真诚的；而你不能掉以轻心，因为他们随时都在思考着如何把你拉下马”，夏尔只有在发表自己的独家意见时，才会变得严肃一点。“我可不希望罗萨被你的这种消极看法所影响。毕竟，怀揣梦想与希望并不是坏事，正因为世道不宽容，所以才更要留有自己的空间”，克拉伦斯说，“但是正如你所说，如果一切出于公允的定理都是用来被打破的话，那么那些关于升迁的闲言闲语也就变得不可靠了。”
　　“哦，我明白了！”夏尔恍然大悟：“克拉伦斯，你真是老谋深算！你一早就听说了那个消息，只不过因为不确定自己是否会中选，才会显得有所保留吧？”克拉伦斯无所谓地笑笑：“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消息灵通么？但是这种事情，光是靠资历或是能力，都是不足以决定的。”“虽然你是一个相当狡猾的人”，夏尔说，“但是就事论事的话，我实在想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或许加夫列尔的资历与你相当，但要说起资质，那我还是得投你一票。”“那是因为，一方面你了解我；另一方面，你不了解他”，克拉伦斯又拿起手头的文件，看了起来。
　　“虽然我并不是太了解这其中的奥秘，不过大概也知道了一点。总之，官场这种事还真是麻烦呢”，罗萨无奈地说。“罗萨，你觉得政治家和军人的区别体现在在哪里？”夏尔的问题成功地难倒了她，她不解的摇了摇头。“很简单。军人的双手都会沾满鲜血；但是政客们的手心永远都是干净的，他们不会屑于玷污自己高贵的双手。尽管他们所做的一切，才是最令人发指的。”罗萨沉默了一会，才说：“那么会有一个军人独善其身地秉持良好节操么？”
　　“时常行善而不犯罪的义人，世上实在没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世界是百味交集的湖泊，处在漩涡中间的人们，会有能够置身事外的么？我不相信”，克拉伦斯说。“哥哥，你的看法真是消极啊”，罗萨叹了口气说。“是很消极没有错，不过我赞成”，夏尔很少会像这样全盘接受兄长的观点，“很多时候，并不是我们愿意去做什么；但若不去为，就是伤害自己了。不过正因为这样，这个漩涡才会越来越大。”“按哥哥们的说法，好像这个世界上到处都充满了刽子手一样”，这回罗萨却笑了笑，“这本应该是多么令人难过的事情啊。或许小湖泊会有大漩涡，但太平洋不正是因为风平浪静而得名的么？而人的心胸也是如此吧。”
　　“所以，世上就只有一个太平洋，人间也只有一个苏格拉底。”克拉伦斯看着妹妹说：“虽然。我不想给罗萨这样一个悲惨的结论。但是不去交代清楚，似乎就会误导你，我可不希望罗萨会因此而吃亏。”回想起自己一路来的经历，罗萨并不认为克拉伦斯的话只是危言耸听，但不甘承认现实的她还是觉得唏嘘。“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也不用因此而垂头丧气。这个世界虽然少了圣人，却还是有很多伟人的。而我们这些普通人，也不是还能好好活着么？”克拉伦斯试图安慰她，事实上他无须这么做，因为罗萨显然是一个懂得自我调节和自我蒙蔽的人。
　　“比起这些无趣的话题，我更想知道你的旅途经历。来说说佛罗伦萨好玩的地方吧，罗萨”，夏尔变得兴致盎然。这个话题能够困住罗萨，但她尽力摆脱了这种束缚：“佛罗伦萨是个很不错的地方，但是没有去过的人就不会明了。因此，我也很难说清楚的。”她的答案缺乏了存在的意义，当然不足以让夏尔满意，“你的这个回答太含糊其辞了，罗萨”，他说。罗萨笑了，她也觉得这样的回答方式显然太不靠谱。“对于我这样喜欢大惊小怪的人来说，佛罗伦萨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地方，但这些都只是我的个人感想。我喜欢那里的建筑和那里的艺术氛围，也喜欢那里的风土人情。但是说起最喜欢的，莫过于在这里与两位哥哥聊天了。”她的话比想像中的更讨好，因为夏尔已经不再深究地笑了，他夸张地说：“天哪，罗萨，我简直爱死你了！一想到有一天，你会对着其他不知名的男人说这种话，我的心都要碎了。”“是夜莺就得歌唱，是花朵就得绽放，是姑娘就得为爱倾吐芬芳。罗萨，你不须要为他这些没有必要的话而感到介怀”，克拉伦斯深明大义地说。“成为谁的甜心，都比不上作为布拉西纳家幼女所承受的关爱和运气”，罗萨似乎有意要逗兄长们开心，“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可真正关心我的，不都在这里吗？”她的话让克拉伦斯也露出笑容，他说：“这样的好话，我通常都不会认为是一种恭维。”“幸好哥哥你愿意相信，否则我就白说了”，罗萨笑着补充。
　　“说起这个，罗萨你知道么？孔雀小姐结婚了”，夏尔一副先知的样子，自信地说。“我可能一向是落伍的没有错，但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罗萨并没有体现出多少对这条新闻的热衷。“原来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呀”，夏尔露出遗憾的表情，“本来还想给你一个惊喜呢！”想起苏珊娜的那封信，罗萨并没有她兄长那么快活：“听说是法国的一个贵族，其他的就不清楚了。”“但愿她的美丽能为她换来一桩美好的婚姻”，夏尔说，“虽然没有爱情的婚姻很不幸，但没有物质的婚姻才是地狱。”克拉伦斯看了他一眼，露出了怪异的表情：“你到底是换了一个人，还是不小心被诗人的情怀占据了灵魂？多愁善感地说这种话，并不是你的风格。”“那是因为我怜悯而又体贴的良知，纵使缺乏了诗人的天赋，也总保留了诗人的情调”，夏尔似乎被那顾影自怜的美少年附了体，显得悠然自得。克拉伦斯和罗萨面面相觑，他们都有自己今天状态不佳、乃至被夏尔耍了的感觉。
　　之后的罗萨也听说了一个传闻，她才得知夏尔最近似乎与凡尼科家的那位小姐交往过密。出于很多原因，她是并不很喜欢埃米莉亚，但她决定说服自己。毕竟如果兄长感到了甜蜜，她就不应该是苦着脸的那个人。“他们固然是激情四溢的一对，但这个经过也是乏善可陈，希望这段燃情的岁月能够持久”，这是克拉伦斯的评价。在尽量替兄长感到高兴的同时，她也产生了一个疑问：与埃米莉亚有着亲密关系的不是何塞么？后来想起了自己的孤陋寡闻，再想起远在佛罗伦萨的那一对璧人，她似乎意识到了这世上的有情人们总是要成双成对这一真理。这一联想解释了她所有的疑问，却不能让她变得更加开心，于是她决定放弃这种没有好处的思考。
　　罗萨肩上的伤势并不严重，但恢复起来却也需要相当的时间，这一点让她意想不到。再加上不能表现出任何的异样，因此日子对她而言，也并不轻松。夏日的高温让她感觉不适，在下了几场雨之后，太阳公公的笑脸让她消受不起。到达马德里之后，她会定期地去医馆换药，但这个过程还是让她不堪其扰。
　　罗萨不愿意在家里打发所有的时间，夏日的炎热和隐隐作痛的伤势都让她烦躁。而那些偶尔浮现的往事就像结了疤的创口，虽然她相信自己能够痊愈，但实际上呢？
　　然而不能拿剑，不能骑马，怎么才能去萨拉曼卡？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之前的那片广场，那是片送走了她挚友的广场，她下了好大决心才有勇气去的广场。只是一味逃避是没有用的，她知道，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这个时候她这么自我安慰：失恋固然是顽疾，但爱情才是绝症，至少自己还不至于无可救药。因此她决心再度拜访那座广场，但想获得内心平静的想法就像水中捞月一样不现实。
　　在几天的时间里，她经常在广场边缘呆坐着，炽热的余温还在，但她还是感到了一种舒适。有时候，她会独自在马德里的大街小巷徘徊，以旅客的心态来看待这个熟悉的城市。她收获了前所未有的新鲜感，尽管她也收获了疲劳感。突然想起谁的困扰似乎远离了她，她为这样的自己感到骄傲。
　　夏尔的恋情依旧喜报频传，因为他每天的固定表情都是乐滋滋的笑脸。然而这也与之前没什么不同，只要是克拉伦斯表现出了对他的纵容，或罗萨懂得放弃作为妹妹的所谓“义务”，他会笑得更开心。或许克拉伦斯并没有放松对弟弟的要求，但罗萨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已经抛却了早先的责任感。所以显而易见的结论是，她的两位兄长都很正常，而唯独她，并不是这么正常。后知后觉的复杂情绪蒙蔽了她的判断，以至于让她无法发现自己的异常。
　　“罗萨，你明天还要出门么？现在这个世道，老是一个人出去会很不安全”，克拉伦斯显出担忧的神色。看着罗萨笑着点点头，他又说：“我有理由相信你在佛罗伦萨的假期是愉快的，但或许并不是所有事都完美无缺。有些事你不愿意倾诉，我不会勉强。但记住，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在这里，你并不孤独。”他的话让罗萨想哭，她上前拥抱了自己的兄长：“谢谢你，哥哥。”直到她回房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每天的月光都是同样温柔。
　　家人的关心是冬天里的火把，是夏天里的清风，是让一个人幸福的最大力量。罗萨感受着这种温暖，却还是被任性所驱使，她依旧履行着自己原先的打算。幸好第二天又下了一场雨，午后的空气变得清新，她的兴致也比以往高昂。然而在这种好运气之下，她还是撞见了自己不期望发生的场景。
　　而在金发青年发现她之前，她立刻决定离开，以避免更多其他的事端。虽然他的身边没有其他姑娘作陪，但罗萨显然也不想成为那个不断变化的群体中的一员。她不想成为几分之一，因为在她自满的心里，她是自己的唯一。
　　有时候她都是很幸运的那个人，但显然现在却不是。在她转身走回头路的时候，何塞叫住了她，或许他一早就已经看见了她。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呀，厌倦了只是这样的偶遇。如果是命运的安排还好说，但如果不是，我还是希望自己来采摘所有邂逅的花朵。”他似乎并没有发觉罗萨的逃避想法，因为他的语速和语气都没有丝毫改变。
　　“就算是命运之神吧，那他也太喜欢恶作剧一点了吧”，罗萨不得以地回头，她勉强地说，脸上的笑容比最差劲的谎言还要无力。“布拉西纳小姐是什么时候离开佛罗伦萨的呢”，他说，“知道你离开，是我在那里听到的最难受的消息。”罗萨发觉自己总是最容易在这个时间碰见对方，但她脸上的欢快表情更像是一种浮夸：“至于这件事，只是因为我突然决定了，然后就立马实施，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何塞走近她，他的神采因愉悦而更加飞扬，与罗萨不同，他似乎是真心喜欢这一切。他笑了笑说：“你就没想过要打个招呼么？太让我伤心了。”他的难过或许并非真心，因为他的表情仍然放松，眼睛里的笑意遮盖不住。“太匆忙就忘了，不过我想你会原谅我吧”，罗萨故作轻松地说，她以为自己的语气真的很无所谓。“这当然，我还以为你要和我绝交呢，幸好不是”，何塞说。如果他的欢快心情能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说不定罗萨也会变得像他那样惬意。罗萨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又抬起头来说：“怎么会？你太不相信自己的魅力了，法兰特斯先生。”她的称赞似乎有了作用，何塞的笑容更加绽放。“谢谢你的赞美，我真是甘之如饴啊”，他说。
　　“不过，你的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哦”，他收敛了笑容，补充说。罗萨下意识地摸了自己的左颊，其实那里的浮肿早已消失不见。“谢谢你的关心，我很好”，她勉为其难地总结说，“对不起，可能还没有从旅途的劳累中恢复过来吧。”“你知道我不会介意，所以没有必要这么严肃地道歉啦”，何塞看着她，又露出笑容，他的眼睛明亮如湖泊。
　　然而罗萨觉得自己不能再坚持下去了，她仓促地想要告别。“如果没有要紧事的话，我可以先告辞吗？因为我也不是一直都是个吊儿郎当的闲人，偶尔也要做点事”，她说。“那当然可以”，何塞说得很干脆，“不过抱歉，还有最后一件事。”“那会是什么呢，我有点期待”，罗萨觉得自己的说法很风趣。
　　“我认识一个治外伤还不错的医生，要介绍给你么？”他若无其事地说，脸上的笑容依旧轻松。唯一不同的是，他眼神里调侃的意味少了很多。
　　罗萨下意识地想要否认，然而却像失去了表达的能力，她缄默不言。“我认为逞强对伤口的恢复没有益处”，他说，“就算只是为了你自己，你也不应该这样。”罗萨觉得有人揭掉了她伪装的面具，尽管他是无心的，尽管他并没有嘲笑她，但她还是觉得难堪。“你在说什么？这难道是最新的流行玩笑么”，她说，她觉得全身无力。
　　“虽然很多时候你都很坚强，但不是任何时候，事实上人人都是如此”，他眼中的笑意被路过的一缕悲伤裹挟，虽然不明显。然而他的笑容还是没有消失，像一个镇定有余温情不足的骑士。“是的，我受了一点伤”，罗萨说，“但是并不严重。不然，我也不会活蹦乱跳地来到这里。”最终她还是承认了自己的伤势，也夸大了自己的健康状况。“每个人都有可能受伤，但是都会痊愈，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还好你承认了，要不然，你就会纵容了我的猜忌”，何塞说，“我愿意为你的健康而祈祷，不管你是否首肯。”罗萨知道自己要保持玩笑的姿态，她也这么做了：“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为了这种事情而浪费时间，不是太不值当了么？”“我的时间向来很宽裕”，何塞看着她，半带认真地说，“所以能允许我说废话么？”
　　“废话？”她的疑问代表了她此时的不解。“就是那些被吟游诗人们重复到厌倦的诗歌，和那些女神最热衷的话题，我曾经对你说过的、但你不愿意相信的那些俗套的甜言蜜语”，他挑了挑眉毛说。
　　他的话点燃了罗萨心底的不自信，她并不是缺乏自负天赋的人，但她还是没有办法劝说自己忘记曾经所见的一切。她说：“我不是一个学识渊博的人，但这些好话也知道一些，所以你不用再刻意教授我。”她顾左右而言他的掩饰并不成功，它欲盖弥彰。
　　“看来在你眼中，我还只是一个惯说大话的家伙么？”何塞颇为自嘲地说，但他的内心情绪从来不会写在脸上，因而还是他笑了：“这也没关系。其实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和你道歉，虽然我没有未仆先知的能力，甚至我也可以找很多借口为自己开脱，但事实就是，你受了伤。”他停顿了一下，注视着罗萨说：“像一个言之凿凿的人，应该有为自己言行负责的觉悟。但那一刻，我不能帮助你，这是我的错。”
　　罗萨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她不知道原因，也无法控制。她唯一做到了的，就是压制了自己的哭泣声。就像有太阳的时候也能下雨一样，流眼泪有时也不需要声音。“这件事和你没关系，随意拔剑的人，总会被剑所伤”，她说，“所以我是咎由自取。”“理性是很不错的，但不是万能的，你没有必要用它来解释一切”，他说，“况且如果能为你受伤，那会是我的勋章。”
　　罗萨想要用自己的手来擦眼泪，她很快发现，只有双手却不够用。她的尴尬被自己的手足无措所出卖，而她的心，却不能自控地想要接近情困的蛛网。但她仍然觉得此时若是微笑会比较好，因此她开始这样努力，她说：“对于整个世界来说你不过是一个人，而对于某个人来说你可能是整个世界。所以你不需要这么慷慨，特地为我奉献自己的好心。”然而她知道自己是在说谎，因为她并不在意那位美丽的夫人；她在意的，是青年是否有耐心履行他的承诺。在她假装关心他人的背后，隐藏的是她自己的所有质疑与不确定。
　　“那又怎么样呢？土地是有领属权的，心灵也是。每个人都保管自己的灵魂，但它也只为特定的人敞开。如果做了决定，又有什么东西值得畏惧呢”，他说。也许是因为他一向都是个坚定的年轻上尉，所以他说的很笃定。
　　“你说得对”，罗萨尽力地克制了自己的情感流露，“但我又是谁？克里斯蒂娜比我漂亮，埃米莉亚比我年轻，这些都是事实。就算我有千百个可以自傲的理由，但对于你，我凭什么可以认定自己就会是一个例外？没错，我希望自己会是那样的幸运儿，但是没有人能给我这个自信。况且，有一天，我会形容枯槁、白发苍苍，而要等待的时间又太长了。”
　　“但是你比克里斯蒂娜年轻，比埃米莉亚漂亮，这也是事实，虽然这些并不重要。不管你是不是布拉西纳侯爵的女儿，不管你是不是布拉西纳上尉的妹妹，你还是你；就算你换了个名字，你也还是你。是你的人，给了你的名字光辉；世上可能会有千万个罗萨，但你却只有一个，世上独一无二的，仅有的那个你”，何塞说，“就算你老了，那么我也会老，这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很抱歉，因为我好像给你带来了很多烦恼”，他自嘲地笑笑。罗萨无话可说，她自我防卫的禁锢将要被打破，虽然她依旧在尽力弥补。然而不管任何堡垒的土崩瓦解都需要时间，在她内心深处的那座也一样。她的眼泪已经不再继续流下来，所以她变得没事可做。
　　“你不应该是着急的人”，他说，“而且我也不是那种厌恶等待的人。四月的种子撒下去，也要等到六月才能开花。最致命的毒药往往会用蜜糖包裹，所以你必须睁大眼睛看清楚。用你的睿智和冷静来作出判断，不要让自己迷失了方向。”不像一个喜欢自我标榜的人，他总是不习惯让自己成为一个严谨的演说家，但是他的这番话足以让他的这一天成为史诗。
　　“就算到了垂暮之年，我也会因为这些忠告而永远感激你”，罗萨真诚地说，如同怒气冲冲与自怜自艾的火焰被甘霖浇灭，哪怕何塞永远都只是她的一位朋友，她也不会为自己对他的这番话而表达的感激之情而觉到后悔。“谢谢你愿意对一个顾虑重重的人报以这种程度的耐心，这样的话说多了会很虚伪，但出于很多事情，我都要感谢你”，她说。
　　“至少你答应了会记得我，这已经让我受宠若惊了”，何塞说，他原先隐藏在耳后的金发掉落在前。散落的发使他看上去像一个正在说笑的少年，而他丝毫不察。“过多的谢词会让缪斯变得年轻，却会让你衰老。为了你，我宁愿得罪女神”，他说。无论是出于真情还是假意，他的这番话都显得十分动人，同时也让气氛变得更加轻松。
　　“为了求得你的安心，我愿意赴汤蹈火”，罗萨也笑了，“所以，不再表述同样的感谢之词只是小菜一碟。那么我会把所有的谢意都隐藏起来，直到有一天能够回报。在此之前，为了不把自己的名声弄臭，我会选择少说多做。”破涕为笑的这个过程并不漫长，而这一切都要感谢她眼前的这个金发青年。
　　“达芬奇说，那些遥远的过往依旧历历在目，反倒是近日种种模糊如前尘韶光。对我而言，有布拉西纳小姐在的所有日子，都是无比清晰而珍贵的，不管身处何时何地”，他说，“比如今天也是。但是我的感受都不重要，关键的是，我的出现没有让你难堪。”他的话语里带着揣测的意思，但他看上去的样子却信心十足。
　　“我不是会用横眉冷对来回馈他人好意的那种不解风情的人”，罗萨愉快地说，就像面对自己的兄长时一样，“你不应该丧失对自己的信心，因为你并不是没有吸引力的人。”他们的对话显得很富戏剧张力，就像在演一出二人的对手戏，而他们的临场发挥也可谓出色。然而此刻的时间已经不早了，太阳一旦下山，白天也将宣告结束了。
　　“虽然我已经睁大了眼皮，但还是看不见太阳的影子，那么想必夜晚即将来临。如果你是一个人的话，让我来送你回家，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何塞看了看四周的景色，顺水推舟地说。“因为与你在一起的时间是如此愉快，但又如此短暂，怎么不会让我心生遗憾？”然而罗萨却拒绝了他的好意，虽然她也同样为青年的好意所感动，但本能的力量似乎更加强烈。“如果你觉得一种花很漂亮，那么为什么要一次性采完呢？美好的时间总是很短暂，所以才会让人更加珍惜”，她说。“你不是一个很容易就能被预料到言行的人，但这个回答却没有出乎我的意外”，何塞并没有因为遭拒而呈现出不悦之色，反而颇为得意地笑了：“这让我很有成就感。”
　　“因为你一直都是个精明的上尉”，她的话里并非完全没有讽刺的意味，但真心的成分更多。何塞弯下腰，吻了罗萨的手，然后抬头看她：“那么我必须承认，今天的一切都不是巧合，因为我是特地来看你的。”他的骄傲与自信化成温顺的风，荡漾在蓝色眼睛的深潭上，嘴角的笑意却很浅。
　　直到回到家，罗萨才真正地明白苏珊娜对何塞的评价的确切含义。即便他只是一个擅长花言巧语的浪荡子，但从他嘴里说出的那些话，也有着十足的吸引力。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消极心情，她的心里出奇地平静。刚回到家时的那种压抑而苦闷的念头已经一扫而空，但她也没有下定任何决心。即使她能够瞒住别人，她也无法欺骗自己。站在庭院里看着天边的下弦月，她第一次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内心。每个人在青春期都会经历的思念，和能够窥见自己阴暗面的妒忌，她都一一承认了。然而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尽快作出判断，正如何塞说的那样，她打算去想清楚这里面的一切，包括何塞的真心和自己的决心。
　　有时候，理性都会让人变得很无趣，特别是在面对恋爱这种事情的时候。何况对于罗萨本身来讲，就不完全是因为理智主宰了她，而是因为患得患失的心理让她驻足不前。罗萨明白自己在很多时间里都能表现出大度，但她却不是真正意义上有着包容精神的那种人；而她自以为是的高傲自尊心，不允许她接受自己是何塞身边人的几分之一可能性的事实。如果她爱上一个人，她不能保证自己会把全身心都交给对方，但她会把所有的忠诚都奉献出来，所以她希望对方也会是这种人。然而在这个时代，这样的要求又何尝不是一种奢望呢？也许不仅仅是这个时代，在贯穿于人类历史长河的所有年代里，这样的好事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