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时间的陪葬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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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终还是选择去敲西蒙尼住宅的门，因为除了这里，罗萨已经想不出自己还能去哪里。昏厥的少年被抬去休息，好心的西蒙尼也给车夫和索菲亚各自寻觅了住处。在最初的吃惊过后，西蒙尼也没有询问过多的情况。然而除了一些轻微的擦伤之外，罗萨右肩的伤口需要清洗与包扎。除了心情之外，罗萨红肿的脸也需要时间平复。
“那位夫人只是受了惊吓，并没有受伤；大个子车夫身上有一些擦伤，也不要紧；尼诺麻烦一点，他可能需要时间来恢复；你的伤口也没什么要紧的，不过也需要一段时间来康复。这几天，你们还是住在我这里吧，这样比较方便照顾。”
西蒙尼一边帮罗萨止血，一边轻轻地说：“可能会有点痛，但是布拉西纳小姐应该可以忍耐这点疼痛的”，说着他笑了。在包扎的过程中，西蒙尼一直在和罗萨说话，试图让她振作一点。然而她一直没什么反应，她的无语让这个房间的气氛变得沉闷。
“伤口虽然有点深，但是没有伤及骨头，只要静养就好了”，西蒙尼说，“接下来，我帮你敷一下脸上的肿块。”少年拉雷安静地端了凉水进来，又沉默地出去。“这可能也会有点痛”，他耐心地清洗罗萨脸上的红肿处，并好心地没有为她的面目全非而表现出任何异常。他蹲在罗萨面前，动作细致而轻柔，就像呵护幼苗的园丁，无微不至地令人感动。
不知是出于疼痛还是出于滞后的惊恐，罗萨终于发出了声音。“对不起，很痛么？那我轻一点”，西蒙尼说。昏黄的灯光下是罗萨平静得可怕的脸，她摇了摇头，露出沮丧而淡然的微笑。“西蒙尼，我觉得自己好狼狈啊”，她说，“我好想回家。”
西蒙尼的动作停滞了一刻，而后他温和地笑了：“恩。但是今天晚上，这里就是你的家。”罗萨诧异地看着他：“我可以住在这里么？”“你当然可以住在这里”，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她低头看自己手上的擦伤，“糟了，日记本忘在旅店里”，而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说，“不过算了，看来今天我也没有心情写日记。”西蒙尼静静地听着她的自言自语，手中的动作一直没有停止。
“罗萨，你要知道，太阳升得越高，它所投放到屋顶上的光越暗”，在罗萨将要去休息的时候，西蒙尼说，“而对于人来说，无论他想获得什么，都会有所失去或者是必须经受什么。”“我知道，通常我们都称之为成长”，她的笑容很无奈，“可是，成长也是一种衰老。”不管她说了什么，事实上的情况是，今天所有的一切都让她觉得疲倦，而不仅仅只是因为这次可怕的经历。
半夜下起了雨，但凡是这个城市尚未入眠的人，只要他们透过被雨点不断打击的窗户去看外面，他们就会发现，在玻璃窗反射的影像中，自己好像是在哭泣。
第二天的空气因为昨夜的雨而变得清新，等罗萨起床的时候，索菲亚和车夫已经起了身。索菲亚不断地为自己的行为向他们道歉：“对不起，如果昨天不是我的任意妄为，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如果不是我坚持要在街上游荡的话，你们也就不会受伤，很抱歉”，她不断地说着这样的话。宽和的车夫并没有太多为难她，罗萨也没有，尼诺想必也不会因此而责怪她，尽管他现在表达不出来。
“你们还是早点回去吧，我想克里斯蒂娜夫人会担心，加莱蒂先生也是”，罗萨说。经过了一个晚上的休整，除了身上的伤，她的健康状况还算良好。“我就不送你们了，这里我不熟，我又分不清方向”，她说。“索菲亚夫人，罗萨小姐，我会去市政厅把这件事报告给治安官”，车夫说，“一定能抓到那几个坏小子，你们就放心吧。”“对对，我们已经见到了那些人的样子，他们一定逃不了”，索菲亚说。他们的话并不能让罗萨完全松弛，因为此时的尼诺还未苏醒。“放心吧，那个少年一定很快就能醒过来的，他很勇敢也很强壮”，就要出门的车夫这么安慰罗萨，这让她没有血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少许笑容。
这是罗萨第二次见到尼诺的昏睡，然而她此次的心情并没有因为经验的充分而变得轻松。在西蒙尼出门之前，她见到了他担忧的眼神和他对少年拉雷的千叮万嘱，这让她心生感动。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并非无处可去；哪怕曾经和那么多人谈笑说话，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却无人可以依靠。然而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变得更信赖自己；也让她更感激自己现在的处境。她拿了本书，坐在少年的病榻前面，阅读并期待着他的清醒。
少年面色惨白，虽然已经经过清洗，但嘴角的血痕还清楚可见；被单没能完全裹住少年的手臂，那里残留的道道伤口像雪面上的枯枝，清晰地历历在目。“是谁说时间无痕，那肯定是个谎言”，她想。
罗萨并不是完全在等待，尽管她的阅读也是心不在焉，直到她听见少年发出的咽唔声。等到她急切地贴近少年，想要看清楚他的情况的时候，少年却张开了眼。见到罗萨，少年咧开嘴笑了，“哇，罗萨，你的脸好像一颗长歪了的桃子”，他说。“对啊，这让我很悲痛”，罗萨说，“然而更让我悲痛的是，上帝竟然还不愿意收留你。”她扶着少年坐起，接着问他需要什么。“让我想想，牛奶，面包，桃子”，他掰着手指数起来，“长歪的桃子可不要”，接着他又露出无畏的神情。“身为一个病人，你的要求还真多”，罗萨说，“其实我也只是随便问问，你何必要当真呢？”“那我不管，反正我是病人”，少年又变得像以往那样神气活现。
罗萨转过身去，准备出门为挑剔的少年寻觅食物。“罗萨，还好我有答应和你一起去”，少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时间好像停顿了半秒。“真是的，病人还这么啰唆，乖乖坐着等我”，罗萨向屋内挥了挥手。“记得长歪的桃子不要哦”，少年愉快地喊。
接下来的几天里，所有的事情都好像变得向好的方向发展：尼诺的身体渐渐复原，连同他与罗萨斗嘴的兴致与热忱一起。罗萨浮肿的脸也依稀恢复了往日的样子，虽然尚没有风采可言；但肩伤的愈合可能还要多花一点时间，不过也无大碍。“西蒙尼，等脸上的肿块消除了之后，我就准备回家”，第四天晚上的时候，罗萨这么宣布，当时他们正在用餐。西蒙尼没有说话，他喝了一口酒，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十分暗淡。
然而在明朗的白天时间，西蒙尼还是一如既往地继续自己手头的工作。而罗萨就在院子和房间里打发时间，偶尔也会上街溜达。第三天的下午，在她进出厅堂的时候，她发现了何塞送给她的花，少年拉雷已经把它们插在了花瓶中。她在这束花面前站了许久，像是不堪回首的记忆，她不敢触碰也舍不得丢弃。“它们是这么朴素的，然而他送给克里斯蒂娜的又是多么漂亮”，她想，她记起了克里斯蒂娜睡房中那些娇艳的玫瑰。但是她没有叹气，而是转身进了庭院，那里的尼诺正在和拉雷下棋。
“喂，尼诺，你怎么老是悔棋”，拉雷气冲冲地抱怨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尼诺攥着一颗棋子，恳求同伴：“我保证！”“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是第九次了”，拉雷义正严词地说：“反正这次绝对不行！”“宽容一点嘛，好拉雷”，尼诺嘿嘿笑着把棋子放回了原处。罗萨看见拉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又纵容了尼诺一次。少年之间的欢乐让罗萨感到放松，其实她想要的生活也就不过如此。她向天空望去，那里万里无云，看不见夜晚最亮的启明星。庭院的树影随风倾斜，稀疏地发出声响，而时间流逝地没有声音。除了昨天上午，治安官来询问一些情况之外，她一直以最悠闲、最无所事事的方式来浪费自己的生命。而在这个过程中，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盼望丈夫回家的妻子，这让她觉得好笑。
日历又翻过了两页，“罗萨小姐，有一位贵妇人想要见您”，年老的女仆对她说，此时罗萨正在庭院中观察少年间的棋局。“我知道了”，她高兴地说，因为索菲亚的到来会给她无聊的生活带来一丝改变。当然前提是，如果来的人确实是索菲亚的话。
“我听说您受伤了，这让我觉得很遗憾”，那是一张无比美好的脸，是天生的好脾气让她的美貌如此珍贵而无懈可击。她说：“但是见到您本人，又让我松了一口气。”罗萨承认了自己的吃惊，但没有表现出来：“谢谢您的好意，克里斯蒂娜夫人，我很好。”
“但是让我们换个地方，这里有喧闹的少年，他们会吵闹”，罗萨引着克里斯蒂娜进入厅堂，并像主人一样给她张罗座位。“不用您劳心，罗萨小姐，您大病初愈，需要的是休息”，无论在什么时候，她的表现都不会让她的外貌减分。她的亲切让罗萨感觉到，如果完美是一种不近人情的残缺，那么面前的这位女性就体现出了惊人的这方面天赋。罗萨隐隐地觉得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如果克里斯蒂娜更冷漠一点，甚至哪怕是更矜持一点，罗萨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为自己的一切而觉得卑微。“如果我不曾来到这里，那我还是会沉浸在对自己魅力的沾沾自喜中，原来我的不足是这么彻底”，她曾不止一次地这样想。
“我现在强壮地像一只牛”，罗萨豪迈地说，“这点事还难不到我！”“但是您的脸”，克里斯蒂娜微微笑的样子就像一朵粉色的蔷薇在开放。“啊？”罗萨下意识地摸了自己左脸，尴尬地笑了：“这个嘛，这个是纯属是例外啦。”“您真是可爱的女孩”，从克里斯蒂娜嘴里说出的这句话，让罗萨觉得羞愧，也让她觉得承受不起。
“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很抱歉。如果不是我的话，你们就不至于在那么晚的时候还要出门。那个时候，我应该再留你们一下的；我早就应该想到，这么晚出去，总是很危险的。”克里斯蒂娜的颦蹙之间流露忧伤之色，她自责的样子也颇有几分美丽。“如果您这么说的话，那我也有责任了。毕竟是我自己不好，才会在半夜到处游荡的”，罗萨说，“但是我想了想，觉得自己没有义务替那群混蛋揽这种责任。所以您也不要责备自己了，否则我也会不安的。”
“谢谢您的安慰”，克里斯蒂娜又露出笑容，“那您现在的身体怎么样了？”“我不是说过么？除了脸上还有一点肿外”，罗萨不好意思地说，“其他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事实上，她的肩伤要比脸上的问题更严重，但她觉得标榜自己的伤势没有意义。“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当萨基内托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我简直吓坏了”，克里斯蒂娜说。“萨基内托？”“就是我的车夫”，克里斯蒂娜又笑了笑，“我当时就想来看您，可是因为一直没有空，这一点也要请您原谅。”“如果您老是这么客气的话，我的伤势恐怕又要加重了”，罗萨笑了笑回答，“所以，请您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克里斯蒂娜微笑着点点头，如一只正在饮水的天鹅，“恩，好的”，她说，“不过萨基内托已经把这件事报告给治安官了。我也催促过执政厅的人，我想他们一定会尽快展开调查的。”“原来是这样”，罗萨恍然大悟地说，“怪不得他们的动作这么快。那真是谢谢您了，他们已经来过了，我也已经给过证词了。”“相信这件事一定很快水落石出的，因为大家似乎都看过他们的正脸。不过到时候，可能会需要你们上法庭作证”，克里斯蒂娜说。然而这好心的提醒就让罗萨感到恐慌，因为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个男人的眼神，他的眼神让她做了几夜的噩梦。
“您怎么了”，克里斯蒂娜露出担忧的神色。“不，没事”，罗萨很快醒悟过来，“最近我老是习惯性地发呆”，她用勉强的笑容来掩饰自己的情绪。然而克里斯蒂娜似乎没有发觉她的不对劲，“可能是休息的不充分吧，您可要注意好好保重身体啊”，克里斯蒂娜说，“对了，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佛罗伦萨呢？到时候，请让我来为您饯行吧。虽然您不介意，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
“您不用客气了，这真的没有必要。况且，您觉得一个‘大病初愈’的人适合大操大办的宴席么？”罗萨想了想，又补充说：“而且我已经决定了，等到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就启程回家。可能就在这两天吧，按照恢复的速度来看，长歪的桃子将要消失不见了。”“长歪的桃子？”克里斯蒂娜露出疑惑的表情。“这只是一个小鬼的恶劣玩笑，您不用介意”，罗萨笑笑说。
克里斯蒂娜并没有追问更多，她好心的潜意识总是指使她把疑问留给自己。“对了，这件事，何塞和文森特都还不知道。如果您要离开的话，是不是要通知一下他们？如果可以的话，你们一起回去相互也有个照应啊”，她说，样子认真而关切。
然而克里斯蒂娜的话却让罗萨犯难，尽管她一早就已经做出了决定，但她仍想不到自己会被问到这个问题。“不用了，我认为没这个必要”，她说，“受伤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没有必要大声嚷嚷”，接着她勉强地笑。“不过，我想他们都很关心您，隐瞒好像也不是太好”，克里斯蒂娜劝说起固执的布拉西纳小姐，“而且那少年也受了伤，只是两人回去的话，会不会太有风险了？”“您不用担心，这不是问题”，罗萨坚持自己的观点说，“我们既然能够出来，就一定能回去。只不过，您不会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了吧？”这是唯一能让她觉得不安的问题，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她不愿意向他们透露自己的近况。
“没有，我觉得还是要尊重您本人的意思。所以，没有擅自告诉他们这件事情”，克里斯蒂娜摇了摇头，认真地说。这时她的目光被那束装在花瓶中的花朵吸引，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她专注的样子，就像一只被吸引了的蝴蝶。“这束花？是何塞那天送您的吧”，克里斯蒂娜语气中流露出来的依依不舍，很容易就能被人察觉。
“恩，是的”，罗萨无精打采地回答，此时她想起了克里斯蒂娜睡房中的那束玫瑰。
然而克里斯蒂娜脸上的光彩却黯淡下来，她伸出白净的手指，去抚摸这貌不惊人的花朵上悬挂的小果粒。“它们是多么可爱啊”，她情不自禁地说，“就像维纳斯的眼泪。”罗萨为她的多愁善感和丰富想象力感到吃惊，但没有开口说话。
“您认识何塞有多久了”，克里斯蒂娜说，罗萨发现她的语气中似乎带着无尽的悲伤。再看她的脸，罗萨发现那里盛满了难以形容的忧郁，这种忧郁就好像是一个少女失去了她的恋人。
“并不是很久，两年不到一点”，罗萨说。她不知道克里斯蒂娜的心情变化如此之快的原因，也为此感到惊讶，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两年吗？真的是不长”，克里斯蒂娜的视线里只有那无辜的花束，“可或许，时间的长短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吧。”
“您没事吧？”罗萨无法了解克里斯蒂娜的内心，因此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表示自己的关心。克里斯蒂娜终于把视线转回了自己对面的人，她笑了笑，但想要阅读里面的无能为力并不困难。“您知道我和他认识了多久么”，她问。
这个问题其实很没必要，因为罗萨清楚自己在这件事上绝对不会有优势。但有没有优势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很多事情的可能性，她从一开始就清楚了；而在很多问题的决定上，她也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尽管在做出这些抉择的时候，她必须不断拷问自己的内心，这个过程也决不轻松。“我不知道”，她说，她的语气低沉。事实上，她也不想知道。
“十一年三个月又七天”，在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克里斯蒂娜不再看着罗萨，她的视线始终离不开那束并不娇艳的花。“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春末的夕阳时分，托斯卡纳的平原上飘满了蒲公英的伞花。我还记得在最高处的小山坡上有两株狗尾巴草，就像太阳温柔的眼睫毛。他就那么向我跑过来，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个少年，还没到为生活发愁的年纪。”
罗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唯一贡献的只有沉默。她明白，当一个人把时间算得如此清楚的时候，时间对那个人来说，一定意味着很多。而这段时间里的点点滴滴，对这个人而言，又是多么无可替代。“这段时间真的很长”，罗萨说，“我甚至都没有认识了这么久的朋友。”其实她并不是完全不关心，只不过，她不想去承受某些情绪。
“他在佛罗伦萨住了两年的时间，就在我家的隔壁。那个时候，我还是个纯洁无暇的少女，只不过比他大了七岁。”克里斯蒂娜沉浸在回忆中，而她的回忆能让她幸福。“后来他离开了，我感到了深深的失落，但我并没有意识到他对我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罗萨静静地听着，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这两年，原来是这么不值一提。况且她从来也没有尝试过把所有的热情寄托在另一人身上的经历，这让她安静。
“直到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才发觉有什么东西从心底被唤起，那是多么重要而宝贵的东西。是他和他的一切成就了我，从此以后，我不再认为生活是浑浑噩噩的玩笑。”
罗萨不知道克里斯蒂娜这些话的用意，或许是示威，或许是暗示，或许只是一种发泄。虽然她早已料到了，因为克里斯蒂娜从来都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情感，但是她仍然被这份情感的重量所压迫。不知道怎么去评价，也不知道如何回应，然而她最终觉得沉默不语不是最好的办法，因而她说：“我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地了解您的一切想法。但是至少，我能稍微体会一些。”
“是么”，克里斯蒂娜看着她，露出了笑容，好像在嘲笑她的无知：“在罗萨小姐的眼中，爱是怎么样的一件东西呢？如果可以为之努力，那它的价值又在哪里呢？”
罗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或许，爱是一种责任吧？”
“我也曾经这么认为。但是现在我觉得，爱是无望的等待和无尽的牺牲。”克里斯蒂娜脸上的忧伤快要溢出来，然而她的笑容还在顽强地坚持着，尽管她已面色苍白：“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职业，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不”，罗萨能做的只有不停地摇头和不断地承认自己的无知。
“贫困的生活让我陷入了深渊，让我去从事一份被人羞辱的职业。你知道吗？我曾经把自己比喻成一种洞穴人。”
“洞穴人？”
“那是一个可以用来藏匿的洞穴。你无须为生活担心，在里面你可以躲避所有的厌倦，你也可以偶尔探出头来去打探世界，再把自己龟缩起来。对于任何人来说，他的洞穴就是他的热情、生命和一切。
我曾经问过自己，这个洞穴就是我想要的一切么？当时我无法回答自己，我只感到了疲惫。贫穷和因此承受的冷眼让我觉得无法忍受，我只希望能够沉睡下去。”
岁月的荒烟漫草淹没了克里斯蒂娜的眉眼，此时的她无法快乐地笑，也不再高雅。她只是一个祈求希望的人，等待着某个人或时间的馈赠。
“可是，他出现了。那一刻我对自己说，你现在必须从你自己的洞穴里走出来，你必须参与，你必须打开你自己，这是你的机会。我在那一刻能感觉到，他也有过洞穴，他已经走出来了，而我也必须走出来。
他在我洞穴的深处留下了一个记号：一小道刮痕，在岩壁上、在几乎漆黑的地方。从此我可以放心地离开我的洞穴，因为我知道我能重新找到那刮痕，就能回去。
他带给我雷雨、闪电，风，还有日落。所有曾经美好过和不曾美好的瞬间，他让我看见了这些。”
罗萨已经说不出话，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显摆，她再也找不出炫耀的理由。无论是她的爱，还是她为爱付出的牺牲，所有的一切不仅不再重要，而且完全失去了意义。
“他在的时候，他是一切；他不在的时候，一切是他”，克里斯蒂娜说。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又找回了原来的平静，如同有鸟儿在鸣叫的清晨山谷。
如果能够置身事外，罗萨就能把克里斯蒂娜所有讲述的所有话当成一个童话，或者一个她可以为之感怀的诗篇，就像对待索列的故事那样。然而不幸的是，她完全做不到处之泰然。就算她从未参与到这个故事的舞台上，她也是那个场下最不开心的几位观众之一。然而她知道自己说不出什么，不管是因为资格的问题，还是出于阅历的关系，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倾听。没有等同的爱，她甚至连抱怨的立场也没有。
“但是您弄错了，我并不是您这番话最合适的陈述对象”，她说，“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只有曾经的少年，和现在的这个青年，才有资格去拥抱这一段回忆，舍此之外 ，别无他人。”
“对不起，我的本意不是要来说这些话的”，克里斯蒂娜说，“也许我是个无聊的人，只会在寂寞的时候装出坚强的样子。而事实上，我也需要把这些话说出来。”这个时候她微微地发笑，如果她足够诚实的话，把眼泪流下来才是最终符合她心境的吧。
然而罗萨并不是傻子，她明白即便克里斯蒂娜的这些话非说不可，也不见得会去找像她这样的陌生人；克里斯蒂娜的用意，在第一次提及何塞的时候，她就已经清楚了。而前几天在克里斯蒂娜家里的时候，女仆娣妮的种种举止也都在告诉她：你是个入侵者。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双重提醒的感觉。她并不在意她们如何评价她，因为她自己心中的道德并不会因此而谴责她，她没有做错什么，更没有抢夺了谁人的情感。然而最关键的是，她并不是哪个人心中的唯一，事实上，她也没有资格去接受她们的这种提醒。
“我知道，那些想必都不是容易的事吧。然而在您的眼前，还徜徉着无边无际的时间。您可以把最好的诗念给他听，把最好的歌唱给他听。但是您没有必要和我说这些话，我没有占据他的心，我也不是您美丽额头的阴霾。要说辩解的话或许很虚伪，但事实就是如此，您不必因为我的存在而感到介怀。”罗萨望着花瓶里的野花，感觉着自己的疲惫，她并不想哭，眼泪肯定也流不出来，但为什么那么难过的原因，她就是说不出来。
克里斯蒂娜站起来，她的微笑恢复了昔日的颜色，目光中也不再有迷茫和失落。“打搅了您一个下午，很抱歉，请您好好养伤吧，我先告辞了”，她行了一个礼，款款地向罗萨告别。
克里斯蒂娜走了之后，罗萨还是一言不发地坐在远处。在她的印象中，如果这是一场三个人的游戏，她不知道谁是赢家，但她肯定就是输的那个人。她突然想起了苏珊娜说过的那句话：“或许在这个游戏中，我比他要认真一点。”如果她是比较认真的那个人，那么从现在起，她决定放弃这个游戏。因为也许她并不是最差的玩家，但绝对不是最好的。
她在尽量让自己乐观之后，发现了自己比起克里斯蒂娜更幸运的地方：她有着良好的家庭环境，以至于不用去为生存而操心。在意识到命运对自己的眷顾之后，她决定不再奢求更多。然而佛罗伦萨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倦怠，因此她决定离开这个城市，越快越好。
“西蒙尼，尼诺身上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饭后，罗萨问西蒙尼，此时的他正在为她更换肩上的纱布。“没什么大问题，他的恢复情况很好”，西蒙尼没有抬头，兀自认真地工作。“哦，那就好”，罗萨踟蹰地说，像是喃喃自语。这个时候，两位少年正在屋内继续着他们的智力游戏。“那他的健康状况已经不需要担心了么”，罗萨看着尼诺，又把刚才的意思重复了一遍。她只是很难把自己心中的打算一股脑地说出，只能以这种缓慢的对话速度来推进自己的中心意思。“恩，他的身体状况很好，你不用担心”，西蒙尼说，“手不要动，对，就这样”，他一边工作一边回答罗萨看似无聊的问题。“喂，罗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关心我啊”，尼诺惊奇地问，看来他今天的状态不错。
“你专心一点，要不然拉雷赢了的话，你又要耍赖了”，罗萨冲他喊。“肩上的伤没有问题了，我再看看你的脸”，西蒙尼说。他转到罗萨的面前，仔细地观察了她面部的淤青，而后放心地笑了。“恢复得也很不错，已经看不太出来了”，他说，“过个一两天就完全没事了。”“恩，谢谢你，西蒙尼”，罗萨说。西蒙尼转身去摆弄他那些一罐罐的药瓶，但罗萨还是不能开口。
“你决定要回去了么，罗萨？”然而最终说出这话的人竟然是西蒙尼，此时他并没有回头，灯光下的他的背影被墙壁分割，模糊不清却依然屹立。
“啊？”罗萨吃了一惊，最后还是坦白承认了：“恩，我打算明天回去。”
尼诺就好像被什么不明物体咬到，他突然站起，然而拉着正在思考对策的少年拉雷跑出了房去。“喂，你干什么啊，我都快想出来了！”这是少年拉雷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声音，但是他的抗议最终还是不能生效。
“脸上的伤势倒是不要紧，但有必要这么急于一时么”，西蒙尼说，“何况肩伤还没有完全康复，还是需要继续换药。”他转过身，把药水涂抹在罗萨脸上，他说得很平静。“只要脸上的伤好了，我母亲就不会担心；肩伤倒是比较好掩饰，所以不要紧。”罗萨轻轻地说，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我明白了，不过你不是还要上庭么？我打听过了，执政厅的家伙们都很重视这事，毕竟这起事件波及的人物比较特殊。他们应该很快就能抓到那群人，你不等到宣判的结果出来么？”他并没有去看罗萨的眼睛，而是秉持了认真严谨的工作态度。
“还好我和尼诺并不是唯一的证人，索菲亚和萨基内托的证词就足够了吧？而且当时也还有一些目击证人，我想这个也不会是大问题。”这一些问题，罗萨早就已经考虑到了。“而且，我也不想再见到那几个家伙了。见到他们对我来说，不会是什么美好的经历。”她并没有说谎，就算会被别人指责为胆怯，她也不愿再见到那天的那个男人。她想要忘掉这个城市带来的不好回忆，也包括当时那些人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西蒙尼看了她一眼，微微笑着说，“那我明天一早就去为你们安排行程。这一点，你总不会拒绝我吧？”他虽然笑了，然而他的眉眼并没有舒展。而他眼神里的失落，罗萨也不是没有看见。暗黄的灯光从罗萨背后照射到他的脸上，那里一片阴霾。如同落日下的田野，没有光彩的颜色和漂浮在空中的云朵，只有饱满的麦穗在迎风起舞。
“恩，那就麻烦你了，谢谢你”，她的心情也丝毫不轻松，然而又说不出任何可以让气氛活跃的话。“你不需要这么客气”，他说，还是温和而若无其事地笑着。然而，这一切却让罗萨更加难过。她愿意去尽任何帮助西蒙尼的义务，无论他开不开口，但有些事情，并不是有心有力就可以。
“好了，脸上的淤青差不多已经消了，不需要再用药了”，西蒙尼还是蹲在她面前，替她把脸上残余的药水擦干。他跪着的样子，好像在求婚。
“西蒙尼，谢谢你，为了很多事情”，罗萨说，“但是对不起。”
“如果只是为了我把你的日记本从旅馆里拿回来，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如果是为了对我医术的感激，那也不需要这么兴师动众”，西蒙尼笑了笑说，“至于对不起的事情，我就实在想不出来。”如果他是在装傻，那么罗萨的愧疚之情就可以稍微减轻；然而罗萨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这让她更加难以原谅自己，然而还是她下了决心。
“并不是很多时候，我都能觉得自己是重要的。但是你对我的帮助和鼓励，却能让我感觉到自己并不是孤立无依。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价值，我是说值得你大力帮助的价值；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完美的，事实上，我肯定不会是完美的。但是，你对我的好意向来都是圆满的，所以我要感谢你。”
西蒙尼站起来，开始整理自己的药瓶药罐。接着转过身，笑着说：“罗萨，你不用说得这么夸张。那些都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对不起，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怎样才能回报你的好意。或许，我永远也回报不了。也许我不聪明，也不能干；但是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我会在你身边。我知道这个世界的很多东西都很难确定，但对于这件事，我愿意用生命保证。”如果她所有的感激与歉疚都能用“谢谢”与“对不起”来表达，可能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清。他们并不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但时间并不能衡量一切。因此，罗萨只能用言语这么无力的方式来表达，无能的她此时想不出更多的办法。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住了她。也许认真的算，这是他仅有的一次真情流露。或许他是有很多话要说的，或许他是依依不舍的，或许他是爱她的，然而他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这里的灯光影影憧憧，这里的星光灿烂耀眼，不知道上帝和真理会站在哪边，然而这就是他的决定：不管有没有说出。
西蒙尼无疑是一个很好的策划者，在很短的时间内，他就为自己两位返乡的朋友制定了最好的路线。而且他所做的一切，都足以保证在旅途中的两人，无须为自己行程的安排而心烦。说再见的时候，已经是中午的时间，他送他们到城门口。
“西蒙尼，上庭的事情就麻烦你了。可能到时候也会需要你的证词，毕竟你是我们的主治医生”，罗萨说。“这些都是没有问题的，我倒是比较担心你们”，他笑着说，“另外索菲亚也保证，到时候会把法庭的状况也书信的方式告诉你，所以你不要为这件事而操心。”“其实，我也不是很关心对他们的判决，那些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事实上，我想尽快忘掉这些事”，罗萨勉强笑笑。“这样也好”，西蒙尼的神色变得凝重，“毕竟这也是这个城市给你带来的不好回忆，是它让你的旅行变得有遗憾。”“不，托你的福，我还是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假期。佛罗伦萨所有的美好记忆，都是你带给我的，西蒙尼”，罗萨说。她的话让西蒙尼露出笑容，他说：“谢谢你的夸奖，但愿你的旅途也能像说这些好话时一样顺利。”
他们友好相处，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然而，事实到底是不是如此，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之间的告别仪式也并不冗长，直到两位少年互道了再见，这个城市的所有都被马车抛在了身后。而故乡的那座山，和家中的那个庭院，才是罗萨与尼诺将要行去的方向。
尽管发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但罗萨的心情也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糟糕。她一路上都颇有乐趣地欣赏着路边的风景，每一棵树，每一朵云，似乎都是能够吸引她的。她不再觉得归心似箭，或许在这个旅途中，她还是希望能够抛弃一些东西，然后再收获一些她想要的那些。或许并不是所有的宴会都需要她的参与，也并不是所有的烟花都需要她的欣赏；但是她面前的这条道路，是仅属于她的。比起一个慈悲的、让别人快乐的人，她更想做一个聪明的、让自己快乐的人。经历的事情让她变得务实，尽管这也让她自私。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它带过来，但西蒙尼说，这是属于你的，所以不该留在他家”，尼诺说，他拿出了何塞那晚送给她的那束花，“如果你不要，可以把它扔掉。”罗萨先是吃惊，她接过那束已经不复往日新鲜的花说：“扔掉就扔掉吧。”她把车厢的帷幕张开，想要把手中的花朵扔掉，尽管它们看起来是那么无辜。然而在那个瞬间，她竟然还是犹豫了，她的软弱和犹豫不决束缚了她的决心。
“算了，你还是留着吧”，见到罗萨这副没有出息的样子，少年尼诺替她做了决定。“如果你还在思前想后，现在扔掉的话，一定会后悔的”，他说，“到下个城市的时候，我们买个花瓶把它装起来好了。”罗萨没有说话，她靠在车厢的壁上，开始闭目养神，她想起年老的女仆对她说过的关于西蒙尼的那些话：
“西蒙尼先生是一位沉默寡言的人，他不习惯向人敞开心扉。可是他不是从小就这个样子的，以前夫人--就是先生的母亲在世的时候，他要比现在开朗很多。后来夫人因病去世了，先生才立志要做一个医生。
夫人的丈夫是雇佣兵，很早就死去了。因此先生是遗腹子，自小就由夫人独自抚养。但由于父亲的关系，先生从小就讨厌任何争斗，对豪门之间的血亲复仇十分反感。但是按照夫人的意愿，他还是从小学习剑术，但他并不喜欢。对他来说，为别人付出比与人分享更加简单。”
即便没有人对她说，罗萨也知道西蒙尼就是这样的人。因为西蒙尼从来没有勉强过她，他所做过的一切，他甚至都不会去提及。而且即便罗萨就是住在他的家中，他也不曾做出任何逾制的行为，他永远以最尊重的方式来对待她。想起昨晚的事情，她觉到了苦涩，如果她的心允许她回报西蒙尼，那她一定义无反顾。但是她不能欺骗自己，更不能欺骗西蒙尼，因为他一向是能够将一切洞若观火的人，任何意义上的施舍对他而言，都是一种伪善。不过最值得庆幸的是，西蒙尼幸而是一个有着坚定意志的人，他不会为了谁而茶饭不思；也不会为了谁，而放弃自己的事业与理念。想到这点，罗萨才能稍微松口气。
或许只有在路上的时候，她才能说服自己烦躁的心，使之不再低落。因为远离了那些熟悉的城市，她也就疏远了城市里的烦恼。回家的路程很长，但罗萨不再觉得归心似箭，她决定去享受这个没有忧虑的过程，并且纵容自己的逃避现实。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时间的陪葬物
